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长椅,李秀英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北京冬日的风刮得脸生疼,她怀里紧抱着儿子小学时的旧书包,深蓝色,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正面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火箭图案。书包不重,却压得她直不起腰。
就在三天前,这个书包还装着儿子的寒假作业和几本课外书。现在,里面装着她丈夫王建国的骨灰。
医院的白色走廊似乎还在眼前晃动。医生摘下口罩,嘴唇张合,李秀英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晚期”、“扩散”、“最多三个月”,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可王建国只撑了十七天。
“妈,爸的骨灰盒太贵了。”儿子王小军低头翻着殡仪馆提供的册子,声音沙哑,“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
李秀英的目光扫过那些雕刻着龙凤的檀木盒子,突然想起什么:“用你的旧书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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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震惊地看着母亲。
“你爸不喜欢这些虚的。”李秀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考上大学那个书包。”
那是七年前,夫妻俩跑遍县城才买到的一个名牌书包,花了整整半个月工资。王建国小心翼翼地在内衬上绣了“前程似锦”四个字,针脚歪歪扭扭。
如今,那个书包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这个更旧的、更小的、王建国每天骑车送儿子上学时背的书包。
火化那天,李秀英亲手将骨灰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王建国第一次背儿子时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如今,儿子背起了父亲,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骨灰盒的钱省下了,但李秀英却陷入了另一种迷茫。带着丈夫的骨灰,她该去哪里?
老家的坟地早已因为城市建设迁移,亲戚们劝她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等清明再说。可李秀英不愿意。王建国在医院最后的夜晚,紧握着她的手说:“秀英,我想回家。”
他们的家,十年前为了儿子上学搬到了北京,租住在南五环外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房子里。那不是家乡,没有祖坟,没有祠堂,甚至没有一扇真正属于自己的门。
“先回家吧。”小军接过书包,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地铁上,书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李秀英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蓝色书包,突然觉得丈夫从未如此安静过。他总是在动——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中年时骑着三轮车送货,后来当保安,在小区门口不停地走动巡逻。
“女士,这里不能放包。”一个年轻的地铁工作人员走过来。
小军赶紧把书包抱起来:“对不起,这里面是......”
“是我丈夫。”李秀英接话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工作人员愣住了,看了看书包,又看了看这对母子,最终默默走开了。
那一刻,李秀英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个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她的丈夫已经没有合法位置了。活着时,他的暂住证每年都要续签;死后,他的骨灰连一个正式的容器都没有。
回家后,书包被安置在窄小客厅的茶几上。李秀英每天擦拭茶几,却不敢碰书包。小军返校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书包。
第七天早晨,李秀英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换上最厚的外套,把书包小心背在肩上——就像王建国当年背儿子那样。她要带丈夫最后一次逛逛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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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天安门,王建国曾在这里执勤过三个月,回家后兴奋地描述广场有多大;他们去了颐和园,结婚二十五周年时,全家在这里拍了一张合影;他们路过北京大学,王建国曾指着校门对儿子说:“你要能考到这里,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最后,她走进王府井一家大商场。暖气扑面而来,李秀英有些眩晕。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件红色毛衣映入眼帘。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羊绒毛衣,挂在奢侈品区的衣架上,标价二千八百元。李秀英从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她和王建国最贵的外套都不超过五百元。
鬼使神差地,她试穿了那件毛衣。镜中的自己让李秀英陌生——脸色憔悴,眼圈深陷,但红色衬得她多了几分生气。王建国最喜欢她穿红色。结婚那天,她穿的就是一件红棉袄。
“您好,这件毛衣很适合您。”年轻的售货员微笑着。
李秀英摸着柔软的羊绒,突然想起王建国最后一次生日。她问他要什么礼物,他想了想说:“想要一件红色毛衣,喜庆。”
那时他刚查出病,却依然笑着。李秀英答应等发了工资就买,但后来忙着照顾他、筹钱、跑医院,这件事被遗忘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背着装有他骨灰的书包,试穿着一件他再也看不到的红毛衣。
“我要了。”李秀英听见自己说。
刷完卡,两个月退休金瞬间消失,但她没有犹豫。售货员细心地将毛衣叠好装袋,李秀英却摇摇头:“我就这么穿着。”
走出商场,寒风再次袭来,但羊绒的温暖包裹着她。李秀英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轻轻对着里面说:“建国,你看,红毛衣。我穿给你看。”
路人奇怪地看着这个对着书包自言自语的女人,但李秀英不在乎。她继续走着,红色在灰蒙蒙的冬日街道上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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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秀英做了一个梦。梦里王建国还年轻,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蓝色工装,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秀英,你穿红色真好看。”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晨光微熹,茶几上的书包静静地在那里。
李秀英起身,烧水,泡茶——王建国生前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然后她坐在沙发上,面对书包,开始说话:
“建国,昨天我带你去逛北京了,记得吗?”
“小军昨晚打电话了,说找了份兼职,不让我太操心。”
“毛衣很暖和,就是太贵了,你要是知道价格肯定说我乱花钱。”
阳光慢慢洒进房间,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李秀英说到口干,喝了口茶,突然笑了起来:“你看我,唠唠叨叨的,你该嫌烦了。”
她打开电视,调到王建国最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房间。
从那天起,李秀英的生活有了新的规律。早晨和书包说话,下午带书包出门——有时去菜市场,有时就在小区里晒太阳。她总是穿着那件红毛衣,洗了就赶紧烘干,生怕哪天没穿上。
邻居们起初议论纷纷,但时间久了,也习惯了。有人甚至会打招呼:“李阿姨,又和王叔出门啊?”
“是啊,他嫌屋里闷。”李秀英自然地回答。
春节前夕,小军回家了。看到母亲穿着昂贵的红毛衣,先是一愣,又看到被悉心照料的书包,眼圈红了。
“妈,我们送爸回老家吧。”小军说,“我打听过了,可以树葬,不贵。爸喜欢自然,一定会喜欢。”
李秀英抚摸著书包,良久,点了点头。
树葬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他们选择了一棵年轻的松树,在郊区一个生态陵园里。工作人员递过一个简易的骨灰罐,李秀英却摇摇头:“不用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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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手将书包里的骨灰撒在树根周围,动作轻柔,像在播种。最后,她解下书包,把它平整地铺在树下,火箭图案朝上。
“你爸一直想坐火箭。”她对儿子说,“小时候家里穷,他只能自己做木头火箭给弟弟妹妹玩。”
小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回去的车上,小军担心地看着母亲:“妈,您没事吧?”
李秀英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摸了摸身上的红毛衣:“我没事。你爸终于有地方待了。”
“那毛衣......”
“是你爸送我的礼物。”李秀英微笑,“最后一次。”
她没解释,小军也没再问。
春天来的时候,李秀英又去看了那棵松树。新绿的针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已经长出了零星的小野花。她穿着红毛衣,在树下坐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小心地修剪了几根枯枝。
“长得真好。”她说。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回去的路上,李秀英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蓝色的男士毛衣。她驻足看了片刻,走了进去。
“我想买这件毛衣,寄给我儿子。”她对售货员说,“他父亲走了,以后该我给他买衣服了。”
毛衣包好后,李秀英在快递单上仔细写下儿子的学校地址。走出店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方向。
松树还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向着天空生长,根深深扎进大地,包裹着一份安静的、蓝色的爱。
而她的红,将继续在这人世间行走,带着两份温度——一份在树上向着天空,一份在心上向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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