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应该买中国车”：一位彭博社原专栏作家的自述

「打开大门，让中国车进来」

作者|Noah Smith

编译|杨玉科

编辑|李国政

出品|帮宁工作室（gbngzs）

|编者按

诺亚·史密斯，经济学博士，毕业于密歇根大学。曾经在美国纽约石溪大学（Stony Brook University）任金融学助理教授，后担任《彭博社社评》经济学专栏作家。2021年底离开彭博社后，成为时事通讯博客Noahpinion的主理人。本文编译自其最近发布在社交平台X上的一篇英文文章。

让美国打开大门，允许中国汽车到美国来销售，可能很多人会感到惊讶——因为这不是我的风格。根据我以往的风格，我认为中国既是美国的经济威胁，也是地缘政治威胁。我一再赞扬美国的出口管制，阻止中国购买美国的芯片和芯片制造设备。

我敦促欧洲使用贸易壁垒，以确保突如其来的中国补贴商品浪潮，不会迫使欧洲经济去工业化。关税方面，我认为对终端消费品（如汽车）征收有针对性的关税，对经济的危害较小，而且，比其他种类的关税更有效。

鉴于上述种种原因，大概没人想到，我会写一篇文章称“美国人应该买中国车”。

是的。的确如此。

作为一项贸易协议的一部分，加拿大决定几乎完全取消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的关税，这件事让我改变了想法。

根据协议，加拿大将把目前100%附加关税降至6.1%，初始年允许从中国进口4.9万辆电动汽车，之后5年内，逐步将配额增至7万辆。一半的年度配额用于价格低于3.5万加元的低成本电动汽车。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称，中国将在未来3年对加拿大的汽车行业进行“相当大的投资”。作为回报，中国将把加拿大最重要的农业出口产品之一——油菜籽的关税从大约84%降至15%。

这不是中国和加拿大之间一般自由贸易协议的一部分，而是一项有针对性的协议。从政治角度看，这是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一个重大裂痕。

2024年，拜登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00%关税。加拿大紧随其后——毫无疑问，加拿大担心失去至关重要的美国市场，并惹恼其不可或缺的盟友。

现在，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不断威胁对加拿大征收高额关税，两国关系渐渐恶化，加拿大领导人并不认为，打破美国的政策路线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不仅如此，此举甚至可能是一个信号——如果特朗普开始像威胁格陵兰岛那样威胁加拿大，加拿大可能会在地缘政治上转向中国寻求保护。

这再次说明，特朗普的霸凌策略，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事实上，美国应该效仿加拿大的做法，并添加一些条款。目前，美国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征收总计125%的关税，同时禁止使用中国软件生态系统的互联汽车。

美国应该效仿加拿大在电动汽车关税方面的做法，将其削减到非常低的水平，同时限制每年的进口数量。加拿大的协议只含糊地承诺了中国对加拿大汽车行业的投资，而美国则应该要求中国做出更加坚定的承诺，并出台强有力的激励措施，鼓励中国在美国采购电池和发动机等零部件。与此同时，间谍活动和破坏活动的风险,可以通过额外的限制措施降到最低。

这符合美国自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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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需要中国的电动汽车

事实上，让中国电动汽车进入美国的主要原因是，美国需要全面拥抱电动汽车。整个世界都在这样做，但在美国，向电动汽车的过渡几乎停滞。

部分原因是，特朗普终止了对电动汽车的补贴。还有部分原因是，特斯拉不太受欢迎了。虽然特斯拉仍然在美国电动汽车销售中占据主导地位，但由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右翼政治和不稳定的行为，特斯拉形象受到极大影响。

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美国传统大型汽车制造商——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和Stellantis集团——根本无法或不愿在电动汽车领域展开竞争。

此前，福特汽车宣布过一笔195亿美元支出，原因在于放弃8年前誓言全力以赴的电动汽车战略。通用汽车最近因削减电动汽车产能而计入16亿美元支出，并暗示可能会采取更多此类举措。Stellantis集团已经取消纯电动Ram（参数丨图片）皮卡计划。

对福特汽车而言，令人瞠目的费用计入与以下举措有关——取消计划中的F系列电动卡车生产线，转向汽油和混合动力汽车，以及将电池工厂改造为生产储能系统而不是电动汽车。

但对美国来说，这种形势非常糟糕。

首先，如果美国继续推动燃油汽车，而世界其他地方都转向电动汽车，美国的汽车技术将与世界其他地方隔绝。

目前，通用汽车和福特汽车两家公司近五分之一收入来自海外销售。如果他们只生产世界没有兴趣购买的汽油车，这些出口市场将被切断，美国公司将被困在国内市场，美国汽车工业就好像生活在一个孤岛上。

