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三九年,长安春寒料峭。七岁的司马迁跟着父亲第一次走进太史署,满院竹影摇动,他踮着脚去摸那排藏书架。从那一刻起,纸页的气味就和他的童年紧紧纠缠——可那时的他很难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把半生的血泪写进五十二万六千字里。
父亲司马谈在宫中管星象、记史事,官名“太史令”,说好听是“掌天地之机”,说难听点,只是皇帝身边的“算命先生”。世家门阀对这职业一向嗤之以鼻,司马家并不显赫,进出朝堂多半靠一技之长。少年司马迁日日抄书、夜半看星,经史子集滚瓜烂熟,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哪天若能青云直上,也好给家门添荣耀。
时间一晃来到建元六年,公元前一三五年。三十五岁的司马迁随武帝东巡,走到洛阳时父亲病倒。月色惨白,他守在床边,听见父亲断断续续嘱咐:“余平生愿撰一家之史,惜未竟。汝异日为太史,当续吾志,继此书,以显吾名。”短短一句,像烙铁,烫在心头。
接下去几年,他果真如愿接任太史令,整理方志,校对旧简。日子其实不算苦,俸禄体面,星历奏章也多半无关生死。可男人终究有抱负,他想借机入帝心,当个封疆重臣,顺手抬举族人。修史?那只是孝心清单上的一个远期项目,并非当务之急。
命运的暗礁潜伏在公元前九九年。那一年,武帝命李广利伐大宛,又令李陵率五千步卒北击匈奴。李陵苦战浚稽山,后援不至,被迫降敌。喜怒无常的天子听报后满殿盛怒,喝问群臣。很多人痛斥李陵“畏死失节”,只有司马迁站了出来,直言李陵战至箭尽力竭,降而不屈,“非忘国也,势穷耳”。一句话,殿上寂静,刀光却亮了。很快,他被褫夺官服,投入狱中。
牢门闭合,黑暗袭来。此刻的太史令什么也不是,只剩“罪人”二字。酷刑降临的夜里,他咬牙不肯呼号,心里回响的是父亲那句“修史扬名”。人可以被侮辱,可以被毁形,但文字不死,史书不朽。活下去,写下去,成了唯一的执念。
三年后,公元前九十六年大赦,满五十岁的他带着尚未结痂的伤疤走出牢门,被安排到中书令署。这是皇室档案的核心,他得到的史料之丰,比先前在太史署多出数倍。时人以为他苟且偷生,他却把白日埋进案牍,夜晚点灯抄碑,偶尔抬头,窗外仍是星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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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的骨骼在此时成形。他模仿春秋笔法,又加进战国纵横家的叙事节奏,创造“纪传体”结构:十二本纪定大势,三十世家叙王侯,七十列传写众生,再辅以书与表穿插。有人劝他多写颂圣之言,以便日后脱罪。他苦笑,“苟非其真,何以见信?”寥寥一句,便拒绝粉饰。
编纂途中,他奔走四方。登汲冢寻古简,入太室访遗碑,渡河洛,过长江。一路搜罗,还要提防文字狱。朋友任安送行时担心他殒命荒野,“子长,此行凶吉难料”。司马迁拱手答:“死不足惧,惧者志之不终。”短短七字,如铁。
公元前九十一年,《史记》初稿告成。五十二万六千余字,二百三十载春秋,起于黄帝,终于太初。那一年他五十五岁,鬓角霜白,墨染袍袖。他把书稿誊抄几份,悄悄托付好友分藏各处,以防再遇灭顶之灾。某个清晨,长安城角楼传来钟声,他在中书署推窗,望见城外渭水雾气蒸腾,心里只剩两个字:交卷。
司马迁若无那场劫难,或许早已在地方封侯戍边;若无临终嘱托,或许世间再无这部宏观与细节并茂的通史。《史记》后来被班固尊为“史家之绝唱”,又被后世读书人视作经世镜鉴,皆根于那一句父嘱——“修史以扬名”。命运有时像被推开的棋子,落子之处,由不得人。
这部书留下的不止是列国兴亡,你争我夺,更有作者自身的隐痛。宫刑并未割断他对生命的执守,反倒逼出了更冷静、更犀利的笔锋。字里行间,既有对英雄的礼赞,也有对小民的悲悯;既有对盛世的歌颂,也有对皇权的暗中怀疑。这种温度让后来的史家无法回避,让读者一次次在纸缝中听见时代的鼓噪。
二十多个春秋,司马迁把所有个人命运熔进青铜般的文字,留下了汉语史学里的第一块丰碑。千百年后,书生夜半挑灯,依然能在纸上碰到那个被命运折磨却坚守笔墨的身影。历史的浩渺长川里,父与子短短几句对话,竟推开了一条通往不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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