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从俄城转西雅图回来的越洋航班上,身后有孩子不停踢前排椅子。
两边乘客说管管孩子别踢啦!孩子家长说:小孩坐飞机嘛难免的,他不舒服就要动没办法!
我不吭声听了会儿,回过头,用英文跟他们家长说:可以麻烦您的孩子不要踢椅子吗?
家长看了看我,就拉了拉孩子,让他别动了。
一路没再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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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我从戴高乐机场飞回来。旁边一位阿姨嚷嚷“怎没人给我抬箱子啊”?我看空乘都忙,替她放上去了,自己坐下,那阿姨的先生来了,听阿姨说了,过来跟我说声谢谢。
到降落,那位阿姨招呼我“哎那谁,你得把箱子给我拿下来呀!”
她先生腾地站起来拿箱子,对阿姨“你别给我丢人了!”
十九年前,我坐长火车去武汉,17个小时,过道里挤坐的无票仁兄,加我五人。大家商量下,把箱子排摞四角,坐箱子上,有位阜阳大哥很热情,“我这几个箱子填得满,坐不坏,大家坐我箱子上!”坐定了,海阔天空的聊天。到饭点儿了,各自掏泡面和火腿肠,满车厢都是浓荤之味;有位苏州跑销售的仁兄便拿出一饭盒卤豆腐干,大家分吃,一位衡阳来的大哥咬一口,便惊叹一声:
“你们江苏人吃得这么甜!”
十年前的事了:
夏天,我和若坐邮轮,从威尼斯出发,在东地中海晃荡十天。
船分九层,旅客住舱占八层,九层上有自助餐厅、游泳池与spa,十层是顶甲板,有户外健身场所。
午餐,大家都在九层的自助餐厅吃;晚餐,大家在三层的法餐厅。
船上给分派座位时,会按国籍来,如此可以按旅客群体分配侍者,同国籍的人也可以彼此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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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吃饭时,右手餐桌——一位老先生,两位老太太——问我们住几层?若答:八层。
左手桌坐一位阿姨和一位先生,阿姨惊叹“你们好肯花钱啊!八层舱不是要加钱才能买吗?”
我们答也不是,订票的地方不一样,而且我们(当时)住在欧洲,机票钱比较便宜。
惊叹阿姨说自己住四层,追问我们“五层以上的客舱有阳台,是吧?”我说有。
惊叹阿姨的先生一脸肃穆,缓缓翻遍了菜单,举菜单用中文问侍者:为啥菜单没中文?
我替侍者回答:这是艘意大利船,这个餐厅是法餐厅,菜单暂时只有法语、意大利语和英语。
肃穆先生说:我去美国,美国人就不这样。欧洲人没有服务意识。也不说给我们印中文。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然后把菜单朝我一戳:你帮我们解释一下,这都是什么菜?
我读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今天主打意大利菜。意面配松露碎、博洛尼亚牛肉汤……
惊叹阿姨打断我:博洛尼亚牛肉汤是怎么样?
右手桌老先生静静地侧耳朵听我说,自己拿支铅笔,在菜单上勾着;等我说完,他对我笑,说谢谢。
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说都听到了,说他其实懂一点英文的,就是有些个菜名,说是英文,又不是英文写法;他听我说了,就确认下。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彼此报过家门。
肃穆先生和惊叹阿姨是夫妻;老先生和他的夫人(老姐姐)与小姨子(老妹妹)三位老人家是一组出来的:都是国内某网站订的票。
惊叹阿姨问了我们的船票价格,大叹自己吃了亏;于是问我们:听说八层舱房是套房啊?有甜品送的对吧?有酒送的吧?送几瓶啊?我们好不好到你们阳台去坐坐的呀?
餐后大家吃甜点时,右手桌那位老姐姐问我:你们俩到圣托里尼岛,打算怎么玩啊?
老先生劝阻,说:人家小两口,爱怎么玩怎么玩。你不要多去麻烦人家。
若说不麻烦,就告诉老姐姐,说去圣托里尼,比如在码头等缆车,排队久,费时间;不如到码头另坐船,绕到伊亚镇,后山上去,玩过了,坐驴下来也好……
老先生一边点头,一边用铅笔记。
然后惊叹阿姨凑过头来,问:说的什么镇?好不好画个地图给我?这几个地名用英语怎么说?
次日晚饭相见时,老先生先跟我们道谢,说按照我们建议的,省好些时间。老姐姐笑说老先生骑驴下山岛时,高兴得跟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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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叹阿姨则说:不觉得圣托里尼好玩,也没什么东西买。希腊人卖的东西都土得很,不洋气,岛又那么晒……船上又不好玩。
我说:顶甲板游泳池还不错,九楼还有spa:办张卡,十天航程都通用,不贵。
肃穆先生问:你们办卡了吗?服务好不好?有没有按摩?
惊叹阿姨问:好不好你们用完了,把卡给我们用啊?反正可以无限刷的,是吧?说不是贪便宜,只是船都坐了几天了,再买十天的卡,不合算!
到航程倒数第二天,晚饭时右手桌的老先生先到,他点完了自己的菜,对侍者说了句“香槟”,右手比划了个二,指指我们桌。
他说谢谢我们一路照顾,明天就要上岸了,不好意思再麻烦我们。
他那位小姨微笑着说,也不知道什么酒好,就听说香槟好,所以请我和若喝香槟。
我们觉得不好意思,说都是小事情;老先生说:事情小,但是忙帮得很大啊!
若于是跟那位老姐姐交换了微信号,说接下来的旅行,如果他们在威尼斯和罗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微信说;如果到巴黎,也可以一起玩。
说话间,惊叹阿姨和肃穆先生来了。
惊叹阿姨问我们:明天到威尼斯啦,好不好进港的时候,让我们去你们房间阳台上拍几张照片啊?你们船票买得真便宜,我们这趟拍不到好照片,真的是亏了。
肃穆先生则对我说:这个菜单,你再给我读一读,我又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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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冬日,我坐北京到无锡的高铁商务座,回家去。邻座有位白寸头穿军大衣的老人。大概是儿女买的票,他对车上的许多细节不大懂,用方言问列车员: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这个垫子是用来干啥的?如此云云。
商务座为图安静,列车员惯常不在车厢里,有事打招呼叫他们即可。那老人两次要上洗手间,并没叫人,独自站起来——他站起来时,我才发现,他左手左腿似乎动不了,靠右手的四脚拐杖撑着,斜身走。我起身,扶着他:开门(移动门,站一刻即开,但他不知道,还在寻门把手)、开洗手间门,关洗手间门。等他上完洗手间了,弯腰冲水的事,我代劳了。
他很客气,中间不停说谢谢,我逊谢几句,彼此无事。
列车员因不在车厢里,看到我扶老人家出来才发现,事后也谢了几声。
老人在滁州站下车时,我扶他到车门口。
他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同志,谢谢你!”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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