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特别刺耳。
我盯着那份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秦雨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娟秀,利落,一点没犹豫。就像她这半年对我一样。
我拿起笔。
“周谨,”秦雨靠在对面椅背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她看着我,眼里有种混合了愧疚和理直气壮的东西,“孩子……”
我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孩子是你的。”她补充道,声音不高,但确保整个办事大厅角落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见。
我没抬头,把协议推回去。
工作人员很快办好了手续。两个红本本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本本。出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秦雨走得有点慢。王骏那辆扎眼的白色宝马就停在路边,他靠着车门,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秦雨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朝他走去。
“秦雨。”我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王骏也皱起了眉,往前走了两步,一副保护的姿态。
我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颤抖。我笑了笑,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恭喜。”
她愣了一下。
“恭喜你,”我继续说,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又抬起眼看着她,“不用再半夜偷偷摸摸联系情人了。光明正大,多好。”
秦雨的脸唰一下白了,随即涌上恼怒的红:“周谨你……”
王骏冲了过来,挡在她前面,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现在你们没关系了,少来纠缠小雨!”
我看着他,像看一件不怎么干净的摆设。他个子比我高,穿着昂贵的衬衫,手腕上的表能抵我半年工资。可惜,底气不是靠这些东西撑的。
“纠缠?”我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看向秦雨,“你问问她,这半年,我纠缠过吗?”
秦雨咬住下唇,没说话。她知道我没有。从我发现她手机里那些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和酒店发票开始,我就没吵没闹。我只是沉默,然后开始分房睡。
她觉得我是窝囊,是认了。
“孩子,”她突然又抬起下巴,手护着肚子,像是握住了最大的筹码,“周谨,孩子你也不争?这可是你的种。”
王骏搂住她的肩膀,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愤怒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怜悯,又冷到骨子里的笑。
“一个私生子,”我慢慢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为什么要争?”
秦雨瞳孔猛地一缩。
王骏炸了:“你放屁!你说谁是私生子?!”
我没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阳光照在我身上,有点暖,但心里那块地方,早就冻硬了。
“祝你们,”我摆了摆手,转身,“百年好合。”
说完,我直接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开了七八年的灰色国产车。没回头。
引擎发动的声音里,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们还站在原地。王骏在激动地说着什么,秦雨则望着我车子的方向,手放在肚子上,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恍惚。
她大概在想,我这反应,不对。
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那个她以为的、温吞好拿捏的周谨。
我打了把方向,车子汇入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张。”
“哟,周大编辑,稀客啊。怎么着,离婚手续办完了?”电话那头是我大学睡在下铺的兄弟,现在某三甲医院检验科的小头头,嗓门洪亮。
“刚出来。”我语气平淡,“上次让你帮忙留意的事……”
“嘿,正想跟你说呢。”老张压低了点声音,“你猜怎么着?你‘拜托’我看看的那位王公子,上个月还真来我们这儿做过一次全面体检,挺隐秘的,用的假名,不过病历号我对上了。”
我嗯了一声。
“生育功能那块,”老张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障碍。先天性输精管缺如的一种。简单说,他这辈子,靠自己,要不了孩子。报告我拍了,发你邮箱?”
“谢了,兄弟。”我看着前面拥堵的车流,嘴角扯了扯。
“跟我客气个屁。不过周谨,”老张语气正经了点,“你早就知道了?这都能忍半年?”
“不知道具体。”我慢慢说,“只是怀疑。她怀孕时间对不上我出差那阵子。而且……”
而且秦雨那段时间,特别抗拒我碰她。
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提示。
“东西收到了。”我说,“回头请你喝酒。”
“行啊,等你消息。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直说。”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点开邮件。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铁证。
车子拐进一家老书店后面的小巷,停在我的工作室楼下。这栋旧居民楼一楼被我租下来当工作室,平时看看稿子,也堆放些私人物品。
推开玻璃门,里面有点闷。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下,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不常用的云端账号。里面分门别类,存着很多东西。
半年前的聊天记录截图(秦雨忘了,她旧平板同步在我账号上)。
这半年她声称“和闺蜜逛街”时,不同路口的监控时间点(做编辑的,有时为了核实纪实稿件,会认识些不同行业的朋友)。
王骏公司的基本信息,他常去的几个俱乐部。
还有,最近两个月,秦雨孕检的医院记录副本(感谢我那位在妇产科做护士长的表姐)。
碎片很多。
我拖动鼠标,点开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是“婚礼惊喜”。
然后,我从邮箱里下载了老张发来的那份报告,拖了进去。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靠进椅背,拿起桌上冷掉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心里那片冻硬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丝缝,有更冷、更硬的东西渗出来。
秦雨以为她赢了。用孩子绑死了王骏那个富二代,踢开了我这个没用的前夫。
王骏以为他赚了。搞定了兄弟的老婆(对,我们之前甚至算认识),还白得一个“儿子”。
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哪家高级餐厅庆祝吧。庆祝这场“伟大爱情”的胜利,嘲笑我的“懦弱”和“放弃”。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新的文档。
标题是:《关于现代婚姻关系中,信任崩塌与真相重构的样本分析》。
开头第一句,我写道:“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已出局,或许,你只是拿到了重新洗牌的资格。”
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周先生吗?我是‘时光印记’婚礼策划的小李。”一个年轻热情的女声,“秦雨小姐和王骏先生预定了下个月十五号的婚礼方案,指定了要由您来担任婚礼的致辞嘉宾。他们说,您是最合适的人选,一定要请您到场祝福……”
我听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障碍”诊断报告上。
嘴角慢慢勾起。
“哦?”我语气温和,像以前那个好好先生周谨,“请我致辞啊……”
“是的!秦小姐特别说,您对她和王先生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我几乎能想象秦雨说这话时的表情。炫耀,又带着点施舍般的怜悯。看,我们多大气,还请前夫来见证幸福。
“行啊。”我爽快地答应,“时间地点发我就好。我一定……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工作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微嗡鸣。
我拿起笔,在桌面的日历上,圈出了下个月十五号。
红圈。特别醒目。
然后,我点开了联系人里另一个名字——“电视台,赵旭”。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某卫视当编导,专做社会纪实类节目。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赵编,忙呢?”我开口。
“周谨?少见啊!不忙不忙,刚审完片。怎么,有大稿子推荐?”