其次，美国对电动汽车的排斥，使其开发本土电动技术栈变得更加困难。电池和电机是许多未来技术的关键，包括所有重要的军事硬件，如无人机等。目前，美国无法制造很多电池或电机。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美国的军事力量将会萎缩。

最重要的是，许多物理技术——交通、电子、机器人等——正集中在一个包括电池和电机在内的标准化组件中。随着越来越多的设备转向电气技术堆栈，一个没有电力供应链的国家，将失去越来越多的制造业。

通过为电池和电机提供最大需求来源，电动汽车使这些部件的生产商实现大规模生产，从而降低其他制造业成本。

换句话说，美国人越喜欢电动汽车，他们购买的电动汽车就越多。如果其中一些电动汽车是在美国制造，将扩大当地对美国制造的电池和电机的需求——特别是在合资企业要求和本地部件激励的情况下。

反过来，这也有助于美国成为电池、电机和其他电气技术的生产国，进一步帮助美国在制造业的各个领域保持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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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美国人愿意购买中国电动汽车

除非一种情况例外，就是美国人像拒绝福特和通用的电动汽车那样，也拒绝比亚迪和小米的电动汽车。但有理由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首先，中国电动汽车非常便宜，部分原因是补贴，但另一部分原因是中国基本拥有整个电动汽车供应链，并且已经实现大规模生产。

很多美国人都喜欢物美价廉的汽车。这些中国电动汽车不仅便宜，而且还很棒。中国电动汽车行业竞争激烈（部分原因是政府补贴迫使其陷入恶性竞争），因此，中国汽车制造商在高质量和低价格上展开竞争。过去3年，有很多关于中国电动汽车质量的报道。

除未来主义设计和高制造质量外，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还开发了一系列创新技术——超快速充电，甚至在廉价车型上也能实现半自动驾驶等。

那些尝试过这些物美价廉汽车的人，往往觉得打开了新世界。墨西哥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50%的关税，而中国电动汽车仍在大举进军当地市场。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美国人会停止驾驶F-150和RAV4，转而驾驶比亚迪海豹和小米SU7。许多美国人将保留他们的“油老虎”。但就像1970年代和1980年代，日本节油型紧凑汽车到来一样，中国电动汽车将成为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即使底特律不打算在电动汽车细分领域竞争，中国电动汽车的到来也会产生一些有益影响。更多电动汽车上路，意味着对充电站的需求增加，这将有助于建立全国性的充电网络，消除那些想要使用电动汽车进行长途公路旅行人的“里程焦虑”。

一旦电动汽车在美国中产阶级中流行起来，更多美国人就会意识到它们的固有优势——更低的维护成本、低噪音、加速快、低燃料成本，而且，几乎不必去充电站（晚上就在家里充电）。这种普及也将提振美国对电动汽车的长期需求。

技术升级本身对美国人有益，但可能还有很多其他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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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动汽车如何造福美国工业生态系统

中国电动汽车对美国有利的一种方式是，迫使底特律参与竞争。

你也许读过，很多关于通用和福特最初尝试转向电动汽车时如何挣扎的文章。他们不是懒惰，像这样巨大的技术变革本身就非常困难。但如果没有竞争，美国汽车制造商在面临初期困难时很可能会认输，他们会继续卖汽油动力汽车，承担经济损失，然后耸耸肩，说“电动车卖不动”。

面对来自中国电动汽车的竞争，对于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和Stellantis集团而言，放弃似乎更难。倘若他们这样做，最终意味着，比亚迪和小米将蚕食其市场份额。他们将被迫进行大笔投资——聘请懂得如何制造电动汽车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在功能和技术上进行自主创新，改进生产流程——并继续这样做，直到成功为止。

事实上，早在2000年代，类似事情就发生在第一次中国冲击之后。那波廉价的中国制造的进口产品，确实摧毁了许多美国制造业，伤害了许多工人，但它也迫使当地制造商提高创新和生产率。尽管第一次中国冲击损害了欧洲的利润和工人，但也提高了欧美生产商的创新和生产率。

在1996-2007年期间，我们对12个欧洲国家多达50万家公司进行了调查，研究中国进口竞争对专利、IT、研发和TFP（全要素生产率）的影响。中国进口竞争产生了两个效应：其一，导致企业内部研发、专利、IT和TFP增加；其二，重新分配企业之间的就业机会，使其流向更具创新性和技术先进的企业。

