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两户人家,一户姓李,做绸缎生意,有点家底;一户姓王,开个小酒楼,日子也算红火。
两家的夫人同年怀了孕,一日在庙里上香时碰上了,相谈甚欢,当下就约定: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
十月怀胎,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李瑞;王家生了个水灵灵的闺女,取名青凤。两家热热闹闹地换了庚帖,这娃娃亲就算是定下了。
李瑞打小聪慧,李家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那孩子也争气,四书五经读得透,先生常夸他有秀才之才。
青凤呢,女红针线样样精通,模样又生得好,十里八乡都夸王家的闺女是朵牡丹花。
两孩子从小常见面,李瑞温文尔雅,青凤娴静端庄,虽不说话,却已互生情愫。两家大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等着孩子长大,选个良辰吉日完婚。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瑞十八岁那年,李老爷得了急病,撒手人寰。家里的生意全靠李瑞打理。
这年轻人哪经得住诱惑?几个所谓的“朋友”天天拉着他吃喝玩乐,还撺掇他做起了投机买卖。
不出三年,李家的家业被败得精光,只剩下祖传的一间破屋和几亩薄田。李瑞从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下子变成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汉。
王家一看这光景,心里就打起了鼓。
王老爷对夫人说:“咱闺女要是嫁过去,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王夫人虽然心疼李瑞,可更心疼自家闺女。思来想去,王家托了个媒人,委婉地提出了退亲。
李瑞收到退亲书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第四天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闹也没吵,只托人回了句话:“今日之辱,他日必雪。”
话虽这么说,可东山再起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瑞变卖了最后一点家当,做起了小买卖。可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不是被人骗就是货卖不出去。几年下来,还是穷得叮当响,勉强糊口。
唯一没变的是他读书的习惯。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都要点上油灯,读上几页书。家里没败落时请的先生教的东西,他都记得牢牢的。
虽然考不上秀才,可日积月累,竟在他身上养成了一股独特的气质——穷而不贱,温文有礼,言谈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风骨。
这天,城北苏家的闺女玉娟随母亲去庙里上香,轿子路过街口时,听见一阵争执声。
她掀帘一瞧,只见个衣衫打着补丁的年轻人站在字画摊前,一位穿着绸衫的客人正指着画挑三拣四:“这画技寻常,纸也粗糙,三十文都嫌贵!”
那年轻人——正是李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卷起画轴:“先生既瞧不上,不必勉强。这画里的山水清韵,原是要给懂的人瞧的。”言谈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不卑不亢,穷而不贱,倒像雪中青松。
玉娟看着,竟忘了放帘子。母亲在后头催,她却觉得心头有什么被轻轻撞了一下。
李瑞还在街头为几文钱与人周旋,全然不知自己已被这位苏家小姐一眼相中。
另一边,回到家后,苏玉娟便对父母说:“女儿要嫁,就嫁这样的人。”
苏家是书香门第,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
苏老爷打听了一番,知道李瑞的身世和现状,起初不同意。
可架不住女儿铁了心,又见李瑞确实品貌端正,最后叹了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闺女,你要想好,嫁过去可能要吃苦。”
玉娟坚定地说:“女儿看中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家产。”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选了个黄道吉日,李瑞借了匹马,又凑钱雇了一顶小轿,吹吹打打地去迎亲。
迎亲的队伍路过王家门口时,青凤正站在二楼窗前。
她看着李瑞骑着马,虽然衣裳朴素,可那股子挺拔儒雅的气质,比当年更胜一筹。
再看他身后跟着的迎亲队伍,青凤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涌了上来。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啊。”青凤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夫人上楼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闺女,这都是命。娘给你相看了城东赵家的儿子,家底厚实,人也不错……”
“娘!”青凤突然打断母亲的话,眼圈泛红却透着执拗,“女儿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瑞哥哥一个人。若此生无缘嫁他,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去当姑子!”
王夫人说她不动,摇摇头下楼去了。
青凤越想越伤心,心想如果日后只能嫁给不爱的人草草度日,还不如死了算了。一咬牙,她取出一条白绫,悬在了房梁上。
也是命不该绝,就在这当口,丫鬟小云推门进来送茶,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人把青凤救了下来。
青凤被救下后只是哭,一句话不说。小云是打小跟着青凤长大的,最懂小姐的心思。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小姐,我倒有个法子,就是……就是有些冒险。”
青凤抬起头:“什么法子?”
小云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青凤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这成何体统?万一被识破……”
“那您就甘心嫁给那赵家公子?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老爷可不会真让您去做尼姑啊!”小云道。
青凤不多犹豫便抬起头,眼神坚定:“好,就这么办!”
