从沉寂到进击：蚂蚁AI押注“两朵花”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陶力 实习生祁玉

2026年伊始，人工智能已经从技术概念演变为深入医疗、金融、工业等核心领域的“军备竞赛”，且竞争图景正呈现出新的分野。

春节前夕，阿里巴巴、字节跳动、腾讯等巨头以红包补贴在大模型赛道展开“肉搏”的同时，蚂蚁集团旗下健康AI助手“阿福”悄然完成重要升级——上线“长辈模式”并嵌入春节“集五福”活动，精准切入老年市场和C端赛道。

与巨头们聚焦通用大模型的策略不同，蚂蚁选择了差异化路径。基于在支付、金融及医疗健康领域的长期积淀，“阿福”于垂直模型赛道建立了独特优势。

数据显示，自上线以来，其单日处理的健康疑问已超1000万个，其中50后与60后用户占比达20%，成功抓住了老龄化社会下的“银发流量”红利。

在组织与激励机制上，蚂蚁集团同步加码。

公司宣布，将对在AI方向有开创性贡献的团队与个人，在常规绩效之外给予额外激励，以此激发内部创新活力。

然而，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在近期全员信中保持了清醒的警惕：“AI探索目前只是小胜，还远未到庆功时刻。”他强调，在技术迭代加速的行业背景下，蚂蚁仍是“追赶者”，必须拒绝“小胜即安”的心态，将短期势能转化为长期胜势。

据悉，蚂蚁集团的下一步方向已然明确：业务与组织将全面AI化。这场始于垂直场景的“小胜”，能否在巨头林立的格局中，开辟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径？

聚焦垂直

经历沉寂以后，蚂蚁正以重新聚焦的姿态，回到互联网的竞争主场，让AI在实际产业中落地。

近日，蚂蚁集团CEO韩歆毅罕见接受媒体专访，这是他自2025年3月接任CEO以来的首次。访谈中，他明确将支付、金融与医疗健康定义为支撑蚂蚁未来发展的“三条腿”，这一战略既基于蚂蚁完成整改后对自身定位的深刻思考，也是下一个十年的蓝图。

“市场上确实不太能听到蚂蚁的声音”，韩歆毅坦言，“而且蚂蚁已经很多年没有大的创新了”。

2024年出任蚂蚁总裁的他一度陷入焦虑：“一到周末就会想，通用AI会不会干掉所有入口？焦虑蚂蚁下一个创新是什么？”

在他看来，蚂蚁的体量需要支撑十年的大创新，要有庞大的用户规模和持久的生命力，不能只是做一堆小而美的创新。

选择支付、金融、医疗健康作为核心支柱，意味着蚂蚁切入了具有长期社会需求与政策支持的关键领域。

按照战略规划，生活服务是高频入口与信任基础，金融是核心能力与变现通道，而医疗健康则是打开未来增长空间、塑造社会型科技企业的关键落子。

一方面，蚂蚁过去十多年做了挂号、医保码等一系列医疗服务和数字化尝试，另一方面，阿福已经让全国1000多位医生在线上开设“AI分身”，这是为患者增加了更多的高质量健康服务供给。

目前看来，在一众大模型应用中，阿福的崛起堪称“现象级”，单日用户提问量已经超过1000万，月活用户增长到3000万以上。

与通用大模型的“广撒网”不同，千问、元宝、豆包等巨头争夺的基座模型的领先性，旨在打造覆盖各行业的底层能力，竞争焦点是参数规模、算力储备与生态号召力。而阿福则“深挖井”，专注于医疗健康垂域的深度理解与服务闭环，构建了数据与场景的双重壁垒。

在商业化节奏上，通用大模型的盈利模式仍在探索，普遍处于投入期。垂直模型亦面临天花板挑战。一旦通用大模型在医疗等专业领域的能力取得突破，并借助其庞大的流量入口进行覆盖，专注赛道的玩家将直接承受降维压力。

在模型基座层面，蚂蚁健康事业群副总裁、AI业务总经理刘军伟此前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透露，蚂蚁医疗大模型投入了很大的资源，一方面是模型的能力，最重要的是高质量的数据。在这方面有近千人的医学团队做大量的数据标注，以确保专业性；另一个方面则是内部评测团队，并积极与国家医疗人工智能基地合作，希望能建立更好的标准，并能更好衡量蚂蚁医疗大模型的能力。