“稿子没有,”我笑了笑,“倒是可能有个挺有意思的‘真人真事’,说不定……能做成个不错的专题。”
“嗯?”赵旭来了兴趣,“说说?”
“不急。”我看着日历上那个红圈,“下个月中吧,资料收齐了,我给你送份‘请柬’。到时候,还得请你帮个小忙。”
“神神秘秘的……成,等你消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关掉文档,没关那个叫“婚礼惊喜”的文件夹。里面那份体检报告,在昏暗的光线下,标题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我靠在椅子里,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半年前,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客厅传来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语音消息声——“宝贝,想你了,他睡了……”
当时胸口那种闷痛,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冷。
冰冷的清晰。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条信息:
“兄弟,再帮个忙。查个人,可能也需要做个‘亲子鉴定’。”
很快,老张回了:
“谁?名字,大概信息。”
我输入了一个名字。一个在秦雨另一部旧手机云端记录里,出现过几次的、陌生的男人名字。
发过去。
老张回了个OK的手势,加一句:
“交给我。周谨,你这是……要炸鱼塘啊?”
我看着屏幕,没回复。
炸鱼塘?
不。
我只是想把水搅浑。
然后,让该沉下去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第2章
老书店角落的位置,光线昏暗,正好。我面前那杯廉价美式已经冷透了,苦得发涩,但挺提神。手机屏幕亮着,老张刚发来的信息还停留在对话界面。
那个陌生的名字——林锐。
搅浑水,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这塘里到底有几条鱼,各自占着哪块地盘。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我把之前从秦雨旧平板云端备份里找到的、所有提到或疑似关联这个“林锐”的信息碎片,打了个包,给老张发了过去。聊天记录不多,时间点集中在更早一些,大概是我和秦雨结婚头两年?那时候我们感情看着还行,她偶尔抱怨我加班多,陪她少。记录里有几次她提到“跟林锐哥吃了饭”、“林锐哥出国回来带了礼物”。语气熟稔,甚至有点……小女孩式的娇嗔?当时我看到了,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我没见过的远方表哥或者老同学。
现在看,每一处“不经意”的提及,都透着股刻意的味道。
手机震了,老张回得飞快:“收到。这人有点耳熟……等我查查。对了,你要的亲子鉴定渠道,我联系了,私下做,加急,一周出结果,但价钱不便宜。样本你打算怎么弄?”
我回了三个字:“我想办法。”
钱不是问题。这半年,我接了不少外面私活,审稿、策划、甚至帮人写传记,银行卡里的数字默默涨了一截。以前总觉得钱够用就行,心思都在家里。现在?每一分花在刀刃上的钱,都让我觉得踏实。
关掉和老张的聊天窗口,我点开了另一个人的微信。头像是个卡通法官锤,名字:罗薇。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离婚律师,专打那种涉及财产、子女抚养的硬仗,嘴皮子利索,心也够硬。
“在?咨询点事。”我发过去。
几乎秒回:“稀客啊周大编辑。离了?”后面跟着一个叼烟的表情。
“刚离。”
“财产怎么分的?她怀着孕,你可没占什么便宜吧?有没有签什么附加协议?孩子抚养权她肯定要,你放弃没?”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专业得很。
“房车都是我婚前财产,没加名。婚后存款对半分,不多。孩子,”我顿了顿,“我口头明确放弃了。”
罗薇发来个“大拇指”表情:“聪明。这种情况下,主动放弃不明不白的孩子抚养权,是切断后续麻烦最干净的做法。不过……”她话锋一转,“以我对你的了解,周谨,你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人。憋着坏呢吧?”
我笑了笑,没否认:“想问问,如果后续发现,孩子确实不是男方的,但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因为女方的欺诈行为(比如隐瞒孩子非亲生)而遭受精神损害,或者女方在离婚过程中,利用虚假的‘孩子是亲生的’这一点,影响了财产分割的倾向性判断……有没有操作空间?”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罗薇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周谨,你有证据了?实锤?医学证明?”