主仆二人立即行动。小云打听到李瑞迎亲的路线和时间,两人骑上快马,抄近路直奔苏家。
到了苏家,青凤和小云跪在苏玉娟面前,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青凤哭道:“姐姐,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今日若不能和瑞哥哥在一起,我只有一死。”
玉娟听得心里发酸。她看着青凤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到自己即将嫁为人妇,心里百感交集。
她扶起青凤,轻声问:“妹妹,你可想清楚了?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万一李瑞不认,或是日后你名声坏了,这可怎么办?”
青凤坚定地说:“我不怕!也绝不后悔!”
玉娟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了:“罢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既有这样的情分,我就成全你们吧。只是妹妹,日后若受了委屈,可别怪姐姐今日没有劝你。”
青凤喜极而泣,连连磕头道谢。
玉娟让青凤换上自己的嫁衣,盖上了红盖头。又吩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几句话,以免露馅。
喜烛高烧时,李瑞被引着拜了堂。
入得洞房,他正要掀盖头,丫鬟忙拦住:“姑爷,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羞见烛光……”说罢吹熄了灯,悄然退去。
黑暗里,一对旧日眷侣终成夫妻,却各自怀着难言的心事。
晨光透窗时,李瑞终于看清枕边人面容,惊得坐起身来:“青凤?!怎么会……”
青凤眼泪汪汪地把前因后果说了,最后扯住他衣袖:“瑞哥哥,是青凤自愿的。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后悔……就算只能做你一日妻子,我也甘心了!”
李瑞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他拉起青凤的手:“你这傻丫头,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两人相拥痛哭,感慨命运弄人。
李瑞抚着她颤抖的肩背,声音沙哑:“如今这般……你爹娘如何能饶?我这破屋陋室,又怎配得上你?”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青凤再度扑进李瑞怀里。
窗外晨曦愈亮,照见这对苦命鸳鸯脸上,尽是前路茫茫的惶然。
果不其然,一大早,门口就响起震天砸门声。
王老爷带着家丁冲进来,看见青凤穿着嫁衣,气得胡子直抖:“逆女!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我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转头又骂闻讯赶来的苏家人:“你们安的什么心!”
李瑞扑通跪倒:“岳父大人,全是小婿的错!”
青凤也跟着跪下,哭得说不出话。
苏家二老忙来劝解,院子里跪了一地人。
王老爷甩袖子:“不成!万万不成!”硬是拽着女儿走了。
谁知一段时日后,青凤被诊出有孕。巧的是,玉娟那边也在同一天传来喜讯!
消息传开,大伙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缘分天定,拆不散,分不开。
那年头流产是作孽,王老爷在祠堂抽了半宿旱烟,天亮时叹着气点了头。
李瑞一夜得了两位美娇娘,心里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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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对两位夫人叹气:“往后一大家子……”
话没说完,玉娟笑着给他添茶:“夫君莫愁,咱们一起想法子。”
说来也奇,自那日后李瑞的生意竟顺当起来。先是字画被县太爷看中,后又有茶商找他合伙。到腊月时,家里已能顿顿见荤腥。
青凤孕期喜酸,玉娟却爱辣,厨房里整天飘着醋溜香和辣子香。
生产那日更是奇,两位夫人竟同在午时发作。两个接生婆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傍晚,房里先后传来四声响亮的啼哭。
两个接生婆一前一后奔出房门,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大喜!天大的喜事!两位夫人都生了双胎——大夫人得龙凤呈祥,二夫人也是儿女双全!”
院中瞬间静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贺喜声。李瑞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映着满地鞭炮红纸,像是绽开的朵朵红花。
看着襁褓里四个红扑扑的小脸,他忽然想起那年寒夜里读过的诗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给孩子们取名:青凤生的叫承文、承雅,玉娟生的叫承志、承慧。
后来街坊常见这热闹一家——李瑞出门做生意,两位夫人一个教孩子识字,一个教打算盘。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时,常常闹出把哥哥当弟弟、把姐姐当妹妹的笑话。
而王家与苏家,如今倒常坐在一处喝茶,看着满院孙儿孙女,那些前尘旧怨,早化作笑谈里的零星叹息了。
这一年,李家新宅落成,正逢李瑞四十整寿,双喜临门摆了乔迁宴。新宅子三进三出,后院还栽了他最爱的青竹。
宴席摆了十二桌,当年接济过他的米铺掌柜、落魄时仍买他字画的私塾先生都请来了,连县衙师爷都送来了贺联。
酒过三巡,一位白胡子老道路过,讨了杯酒喝。他看到李瑞一家,捋须笑道:“这位施主好福气啊。须知世间缘分,强求不得,却也推不掉。你当年家道中落却不堕其志,每日读书修身,这才养出了一身正气,吸引了两位贤妻。如今子孙满堂,家业兴旺,都是你自身修来的福报啊。”
李瑞听后,若有所思。自此更加勤勉持家,善待两位妻子,悉心教导四个孩子。
老人们说:人有正念,天必佑之。李瑞虽一时落魄,却始终保持气节,这才有了后来的福报。有时候啊,眼前看着是祸事,没准转过弯去,就是天大的福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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