蚂蚁阿福的“小胜”，考验的正是其在巨头能力下沉之前，能否将先发优势转化为不可替代的用户习惯与行业解决方案。

协同生态

在医疗领域，还有巨大的市场红利。一方面，优质医生资源稀缺、诊疗时间受限；另一方面，患者需求呈现出高频、碎片化特征，基层人群、老年患者与慢病人群处于被忽视的服务盲区。数据显示，中国2.6%的三甲医院承接了43%的病人，130万村医中执业医师仅占40%。

“我们的美好愿望是，支付和金融能不能让用户口袋里多几个钱，就像余额宝12年给用户赚了5000 亿元收益。阿福，能不能让人均寿命更长一点点，生活质量更高。”韩歆毅表达自己的愿景时，也提到了蚂蚁内部士气的变化，“以前内部开沟通会，同学们问的最多的是啥时候重启上市，现在问的最多的是AI战略怎么样。有新的东西出来了，团队慢慢有信心了，那个有目标、有士气、不服输的蚂蚁，也在慢慢回来了。”

眼下，蚂蚁将健康业务从支付宝旗下的事业部，升级为与支付、金融并行的独立事业群。韩歆毅坦言内部对重注健康的方向也有争议，但他坚定认为，“必须取舍，蚂蚁虽然有一些家底，但还没有厚到同时重点投入三个领域。”

这一思维可以概括为聚焦“两朵花”，一是“有钱花”，另一个是“有命花”。韩歆毅强调蚂蚁的立身之本是两个入口，一个跟钱相关，一个跟健康相关。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阿里、腾讯和字节等大厂集体下场“春节档”，打响AI超级入口之战，一场技术竞速拉开帷幕。在蚂蚁的核心业务腹地——支付领域，AI化改造已从概念进入场景。日前，千问App全面接入“支付宝AI付”，实现了“一句话点外卖”：用户通过自然语言指令，即可完成商家推荐、自动下单及一键付款，全程无需跨应用跳转。

韩歆毅曾明确表示，蚂蚁要打通AI时代支付的“最后一公里”。他认为，移动互联网的发展受益于移动支付，在AI时代，数字支付仍然是支付的基础，但它并不完全适用于AI时代，就像传统油车的变速箱不能适配新能源车。

建立生态协同，也是阿里系历来的战略优势。目前，支付宝联合千问App、淘宝闪购、Rokid、大麦、阿里云百炼等伙伴，正式发布ACT协议（Agentic Commerce Trust Protocol，智能体商业信任协议）。

这是中国首个面向 Agent 商业需求设计的开放技术协议框架，为AI与电商、外卖等服务平台的协同打造一套 “通用语言”，实现AI操作全流程可追溯、可验证，支持自动化交易流程，减少不必要的人工干预，提升服务效率；统一多平台服务标准，避免体验的割裂。

与传统付款模式不同，在 ACT协议的规则框架下，AI 仅承担下单操作的执行角色，付款环节始终由用户主导或自主授权。在保障资金安全的前提下，为用户大幅节省时间成本。

而对商家而言，未来接入 AI 原生应用时，只需按照协议标准配置统一接口，即可对接全渠道入口，无需单独进行复杂的 API 开发，大幅降低对接成本。

支付宝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正在积极推动更多支付服务商、商家与平台、AI 开发者、智能终端生态厂商加入，共同完善协议内容，共建 AI 商业信任新生态。

随着 AI 原生应用能力的持续升级，“AI 代办” 服务日渐普及，支付作为其中特殊且关键的环节，正成为全球科技企业的布局焦点。此前，OpenAI 联合 Stripe 推出协议以支持 ChatGPT 结账功能；近期，谷歌也发布 AI 购物全流程通用商务协议（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简称 UCP），将实现用户在 Gemini 内直接下单。

