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庐州马场

农历丙午马年即将来临，有关马的话题再次引发关注。马对所处环境要求较高，炎热潮湿的地方容易让它们染上病菌，因此，在丘陵沟壑多的地方，难觅马踪。事实上，中国的高头大马多来自河西走廊、内蒙古草原等北方地区。合肥地区（为行文方便，本文以庐州指代）地处南方，属于江淮丘陵地带，气候自然条件并不适合马匹生长。然而，历史上，因为战争的原因，这里曾有较大规模的马场，彼时的庐州，马事兴旺一时。

明光市黄寨草原。王绪波/摄

元代始建马场

庐州大规模的马事活动始于元朝。

强大的蒙古铁骑曾凭借其机动性和冲击力横扫欧亚大陆，欧洲人惊呼其为“上帝之鞭”。因此，元朝对马匹这一战略物资非常重视。

1279年，南宋灭亡，为驻守南方的骑兵部队提供稳定的马匹补给，上升为新兴的蒙元政权国家层面的战略考量。如果从北方牧场调运，马匹长途运输至南方不仅时间长，南北气候差异也会引起马匹的死伤。为解决这一难题，元朝的最高决策者决定因地制宜，打破“国马牧于北方……无饲于南者”惯例，庐州因此成为南方的牧马场之一。

庐州，“下南不南，上北不北”，背靠大别山，这里地势相对平坦，牧草资源丰富，且靠近扬州等淮盐主产地，而盐则是预防马匹患病的重要物资。《元史》记载，元朝曾采取“所牧国马，岁给盐，以第月寅日啖之，则马健无病”的养马方法，即每隔十二天定期给马补盐，以增强马匹对南方湿热气候的适应能力。

在南宋灭亡前的1277年，元朝就设立了淮西路总管万户府，下辖庐州路，系统管理马场事务。1279年，南宋灭亡，1280年，元朝拉开了庐州马场建设的帷幕——实行“官马户”制度，强制推行“退耕改牧”政策，逼迫农民交田改种牧草，大量农田变为牧场。到元朝中后期，江淮地区的马场每年可稳定提供数千匹战马给南方驻军。庐州马场很快就成为元朝在南方最重要的军马供应基地之一。

元朝时庐州除官牧场之外，还有供贵族游乐的私人牧场。《元史》载，元朝廷改封“帖木儿不花为宣让王……移镇于庐州……拨庐州、饶州牧地一百顷赐之”。元代王公贵族在封地内的私人牧场所占面积早已突破一百顷的界限。“今王公大人之家，或占民田近于千顷，不耕不稼，谓之草场，专放孳畜”。帖木儿不花在今骆岗镇曾修建花园以供游乐，今天合肥市包河区“花园大道”地名就是这一历史的遗存。

由于政府的强力推广，元代庐州马事表面上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元代大儒、合肥人余阙曾这样描绘庐州马场的景象：“白马谁家子，绿辔缦胡缨。”而这繁荣的背后则涌动着百姓心酸的血泪。

官马场的兴旺，给庐州百姓带来深重灾难。

元代的“马夫制”需要征调大批劳力做“官马户”，这些人喂马、打草、运盐，长年累月、无休无止，马户们没有田地，更没军饷，完全靠政府发放的“马户粮”谋生，遇上灾年，人没马吃得多。原本富庶的庐州，习惯于勤耕苦读的百姓，有田不得种庄稼，有家不得离马厩，成了地道的草民，被逼当了马奴。由于马匹众多，马群密度大，也造成马病高发频发，于是只有增加盐的供给，而这些增加盐的配额却由马户分摊，导致人马争盐的局面。

元朝末年，自然灾害不断，社会矛盾激化，原本是希望提供稳定的马匹军需供给，结果将鱼米之乡变成了民生凋敝的青青牧场，引发极大民愤，给元朝统治者埋下大当量的“火药桶”。

庐州马场的力量

1350年前后，江南各地起义频发，烽烟四起。等到朱元璋带兵攻打庐州时，百姓纷纷倒戈，加速了元朝的灭亡。

1352年，贫苦出身的朱元璋投奔濠州（今凤阳）红巾军郭子兴部。加入义军后，他的军事指挥才能很快得到施展。三年后，便开始独立领兵，迅速攻占滁州、和州，进入庐州外围。具备卓越的战略眼光的朱元璋将庐州马场当成他重点攻占的目标。由于元军主力被调往北方应对其他战事，江淮防务出现空虚，1356年，朱元璋顺利攻下庐州后，接管了马场、马夫这一完整的养马体系。

这一年，就是史家所谓的“淮西之年”。

朱元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认识到马场的长期军事价值。夺取了庐州，有了大量可资作战的马匹，有了先进的养马技术和人员，朱元璋迅速组建起自己的骑兵部队。短短几年内，马匹数量增长至上万。获得稳定的马匹供应后，朱元璋的军事力量发生了质的飞跃，作战效能显著提升。

兵强马壮的朱元璋有了一统天下的资本。

当朱元璋在庐州组建骑兵部队、打得元军节节败退之际，1360年前后，元朝官员居然还在上书称庐州马场“草肥水美，战马千匹”，殊不知，这些马匹很快将成为埋葬元朝的强大武器。

1363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展开决战。尽管此战以水战为主，陈友谅兵力充足，但当朱元璋的两千骑兵从沼泽地侧翼突袭，步骑发挥协同作战的威力时，胜利的天平还是倒向了朱元璋这边。随后在围攻平江（今苏州）时，朱元璋的骑兵部队迅速地封锁了外围，切断了敌军粮道和增援，在击败张士诚的战役里发挥关键作用。

从1356年攻克庐州，到1368年登基称帝，这12年的时间中，马，尤其是来自庐州马场的马成为朱元璋制胜法宝。

女人街。（昔日的小马场巷）

从兴到废的马政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大力发展马政。当时官方在庐州设有龙冈、青龙、白龙等共21厂，饲养战马。同时推广民间养马制度。明初政府规定民户养马办法：“命应天、庐州、镇江、凤阳等府，滁、和等州民养马，江北以便水草，一户养马一匹，江南民十一户养马一匹”。这种差异化的养马政策，既发挥了江淮地区养马的优势也兼顾了民生。

随后，明成祖朱棣进一步发展和完善马政，全国设立多个苑马寺，推广民间养马。到永乐二十二年，明朝已拥有军马173万匹，远远超过了唐朝骑兵鼎盛时期70万匹的数量，为后续的征战提供了充足战马。

清顺治年间，设庐州马政屯田水利道，到顺治七年（1650年），裁撤庐州马政屯田水利道，马政废除。废除马政的原因，《嘉庆合肥县志》记载得很清楚：“明初，岁课一驹，而民不扰；成化后，三岁一马驹，而民反以为苦。无他，始则牧地广，而民生赡；继则庄田多，而民业削也。况江淮马匹，实不堪备边疆之用，而又监畜非人，牧养无法，马愈耗而民愈贫，未收实用，徒以困民……”

清朝废裁马政后，之前明朝在庐州设立的马场随即关闭废弃。

虽然如今在合肥周边早已没有大规模的马场，我们仍可以从地名中发现“蛛丝马迹”。比如市中心的三孝口现在叫女人街的核心处，老合肥人还是习惯称之为小马场巷。其余，如市区的马冲巷、跑马场路等，肥东的青龙厂、白龙厂、店埠马厂，六安的毛坦厂、大河厂、迎驾厂、前厂、木厂等许多地名，都是当年推行马政痕迹，还能让人想起庐州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遥远的哒哒马蹄声。 （感谢萧寒先生为本文提供权威资料） （胡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