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爸那天在医院看着病床上的小姨夫,憋了半辈子,终于吐出一句实话:他羡慕小姨夫。这话让人意外。我爸这人,名牌大学毕业,单位骨干,平日里眼高于顶,能让他服软的人,这世上怕是没几个。看着小姨夫被我和弟弟围着转,享受天伦之乐,他那股子傲气到底还是泄了。看着此时此刻调侃我爸是“嘴强王者”的小姨夫,我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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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天壤之别。那天在家里算术,4加6等于10,3加7也等于10,我脑子转不过弯,急得大哭。我爸火气上来,抬手就打。正好小姨夫送水果撞见。他一把将我护在身后,我爸疯了似的非要继续动手。小姨夫也是个急脾气,一拳把我爸打翻在地,指着鼻子骂:大男人打五岁孩子,算什么本事?我爸爬起来,一边拍土一边冷笑:一个初中毕业生,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小姨夫回得硬气:孩子是用来疼的,冲你打孩子这事儿,我就瞧不上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小时候家里气氛压抑,我情愿在那两条街外的小姨家赖着不走。小姨夫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包饺子教我做各种小动物,冬天第一场雪准带我去公园疯玩。我上学不小心踩了同学一脚,把人摔破了头,我爸把我关在门里暴打,也是小姨夫一脚踹开房门,红着眼把我救下来。他放话:再动孩子一根手指头,我就去你单位当众揍你。我爸这种人,要面子,小姨夫算是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后来小姨家添了丁,小姨夫生意刚起步,手头紧巴巴的。他力排众议,贷款买了套大三居。原来的小两居没我的地儿了。他说得朴素:不管多大,孩子心里得有个家。那时候还没放开二胎,他也把我和他亲儿子一视同仁。弟弟小时候闹着问爸爸爱谁,小姨夫逗他:爱哥哥久一点,毕竟认识时间长。弟弟哭鼻子,长大了才懂那份厚重。
日子过得快,高二那年我突然开了窍,成绩蹿升。高三模拟考,拿到了五个清华面试名额中的一个。我爸那个得意劲儿,从发型管到呼吸,仿佛我已经跨进了清华门。高考失利,分数不够,一切成空。我爸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骂我是耻辱,关键时候掉链子。人心凉透的时候,小姨夫扔下生意,带上我和弟弟去了九寨沟。星空底下,他掏出账本给我讲毛利净利润,讲房价翻倍,讲那套小两居的拆迁款。他只有初中学历,跟我说:世界大着呢,一定要按自己的心意活。那天晚上的星星真亮,把我的心里照得透亮。
后来我考上了复旦,又拿了全奖去哥大读研。我爸那股劲儿又上来了,非要我留在美国,仿佛那样才能证明他的教育成果。我没听他的,毕业后回了老家,买了二手房,就在小姨夫同一小区。我爸气得把家里的茶几都砸了,觉得我丢人现眼。他不明白,我想离那个温暖的人近一点,只隔着一碗汤的距离。结婚前见家长,我爸又要摆谱,滔滔不绝讲他那套大道理,把女方父母吓得不轻。最后还是小姨夫在摊位上巧妙安排,请女方父母去家里做客。看着那个满是我奖状和照片的房间,听着小姨夫如数家珍地介绍我的优点,女方妈妈当场红了眼眶。女友说得对:我的性格和习惯,更像小姨夫。
小姨夫这回病倒,吓得我不轻。好在只是肝上的囊肿,手术很成功。住院这几天,我和弟弟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乐在其中,指使这个干那个,享受着难得的清福。这世上,有人教你怎么飞黄腾达,有人教你怎么脚踏实地。小姨夫没读过多少书,却给我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爱,才是最好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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