上述两种影响幅度大致相当，加在一起似乎占2000-2007年间欧洲技术升级的15%左右。中国进口竞争加剧，也导致就业、利润、价格和技能份额的下降。

我不希望看到美国公司受到伤害，但另一种选择可能会更糟——因为他们坚持使用一种舒适但过时的技术，成了“温水煮青蛙”。就像1980年代日本紧凑型汽车一样，中国电动汽车，可能正是将底特律从自己的短视主义中拯救出来的良药。

这种情景或许已经在欧洲上演。

欧洲对中国电动汽车只征收适度关税。起初，其国内汽车品牌受到重创。但最近，大众汽车集团已经采取行动，开始在本土市场销售电动汽车。

如果大众能做到，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和Stellantis集团也能做到。

这对美国工业生态系统其他部分的有益影响可能更甚。汽车很重，故运输成本较高，它们往往在消费地附近生产。

即使中国推动本国出口大量电动汽车，并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全球最大汽车出口国，但大多数中国制造的汽车还是在中国销售。

随着时间推移，全球汽车生产格局将重新转向这种平衡。美国公司利用邻近优势，来抵消中国的价格优势，比亚迪、小米和其他大型中国汽车制造商将在美国建厂。对于未建厂者，只需加征一点点关税，就可能促使他们过来。

这正是日本汽车制造商当时发生的情况。在经历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的贸易混乱之后，日本汽车制造商全力在美国建厂。现在，日本汽车制造商雇佣了40多万美国人，帮助美国人学习高效制造的技巧。

中国汽车制造商已经在世界各地建厂。比亚迪的投资，主要集中在巴西、泰国、印度尼西亚、匈牙利、墨西哥和土耳其。他们没有理由不进入美国市场。

为加速这一转变，美国可以做很多事情。其中一个想法是建立合资企业，迫使比亚迪和小米将美国公司纳入其当地业务，以确保电动汽车制造技术从中国转移到美国。这正是中国建立制造业的方式，欧洲正在考虑对中国工厂实施类似要求。

更重要的可能是本地零部件激励。如果美国对中国拥有的美国工厂使用的进口部件征税——尤其是电池、电机和电力电子设备——可能会迫使中国公司帮助美国建立自己的电力技术栈能力。以比亚迪为例，它采取垂直整合方式，可以很容易地在美国生产电池（最好还是有合资要求）。

因此，中国公司向美国销售电动汽车的愿望，最终可能有助于美国的再工业化。它可以创造大量工厂就业机会，转移制造技术，并为建立美国零部件生态系统创造需求。

看起来，“关税人”特朗普会反对这样的计划，但事实上，最近他自己也提出了这样的提议。

在底特律经济俱乐部的一次演讲中，特朗普明确表示，对中国汽车制造商在美国设厂完全没有意见。他仅仅用了5个字——“让中国进来”——就足见其欢迎比亚迪和小米等品牌在自己的后院与底特律竞争。

当然，有一个条件——只要这些公司在美国建厂并雇佣美国人在工厂工作，它们就受到欢迎。

特朗普是正确的。让中国为美国市场制造汽车吧——尤其是，如果他们用美国工人、美国企业合作伙伴和美国制造的零部件来制造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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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点：间谍和破坏

当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未提及中国电动汽车带来的巨大而明显的风险——间谍和蓄意破坏活动。

如果中国为大量美国汽车生产电子设备和软件，他们大概可以跟踪美国人的动向，收集很多美国人的个人数据。出于这个原因，以色列禁止在其军事基地使用中国制造的汽车。

更令人担忧的是，它们可能会在战争开始时关闭美国的汽车，或者使它们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向，造成大量事故，使美国大部分地区瘫痪，并造成数不清的美国人死亡。随着汽车变得更加网络化和依赖软件，已经有人指责汽车制造商做这样的事情。无论指控是否属实，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我不是网络安全专家，但似乎有办法在不禁止中国公司在美国销售任何产品的情况下管理这些风险。研究人员正在研究检测和防止此类干预的新技术。我的基本建议是在这些努力中投入更多的资源。无论我们是否购买中国汽车，探测和反击中国的间谍活动和破坏活动都很重要，因为中国已经为我们制造了很多电子设备。

最后，考虑到本地零部件采购和合资企业的要求，管理风险将容易得多。美国的零部件制造商更容易受到监控，而合资伙伴则可以密切关注中国公司。我们还应该制定规则，要求中国汽车必须将软件托管在美国的云上，并使用美国的电信网络。所有这些监控点都将使中国企业尝试任何可疑的业务都面临风险。

中国通过其公司的汽车（和其他科技产品）进行间谍活动和破坏的风险永远不会完全为零，它只能被谨慎地管理。与此同时，让中国电动汽车以受控的方式进入美国的好处越来越明显。加拿大已经指明了方向，美国可以改进自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