“正在收集。”我言简意赅。
“好家伙!”罗薇的声音高了八度,“如果证据链扎实,这可不仅仅是道德问题!完全可以主张女方欺诈,要求重新审视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部分,甚至索赔精神损害赔偿!虽然实践中认定和执行有难度,但绝对够她喝一壶的!关键是,这事要是坐实了,社会层面对她的评价……你懂的。比赔钱狠多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我平静地说,“不图她赔多少,但要让她和王骏,还有他们那个圈子都知道,这‘幸福’底下,到底是什么货色。”
“需要我做什么?”罗薇立刻进入状态。
“暂时不用。等我证据齐了,可能需要你帮忙草拟点东西,或者,以律师的身份发个函什么的,增加点‘仪式感’。”
“没问题!随时待命。费用给你打八折,这案子有意思,我接了!”罗薇干劲十足。
“谢了。”
“客气啥,老同学。对了,”罗薇提醒道,“你动作得快。他们不是要结婚了吗?婚礼前把这事掀开,效果最好。婚礼后,就成了两家人的丑闻,牵扯多了,反而容易捂盖子。”
“明白。”
结束和罗薇的通话,我心里那幅拼图又清晰了一块。法律上的后手准备好了,舆论上的呢?我想起赵旭,电视台那位编导同学。现在还不是找他的时候,手里得先有能“播”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生活规律得像个机器人。白天在工作室看稿、接活,晚上就整理那些“碎片”。老张那边效率很高,第三天就给了回音。
关于林锐的信息,查到了不少。
“林锐,三十五岁,海归,自己开了家小贸易公司,规模一般,但人脉好像有点东西,经常混迹几个高端商务俱乐部。关键是,”老张在电话里压着声音,“我托卫生系统的朋友查了(别问怎么查的),这人大概两年前,在我们市另一家私立医院做过精子活性检测。结果是,活性很高,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对照时间线。两年前……正是秦雨和我结婚后不久,也是她那些聊天记录里,和林锐联系看似“正常”的阶段。
“还有,”老张补充,“你给我的那些碎片信息里,有个模糊的酒店入住记录时间点,我顺着摸了一下。去年九月中旬,‘威斯汀’,确有个叫林锐的登记入住,同一时间段,相邻房间,有个登记名是‘秦雨’的,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证。”
去年九月。我仔细回想。那时我正在外地跟一个重要的出版项目,封闭忙了将近一个月。秦雨当时跟我说的是,她妈身体不舒服,她回娘家住几天。
“谢了,老张。”我声音有点干。
“兄弟,这水够浑的了。”老张叹了口气,“你确定还要往下趟?拿到王骏不能生的报告,其实已经够打脸了。”
“不够。”我斩钉截铁,“我要的是真相。全部。”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龌龊。秦雨怀着的孩子,大概率是这个林锐的。而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爆出来,急着嫁给王骏,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王骏更有钱。或许,她和林锐之间也出了问题?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想找个“冤大头”接盘,而王骏这个明确不能生育的富二代,简直是“天选之子”?既能给她孩子一个名义上光鲜的父亲,又能用“孩子”绑死王家,说不定还能因为“喜当爹”让王骏对她心存愧疚,更加宠爱?
算盘打得太精了。
精到让人恶心。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接下来,需要拿到更确凿的,能将秦雨和林锐,以及她肚子里孩子联系起来的证据。聊天记录不够直接,酒店记录也只是间接旁证。最好能有……更亲密的证据。
我想到了私家侦探。但那个费用更高,而且不行控因素多。
正思索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本地固定号码。
“喂,周先生吗?我是‘时光印记’的小李。”还是那个婚礼策划,“跟您确认一下,秦雨小姐和王骏先生的婚礼,定在下月十五号中午十一点,在‘铂瑞酒店’水晶厅。这是请柬的电子版,我先发您邮箱。另外,秦小姐特别交代,您的致辞环节安排在仪式后,宴席开始前,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您看可以吗?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的致辞?”
“五分钟吧。”我说,“足够了。”
“好的好的!那您好好准备,期待您的精彩发言!”小李热情洋溢地挂了电话。
铂瑞酒店,水晶厅。本市数一数二的豪华场所。王骏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我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电子请柬。设计得唯美浪漫,秦雨和王骏的婚纱照剪影印在上面,下面一行艺术字:“诚邀您见证我们的爱情奇迹”。
爱情奇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将这份请柬,拖进了那个名为“婚礼惊喜”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已经有了王骏的生育障碍诊断报告,一些零散的证据截图,以及,这份光鲜亮丽的请柬。
还缺最后几块拼图。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那是我刚入行时,因为一个社会新闻调查报道结识的一位朋友,姓吴,在本地有些门路,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认识点。人有点江湖气,但讲信誉。
电话接通,那边环境音有点嘈杂。
“吴哥,我,周谨。”
“哎哟!周大记者!难得啊,怎么想起给老哥我打电话了?”吴哥嗓门很大。
“有点事,想麻烦吴哥帮忙打听打听。”
“你说!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我想查个人,叫林锐,做贸易的。主要是想了解他最近的动向,特别是感情方面的,有没有固定的女伴,或者,最近和什么女人走得特别近。”我斟酌着用词,“另外,如果可能的话,大概去年九月份到现在,他在一些私人场合,比如会所、俱乐部,或者……酒店,有没有和特定女性出入的记录,最好能有影像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吴哥的声音压低了些:“周谨,你这查得可有点深啊。这人惹你了?”