而这一发展方向也将最终指向智能体支付，随着智能体商业生态的成熟，支付作为底层基础设施必须实现进化，才能支撑起高效运行的协作网络。而这是蚂蚁的核心腹地，韩歆毅也曾明确表示，在AI时代，数字支付仍然是支付的基础，但它并不完全适用于AI时代，就像传统油车的变速箱不能适配新能源车。

从沉寂到进击

过去五年，蚂蚁经历了上市暂缓与金融整改的特殊时期，在行业波动中完成了战略沉淀。2025年以来，随着阿福、蚂小财等一系列AI应用的集中涌现，蚂蚁不仅内部恢复士气，更向市场展现了强势回归的底气。

蚂蚁的战略演进始终紧扣 “普惠” 二字。财报数据显示，蚂蚁集团2022-2024年，公司研发投入占营收比重超10%，还推出了“Plan A”AI人才专项，面向全球高校招募顶尖研究者，显示对AGI（通用人工智能）投入的决心。

而在新到来的2026年，蚂蚁集团已是率先行动。2月2日，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发布全员邮件，宣布推出“AI Credit”特别激励方案，对于在AI方向有开创性贡献的团队和个人，将在原有绩效激励基础上给予额外的激励。

不仅是蚂蚁，实际上，各家都有紧迫感，这在近期的市场动作中也可见一斑。大厂集体下场“春节档”，打响AI超级入口之战。

阿里巴巴也在2025年11月先后推出千问、夸克AI眼镜。最新财报显示，过去四个季度，阿里在“AI+云”基础设施领域的累计资本开支已达1200亿元。

更早时候，在2025年2月下旬，阿里巴巴就给出了明确AI投资规模，其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建设云和AI硬件基础设施，超过去十年的投入总和。而在11月召开的财报会议上，阿里巴巴表示，年初宣布的3800亿元的战略投入规划偏保守，并准备在市场供不应求时进一步加码。

相比之下，腾讯虽同样在2025年加大相关投入力度，整体布局节奏却显得更为审慎稳健。不过，在2025年12月，腾讯开始对大模型研发架构进行调整，成立了AI Infra 部、AI Data 部、数据计算平台部，并官宣姚顺雨成为首席AI科学家。

此前，腾讯总裁刘炽平在2025年3月份的业绩电话会上称，计划2025年进一步增加资本支出，并预计资本支出将占收入的低两位数百分比。以腾讯的营收规模估算，2025年其资本支出也将达到千亿元左右。

字节跳动的投入力度也不小。近期有市场消息显示，字节跳动将在2026年进一步增加资本支出，预计高达1600亿元人民币。

2025年Gartner首席信息官（CIO）和技术高管调研显示，2025年中国企业计划大幅增加在生成式AI和AI领域的技术投资，其平均增幅分别达到40.3%和33.3%，这一数据表明，相关技术将在短期内得到广泛采用。Gartner预测，到2028年，中国70%的大型企业将为大语言模型在AI基础设施上的部署建立完善的治理框架。

对于“通用AI会取代垂直入口”的担忧，韩歆毅直言，金融、医疗健康等深度专业领域，通用AI不可能吃下所有，这些领域如果做不精深，一旦出问题，得不偿失。AI时代，大厂们都是饱和式投入，这是军备竞赛，拼人才储备、技术储备、资金储备。“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投入太多，而是犹犹豫豫不敢投入。”

时间拉回到2024年，在庆祝支付宝与蚂蚁集团成立20周年的活动上，马云强调：“未来的20年，AI时代所带来的巨大的变革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因为AI会是一个更加伟大的时代。AI会改变一切，但这并不代表AI会决定一切。技术固然重要，但是未来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今天我们为这个即将来到的时代做些什么真正有价值，而又是与众不同的东西。”

Gartner研究副总裁周玲进一步指出，中国企业机构已逐步在生产环境中运行或者计划运行大语言模型，但在AI基础设施的生产部署与高效运营方面仍面临诸多挑战。随着DeepSeek、通义千问（Qwen）等高性价比模型日益普及和本地部署的深入推进，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将重心放在数据隐私、数据主权、安全性、可扩展性和低延迟等核心需求上。

如今的蚂蚁集团，已经有了改变整个棋局的能力和潜力，不再仅是AI大棋盘里的因变量，而成为整个棋局中的自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