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1月21日

1793年1月21日的巴黎，雨丝，是银灰色的，细密而冰凉，斜斜地织着天空。革命广场上的人群，颜色驳杂而沸腾，黑压压的衣帽，间或露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像一片泥泞中忽然绽开的，有毒的菌。

所有的眼睛，都引颈望向同一条湿漉漉的路。雨水冲不散那蒸腾起来的热望与仇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腥，仿佛是铁锈，又仿佛是积年的血，终于被这场冷雨从石板缝里逼了出来，丝丝缕缕，渗进人的呼吸里。就在这片无言的、焦灼的骚动中，那辆载着他的马车，辘辘地，碾过来了。

这走向断头台的路，他是熟悉的。不单是这巴黎的街巷，更是那一条早已铺就的，通向悬崖的绝路。自一七七四年那个貌似荣光的开端，国库便如漏底的舟，在民众饥馑的怒涛里颠簸沉浮。他的凡尔赛，是另一个法兰西。那里只有缀满水晶的吊灯，投下慵懒迷离的光晕；只有王后裙裾拂过镶木地板时，绸缎发出的簌簌低语，那声音轻佻，却比战场上的号角更能耗空一个帝国的元气。

一道道御旨，一层层税令，像雪片，也像枷锁，落在第三等级的肩上，直到那肩膀再也不堪其重，爆发出“到巴士底去！”的雷霆怒吼。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的硝烟，他大约是在遥远的宫闱里闻见的，那气味陌生而刺鼻，他或许只当是又一处马厩失了火。他不明白，那烧着的，已是波旁王朝二百年的基业了。

于是，宫廷迁回了巴黎，像是巨兽被拖回了它早已陌生的巢穴。一七九一年六月那场仓皇的逃亡，更像一幕狼狈的滑稽戏。瓦伦那顶小镇客店里的昏黄灯光，照见的不是一位尊荣的国王，而是一个笨拙的、试图从自己命运里逃走的锁匠。是的，锁匠，这位陛下平生最倾心的技艺，大约比治国更令他心安。他精于制造精巧的锁具与机械，甚至，也曾饶有兴味地，改良过那台此刻正静默等候着他的机器。断头台。他当初执笔修改图纸时，可曾想过，那光滑的斜面，那沉重的铡刀，最终衡量的，竟会是自己的脖颈？

这真是历史最辛辣的讽刺。他改良了终结的器具，却挽救不了那必然终结的命运。断头台矗立在雨水中，木头是新斫的，露出森森的白，像一具巨兽的骸骨，沉默，却比所有喧嚣的民众更令人心悸。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刑具；它是一个崭新的、狞厉的图腾。旧时代王权的神圣头颅，将在这图腾之下，像最普通的罪人一般滚落。那“喀嚓”一声脆响，将是砸碎一个世界，又开启另一个世界的惊雷。

士兵押着他，一级一级，走上台去。雨滴打在他的脸颊和颈项上，冰凉。他跪下了，向着虚空，也向着那已抛弃了他的上帝。神父的呢喃，是最后的、也是徒劳的涂抹，企图给这赤裸的暴力覆上一片圣洁的纱。

可是没有用了。那改良过的铡刀，被精巧的机关所牵引，骤然落下！快得甚至没有留下一道完整的弧光。然后，是声音，并非利刃切过骨肉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浑厚的声浪，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直冲铅灰色的云霄。

那欢呼里，有多少是解脱，有多少是狂喜，又有多少，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对未来的巨大恐惧？那滚落的头颅，被行刑者高高举起，像一个血腥的、新鲜的战利品，向着四面的“人民”展示。那一瞬，法兰西的王冠，彻底碎了，碎在泥泞与血泊里，再也拼凑不起。

雨水混着血水，静静地流。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满足后的虚脱，将那具曾经代表一个时代的躯体，遗忘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广场空了，只剩风，卷着零星的呐喊余音，呜咽着穿过空旷。这场景，何其遥远，又何其熟悉。

东方古国的哲人，早在千年前便倚着牛车，缓缓道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滔滔的江河要改道，巍巍的山岳要崩摧，又岂是几道堤坝，几座行宫所能阻挡？路易十六的锁，锁不住民心；他改良的刀，也斩不断那历史自身孕育的、野草般疯长的力量。

一个朝代的倾覆，从不在一朝一夕。它是缓慢的溃烂，是华丽的锦袍下悄无声息的蚁蛀，是筵席上第一声不谐的裂帛，是深宫里夜半无人时，那一声连君王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沉重的叹息。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或黄昏，那积累了百年的疲惫与怨愤，便骤然找到了它的火山口，喷薄而出，将一切庄严与腐朽，都裹挟进它灼热的熔流里。

秦宫汉阙，成了牧童指点的残垣；隋堤杨柳，化作词客凭吊的烟霞。马丽·安东尼王后项链上的钻石，与“烽火戏诸侯”那骊山巅上的一笑，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撞出的是同样空洞而凄厉的绝响。权力啊，它建造起最宏伟的宫殿，却也掘下最深的坟墓。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的裂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着广场上那摊迅速变暗的、无法辨认的污迹。很快，新的泥土会覆盖它，新的足迹会践踏它，新的旗帜会在这里升起，新的口号会响彻云霄。断头台会被移走，或许，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为新的头颅而重新矗立。广场的名字会一改再改，如同江山的面目，在时间的河流里变幻不定。

只有风，是亘古的证人。它吹过一七九三年巴黎湿冷的石板，也吹过每一个兴衰更替的角落。它将那最后一刻的欢呼与肃杀，都卷走了，散入无边无际的虚空，只剩下寂静，一种吞没了所有帝王将相、所有繁华与鲜血的、巨大的、历史的寂静。那寂静本身，便是最沉重、也最公正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