“私事。麻烦吴哥了。费用按规矩来。”
“行,既然你开口了。我帮你留意打听打听。不过这种涉及隐私的东西,不一定能拿到,尤其是影像,得看运气。”
“我明白。尽力就行。谢了吴哥。”
“客气,等我消息。”
挂了吴哥的电话,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主动调查,差不多都铺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并不焦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甚至开始认真构思那篇“婚礼致辞”。怎么写,才能既符合他们期待的“大度祝福”,又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变成最锋利的刀子。
日子一天天过,秦雨和王骏那边也没闲着。他们的婚礼筹备似乎很高调,偶尔我能从一些久不联系、但和秦雨或王骏有共同圈子的人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蛛丝马迹。订了顶级婚纱,选了进口鲜花,婚礼伴手礼是某奢侈品牌的小样……一派喜庆奢华。
秦雨甚至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平淡和一丝优越:“周谨,婚礼别忘了来。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致辞……简单点就好。”
我回了个:“好。”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彻底认输,缩在自己的壳里了。
一周后,老张那边关于亲子鉴定的渠道正式搞定,我把钱打了过去。样本的获取,我计划放在婚礼前最后几天,需要找个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下秦雨。这有点难度,但并非不行能。
吴哥那边也传来了初步消息。电话里,他声音有点怪:“周谨,你让我查的那个林锐……有点意思。这人表面看着光鲜,公司不大但应酬多,玩得也挺开。最近半年,确实没听说有固定的正经女朋友。不过,去年下半年,大概就是九、十月份那阵子,他倒是经常和一个女的一起出现,不是公开场合,都是些私人饭局或者俱乐部的小圈子聚会。那女的……我找人描摹了一下外貌特征,啧,跟你之前给我的、你前妻的照片,有点像啊。”
我的心沉了一下,又提了起来。“有更确切的证据吗?比如照片?”
“照片暂时没有,那种私人聚会,谁乱拍照。不过,”吴哥顿了顿,“我打听到,林锐有个习惯,喜欢在自家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人,那地方角落安静,他长期包着一个固定卡座。咖啡厅老板我有点交情,我让他帮忙留意了,如果林锐再带那女的去,试着留点影像。但不能保证。”
“够了,吴哥,很感谢。”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另外,”吴哥补充道,“听说林锐最近好像资金链有点问题,小贸易公司嘛,大环境不好,挺难的。他正到处找门路借钱或者拉投资呢。”
资金链紧张?我若有所思。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秦雨最后选择了王骏,而不是这个林锐。王骏能提供的,不仅是“父亲”的身份,还有实打实的金钱和资源。
又过了几天,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两周。一个陌生的快递送到了我的工作室。
拆开,里面是个小小的U盘,没有任何署名。
我插上电脑,点开。里面是几段视频文件,看角度像是监控录像,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辨认。
地点似乎是一个高档咖啡厅的角落卡座。时间戳是去年十月中的一个下午。
画面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正是我通过一些公开资料照片见过的林锐。女人背对镜头,但那个发型,那件米白色的风衣,还有她侧过脸说话时,耳朵上那枚独特的星星耳钉……
我呼吸一滞。那耳钉,是我和秦雨结婚一周年时,我攒钱买给她的礼物。她说她很喜欢,经常戴。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两人交谈甚密,林锐偶尔会伸手,很自然地拍拍女人的手背。女人也会掩嘴轻笑,身体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亲昵。
最后一段视频,是两人起身离开。女人转过身,正面朝向镜头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了。
是秦雨。虽然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但那眉眼,那轮廓,绝不会错。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明媚甚至有点娇媚的笑容。那种笑容,在我们婚姻的最后一年里,早已消失殆尽。
视频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工作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心脏那个位置,已经不疼了。只是空荡荡的,灌满了冰冷的、名为真相的风。
原来,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或者说,或许从未真正结束过。
我关掉视频,将U盘里的内容小心备份到云端“婚礼惊喜”文件夹。然后,我给吴哥发了条信息:“东西收到,费心。尾款已转。”
吴哥回了个“OK”的手势。
第3章
现在,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
王骏的不能生育证明,秦雨和林锐私会的监控,时间线上高度吻合的怀孕期……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亲子鉴定。
我把玩着老张寄来的那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两根无菌采样拭子,用来收集口腔黏膜细胞。要拿到秦雨和胎儿的样本,比想象中难,但也不是没办法。直接接触她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她不得不配合,又不会起疑的场合。
手机震了,是“时光印记”的小李。
“周先生,打扰了!跟您再确认下致辞的具体安排。另外,秦小姐这边有个小请求……”小李语气带着点为难。
“你说。”
“秦小姐希望,在婚礼前一天,也就是十四号下午,能安排一次小范围的亲友‘彩排’,主要是走走流程,熟悉一下场地和站位。她特别提到,希望您这位重要嘉宾也能到场,提前‘预演’一下致辞环节,这样正式场合不会紧张。您看……方便吗?”
彩排?提前预演?
我几乎要笑出声。秦雨这是多不放心我?怕我到时候临时发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所以要提前“审核”一遍我的发言稿?
“可以。”我答应得很干脆,“时间地点?”
“太好了!就在铂瑞酒店水晶厅,下午三点。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着日历。十四号下午三点……好时机。那种场合,人来人往,作为“重要嘉宾”和“前夫”,我以祝福、关心为由,近距离接触一下准新娘,递杯水,说几句话,甚至……如果“不小心”碰到她用过的水杯、纸巾,太正常了。
样本,有了。
剩下的,就是胎儿的样本。这个更棘手。需要母体外周血中的游离胎儿DNA,或者羊水。后者不行能。前者……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翻着通讯录,找到了表姐。
“姐,忙呢?”
“小谨啊?不忙,刚交班。怎么,有事?”表姐在妇产科,声音带着疲惫。
“想咨询个事。如果……我是说如果,想私下做一个孕期亲子鉴定,用孕妇的外周血,是不是非得抽血?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采集孕妇的唾液或者口腔细胞,里面会不会混有微量的胎儿DNA?或者,有没有更隐秘的取样方式?”我问得尽量像是个纯粹好奇的门外汉。
表姐沉默了几秒,语气严肃起来:“小谨,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跟你离婚那事有关?秦雨那孩子……”
“姐,我就问问。了解一下。”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表姐叹了口气:“理论上,孕妇的唾液、口腔脱落细胞里,也可能含有极其微量的胎儿DNA,但浓度太低,常规技术很难精准分离和检测出来,失败率很高。最可靠的还是抽血,分离血浆中的游离DNA。至于其他方式……”她顿了顿,“除非能拿到明确含有胎儿组织的样本,但那更不行能。小谨,听姐一句,有些事,水落石出了又能怎样?你俩婚都离了,向前看吧。”
“我知道,姐。谢谢。”我没多解释。
挂了电话,我知道常规路径走不通了。但老张联系的是“私下渠道”,也许有特殊技术?我把表姐说的困难发给了老张。
老张很快回复:“确实难。不过对方说了,如果是孕中期(秦雨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阶段),孕妇唾液中的胎儿DNA信号虽然弱,但他们有办法通过加大检测深度和生物信息学分析来‘捞’,就是贵,而且需要母体样本质量很高,最好是新鲜采集的深部口腔细胞。你能弄到吗?”
“婚礼彩排,有机会。”我回。
“那就试试。胎儿那份,他们也可以尝试从母体样本里‘剥离’信号,但准确率不敢保证100%,比用父系样本直接比对要低一些。如果有疑似生父的样本做对照,会更容易、更准。”
疑似生父……林锐。
我揉了揉眉心。拿到林锐的样本,比拿到秦雨的更难。这个人现在和我毫无交集。
正想着,吴哥的电话来了。
“周谨,有个情况。”吴哥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留意林锐,我的人刚看到,他今天下午去了‘铂瑞酒店’,不是吃饭,直接上了客房部。呆了大概两个小时才走。问了一下前台相熟的(别问怎么熟的),他用的是长期包房的卡,房间号是1818。而且……他进去后大概半小时,有个女的也上去了,没登记,直接进的电梯。描述了一下样子,戴着口罩帽子,但身材和走路姿势……跟你前妻有点像。时间点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左右。”
今天下午?秦雨?她去林锐长期包房的酒店房间?
今天周三,王骏家的公司周三下午通常是高管例会,王骏肯定在。秦雨之前的朋友圈,今天发的是在美容院做SPA的图片,定位也确实在某高端美容会所。
“能确定是秦雨吗?”我问。
“没法百分百确定,那女的捂得严实。但时间段,和秦雨今天‘做美容’的时间有重合。而且,1818房间,上个月也有类似的记录,女的也是类似打扮。”吴哥顿了顿,“另外,林锐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在酒店门口还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小,我的人隐约听到他说什么‘放心’、‘很快解决’、‘缺不了你的’。”
“知道了,吴哥,谢了。”我挂了电话,心往下沉。
如果真是秦雨……她都要和王骏结婚了,婚礼请柬都发了,还在和林锐私下见面,去酒店房间?是旧情未了?还是……有别的交易?
资金链紧张的林锐,“缺不了你的”……
一个模糊的、更龌龊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秦雨肚子里这个孩子,不仅是她绑住王骏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她和林锐……用来向王骏索要更多利益的筹码?一个“王骏以为自己终于有的、其实是别人的”孩子,会让王骏乃至王家产生多大的愧疚和补偿心理?
如果是这样,那这对男女的心思,真是深不见底。
我打开电脑,调出林锐公司的公开信息,以及能查到的他的一些商务合作情况。贸易公司,主营一些建材和轻工产品进口,规模不大,去年开始行业不景气,他的公司几个公开的合同都出现了付款逾期或纠纷。
缺钱。很缺钱。
而秦雨,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怀着林锐的孩子,高调嫁给不能生育但有钱的王骏。
这不仅仅是一场感情背叛和接盘游戏。
这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王骏财产的资源掠夺。
我甚至怀疑,秦雨和林锐之间,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孩子归秦雨,用来套取王家的资源和钱财,而林锐作为亲生父亲,从中分一杯羹?或者,林锐手里握着秦雨更多的把柄,以此要挟?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又黑又浑。
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机会。
如果林锐是出于利益和秦雨勾结,那么他的弱点就很明显——钱。而且,他未必想让王骏知道孩子的真正身世,至少不是在秦雨还没从王家拿到足够好处之前。
也许……我可以从林锐这边,找到突破口?甚至,拿到他的样本?
这个念头很冒险。直接接触林锐,很可能暴露我自己。
我正权衡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罗薇律师。
“周谨,没打扰你吧?”罗薇语速很快,“我刚想起来个事,得提醒你。如果孩子确实非王骏亲生,且秦雨存在欺诈,那么王骏在法律上也是受害者。而且,一旦这事爆出来,以王骏和他家的脾气,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秦雨,甚至那个真正的生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这把火点起来,可能会烧得很旺,波及范围超出你控制。”
“我明白。”我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水越浑,有些东西才藏不住。”
“你心里有数就行。另外,证据方面,亲子鉴定是核心,一定要拿到最具法律效力的。你那个私下渠道做的,可以作为线索,但如果要上法庭或者作为公开依据,最好还是通过正规司法鉴定机构,有完整取样监督流程的那种。当然,那个更难弄,需要双方同意,或者法院委托。”
“正规鉴定暂时不考虑,没条件。”我说,“先拿到确凿的私下的结果,再看情况。也许,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行,你把握。对了,婚礼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
“啧,满打满算也就两周多了。你动作得快点。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法律文件吗?比如,基于欺诈要求重新分割财产的律师函,或者针对名誉侵权的声明草稿?”
“准备着吧。”我说,“尤其是那份关于欺诈的律师函,写狠一点。婚礼之后,说不定用得上。”
“OK!包我身上。就等着你那边一声令下。”罗薇干劲十足。
结束通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算计。
我的故事,刚刚进入最关键的章节。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我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偶尔从朋友圈看到秦雨晒出的婚礼筹备细节——试穿婚纱的侧影(刻意不露脸,只显示奢华裙摆),堆成小山的精致请柬,还有一次,她发了一张和王骏在婚纱照拍摄现场的合照,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甜,配文:“遇见你,是奇迹。”
底下共同熟人的点赞和祝福评论刷了屏。没有人提起我,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我也收到了实体请柬,烫金的字体,厚重的纸张,透着金钱的味道。我把它放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份“婚礼惊喜”文件夹的图标并列。
十三号下午,老张突然来了个电话,语气有点急。
“周谨,你让我查林锐最近动向,有发现。他公司那边好像出了点急事,有一笔到期的银行贷款没还上,银行催得紧。他今天下午四处打电话找钱,情绪挺暴躁的。还有,”老张压低声音,“我通过别的渠道听说,他最近在打听私下抵押借贷的事,利息很高,好像还接触了不太干净的人。”
狗急跳墙了?我思忖着。这或许是接触他的机会,但风险也更大了。
“另外,”老张继续说,“你让我留意他常去的地方,他今晚有个饭局,在‘江南荟’,私人包间,请的好像是几个可能有门路帮他搞钱的人。你要不要……?”
“地址和时间发我。”我说。
“你想干嘛?周谨,别乱来啊!那帮人不是善茬。”老张担心道。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我说,“远远地看。”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如果能抓到林锐更不堪的把柄,或者找到他更迫切的弱点,也许能在关键时刻,让他“配合”一下。
晚上八点,我到了“江南荟”附近。这是一家高端私房菜馆,隐秘性很好。我把车停在斜对面街角的阴影里,车窗开了一条缝。
等了大概半小时,看到林锐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上下来,穿着商务休闲装,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和紧绷。他快步走进餐馆。
我看了看表,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快十点了,饭局应该差不多了。我正准备考虑下一步,却看到餐馆侧门的小巷里,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林锐。他扶着墙,似乎在干呕,喝多了。
好机会。
我迅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型车载垃圾桶(干净的),还有一包纸巾。然后,装作路人,朝那个小巷走去。
走近了,能闻到浓烈的酒气。林锐确实醉得不轻,对着墙角呕吐。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他吐得差不多,喘着气直起身时,才走上前,递过去一张纸巾和那个打开的垃圾桶。
“先生,没事吧?需要帮忙吗?”我用一种平和的、略带关切的陌生人语气说道。
林锐迷迷糊糊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垃圾桶,又摆摆手,含糊地说:“没……没事。谢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不客气。”我收回垃圾桶,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他刚才擦嘴后捏在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边缘。
就在他转身想摇摇晃晃离开时,脚下被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
“小心。”
他稳住身形,嘟囔了一句什么,甩开我的手,继续朝巷子外停着的另一辆车走去(看来叫了代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垃圾桶,以及里面那张被他用过的、沾着唾液和可能呕吐物的纸巾。
灯光昏暗,但我动作很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证物袋和镊子,小心地将那张纸巾夹起来,放入袋中,密封好。接着,我又用另一根无菌拭子,在自己刚才扶过他胳膊的手掌接触处,轻轻擦拭了几下,也放入另一个样本袋。
做完这一切,我将两个样本袋贴身放好,把垃圾桶扔进旁边的公共垃圾箱,快步回到自己车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一种接近猎物时的紧绷和兴奋。
林锐的样本,大概率拿到了。唾液,新鲜,深度。虽然过程不那么“规范”,但对于老张那个“特殊渠道”来说,或许够用了。
现在,只等明天下午的婚礼彩排。
秦雨的样本。
然后,一切就会揭晓。
我发动车子,驶离这片喧嚣的区域。后视镜里,“江南荟”的招牌渐渐远去。
黑夜掩盖了太多东西。
但也正是黑夜,让一些原本看不见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第4章
样本贴着我的皮肤,有点凉,但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回到工作室,我把林锐的样本小心封好,和老张寄来的采样拭子放在一起。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可能颠覆一切的生物密码。明天,就等明天彩排,拿到秦雨的,这盘棋就能真正摆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雨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铺满玫瑰的婚礼现场设计图,璀璨的水晶灯,奢华的长餐桌。配文:“倒数第二天,一切就绪。感谢所有爱我们的人。” 底下又是一堆点赞和“恭喜”、“郎才女貌”、“真爱无敌”的评论。
我点了根烟,没抽,看着它在指间慢慢燃烧。烟雾升腾,模糊了屏幕上那些虚假的繁华。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铂瑞酒店。水晶厅果然名不虚传,巨大的穹顶垂下水晶灯链,折射着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工人们还在做最后的布置,鲜花、纱幔、香槟塔……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昂贵的气息。
秦雨和王骏已经到了,站在仪式台附近,正和婚礼策划小李说着什么。秦雨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外面套了件柔软的针织开衫,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很好,眉眼间有种即将达成目标的、志得意满的光彩。王骏穿着休闲西装,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比划着,时不时低头和她耳语,两人都笑得开心。
“周先生!您来啦!”小李眼尖,看到我立刻迎上来,“秦小姐他们正等着您呢。”
我点点头,走过去。
“周谨,你还挺准时。”秦雨转过身,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王骏则抬起下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嘴角挂着点戏谑的弧度。
“答应的事,自然要做到。”我语气平和,目光扫过秦雨手里握着的、装饰着绸带的流程本,“这就是彩排?”
“对,简单走一下流程。”秦雨把本子递给小李,“主要是让你熟悉一下待会儿致辞的位置和时间。周谨,你的稿子……准备了吧?”她问得随意,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准备了。”我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好的几张纸,展开,“要不,我现在念一遍,你们听听看合不合适?”
王骏嗤笑一声:“哟,还真写稿子了?不用念了,到时候别乱说话就行。场面话嘛,谁不会说。”
秦雨却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我说:“念一下吧。毕竟……你也是重要嘉宾。” 她想听,想确认我的“祝福”里没有刺。
“好。”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写得很“标准”,甚至有些刻意煽情。回顾了和秦雨“曾经的美好”(杜撰居多),表达了“虽然缘分已尽,但真心祝福”(语气诚挚),赞扬了王骏的“担当”和“对秦雨的爱”(用词肉麻),最后落脚到“希望孩子健康成长,一家人永远幸福”(祝福到位)。
我念得很投入,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克制的感伤。
念完了。
秦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点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优越感和些许怜悯的表情。看吧,周谨还是那个周谨,哪怕心里不痛快,面上也得做得漂亮,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大概觉得,我这是在向她、向王骏、向所有来宾示弱,是在用这种方式,卑微地祈求一点最后的体面。
王骏更是毫不客气地咧嘴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行啊周谨,写得不错!够大气!放心,到时候哥们儿不会让你难堪的,司仪介绍你的时候,肯定多说几句好话,什么‘最佳前夫’之类的,哈哈!”
我没躲开他的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落在旁边临时摆放的、给宾客休息用的几把椅子上,那里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有点渴,方便拿瓶水吗?”我转向秦雨,很自然地问。
“哦,你自己拿。”秦雨不疑有他,心思显然还在我那份“合格”的致辞稿上。
我走过去,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拿起另一瓶,拧开瓶盖,递向秦雨:“你也喝点?站着累。”
秦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体贴”。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她喝了一小口,因为要说话,顺手把水瓶递给了旁边的王骏拿着。王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继续和小李讨论着某个灯光的角度。
机会。
我走到秦雨侧后方,指着仪式台上一个装饰物的位置,仿佛在询问细节:“那个花环的高度,是不是有点低了?拍照会不会挡脸?”
秦雨闻言,转身抬头去看。
就是现在。
我左手似乎无意识地拂过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指尖迅速而轻巧地将一枚极小、粘着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落在椅垫纤维上的长发(希望是带毛囊的),拈起,借着转身的动作,滑入右手早已准备好的小型样本袋中,封口。动作流畅,不到两秒。
“还好吧?小李觉得呢?”秦雨没察觉,回头问策划。
“我觉得合适,秦小姐,这个高度能拍出头顶光晕的效果……”小李赶紧解释。
我退开半步,点点头:“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手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样本袋,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行了,流程大概就这样。”秦雨看了看腕上精致的手表,“周谨,你记住你的位置和顺序就行。致辞稿……就这样吧,挺好的。”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带着点施舍的味道,“周谨,你能来,我其实挺高兴的。毕竟……好聚好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王骏在一旁,搂紧她的腰,得意地冲我扬了扬眉。
朋友?我心底冷笑。
“当然。”我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温和的笑意,“那明天,我准时到。”
“嗯。”秦雨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解脱,有轻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然后,她挽着王骏的胳膊,走向大厅另一侧,去检查餐桌的摆放了。
我没急着走,又待了几分钟,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看着这精心打造的、华丽的爱情幻境。然后,我才转身,离开了水晶厅。
走出酒店,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拿出那两个样本袋——秦雨的头发,林锐的唾液纸巾。小心地放进一个准备好的低温保存盒里。
接着,我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样本齐了。秦雨和林锐的。怎么给你?”
“这么快?效率可以啊!”老张有点惊讶,“你送到我医院后门,有个快递柜,柜号我发你。你放进去,用那个暗号锁上。我晚上去取。加急处理,最快三天出结果。”
“好。”我记下他发来的信息,“钱我一起转过去。”
“钱不急。周谨,”老张语气严肃了些,“你那边……没引起怀疑吧?明天就是婚礼了。”
“没有。”我看着酒店金光闪闪的大门,“他们现在,正沉浸在美梦里呢。”
“那就好。等结果吧。”老张顿了顿,“说真的,兄弟,我都有点期待明天了。”
期待吗?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是的,我也很期待。
期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期待那华丽的水晶灯,照出的不是爱情,而是赤裸裸的算计和肮脏。
期待秦雨和王骏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碎裂的样子。
车子汇入车流。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恰好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唱着地久天长。
我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手机又震了。是罗薇。
“周谨,律师函我拟好了,措辞够狠,直接点明了欺诈可能性及要求重新分割财产、赔偿精神损失的诉求。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另外,赵旭编导那边我也私下通了气,他说如果证据确凿,这事儿绝对有爆点,他们台有个新栏目正缺这种‘当代婚姻奇案’的素材,他可以把摄像和采访团队准备好,但需要‘现场感’。”
现场感?
我笑了:“告诉他,明天,‘铂瑞酒店水晶厅’,中午十二点半,致辞环节。绝对有‘现场感’。”
“明白!”罗薇声音里透着兴奋,“那我这边和赵旭同步准备,等你最终信号。亲子鉴定结果一出来,如果是我们预想的那样……这场‘婚礼惊喜’,可就真的要震撼全城了。”
“嗯。”我应道,“等结果。”
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所有箭矢,都已搭在弦上。
所有的面具,都已准备好,在聚光灯下被撕开。
我把车开回工作室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坐在车里,看着夕阳把老书店的招牌染成暖金色。
突然,手机又响。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
“喂,是周谨周先生吗?”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
“我是。哪位?”
“我姓钱,是‘骏达商贸’王总公司的,王骏王总吩咐我联系您。”对方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底下却藏着股傲慢,“关于您明天婚礼致辞的稿子,王总刚刚又看了下,觉得个别措辞……嗯,可能需要再调整调整,更‘贴合’明天喜庆隆重的氛围。您看方不方便,把电子版发给我一下?或者,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聊聊?”
我眼睛微微眯起。
王骏?临到头了,还要改我的稿子?是想进一步确认我的“无害”,还是……想在里面加点什么,确保我万无一失地扮演好他们设定的“小丑”角色?
看来,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心。
“稿子我觉得挺好,秦雨也认可了。”我没立刻答应。
“秦小姐是秦小姐,王总是王总。”对方笑了,语气却不容商量,“王总也是为婚礼效果着想。周先生,您看,这毕竟是王总和秦小姐大喜的日子,您作为重要嘉宾,致辞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吧?王总说了,如果您配合,过后一定不会亏待您。”
软硬兼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电子版我发你邮箱。还有什么要求,直接说。”
“痛快!周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对方报了邮箱地址,“王总也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您能把提到‘曾经感情’那段,再缩短一点,重点是祝福未来。另外,最后那句‘希望孩子健康成长’,能不能改成‘祝福王骏先生和秦雨小姐早生贵子,家庭美满’?这样更……更吉利,您说是不是?”
早生贵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他们连这句话都要改,是怕我那句“孩子”勾起什么不好的联想?还是单纯觉得,一个“前夫”祝福“早生贵子”显得更讽刺、更能彰显他们的胜利?
“好。”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改。”
“那就多谢周先生配合了!期待您明天的精彩表现!”
电话挂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王骏,秦雨。
你们到底是有多心虚,又多得意?
连一句台词,都要牢牢控制在手里。
可惜啊。
真正的台词,从来不在纸上。
而在……真相里。
我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条信息:“样本已放入指定柜子。加急。无论如何,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知道结果。”
老张很快回复:“明白。拼了老命也给你催出来。”
夜,彻底降临。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秘密,也照亮了通往明天的路。
明天。
一切都将在明天,见分晓。
第5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其实也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今天的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
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老张那边还没消息。
我起身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熨烫过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里微微有些潮。
八点半,我坐在工作室,面前摊着那份被王骏要求修改过的致辞稿。电子版昨晚就发给了那个“钱经理”,对方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纸质版我也打印好了,按照他们的要求,删减了“曾经的感情”段落,最后那句祝福也改成了“祝福王骏先生和秦雨小姐早生贵子,家庭美满”。
“早生贵子。”我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九点,手机终于响了。不是老张,是赵旭。
“周谨,我这边团队准备好了,一个摄像,一个助理,设备都是便携的,可以混在宾客里。但我们不能直接冲进去拍仪式,那成闹事了。你确定……有‘爆点’?”赵旭声音压着,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车里。
“等我的信号。”我说,“如果中午十二点半,我的致辞出现‘意外情况’,你们就开机,重点抓拍王骏、秦雨,还有在场重要宾客的反应。如果……一切正常,你们就当来喝喜酒。”
“行,听你指挥。我们大概十一点到酒店附近待命。”赵旭顿了顿,“周谨,玩得挺大啊。小心点。”
“我心里有数。”
刚挂断,罗薇的电话又进来了。
“律师函最终版发你邮箱了,措辞我昨晚又斟酌了一下,更犀利了。另外,我以你代理律师的身份,起草了一份给秦雨的‘告知函’,内容是提醒她,如果其在婚姻中存在欺诈行为并可能涉及后续法律纠纷,建议她妥善处理相关事宜,避免造成更大负面影响。这东西现在发出去吗?”
“先不发。”我看了看时间,“等我通知。如果……今天现场有什么‘意外’,你立刻把这封‘告知函’用快递形式,寄到婚礼现场,收件人写秦雨和王骏。同时,律师函可以准备向一些网络平台和他们的熟人圈‘不小心’泄露一下。”
“明白!制造双重压力嘛。”罗薇笑道,“我现在就在去酒店方向的路上,随时待命。”
“谢了。”
“客气,等着看戏呢。”
九点半了。老张还是没消息。
我有点坐不住了。约定的最后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如果十二点前结果出不来,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没有底牌的虚张声势,甚至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丑。
我强迫自己冷静,打开电脑,再次浏览那个“婚礼惊喜”文件夹。王骏的诊断报告,林锐和秦雨的监控截图,时间线分析……一切都很完美,只差最核心的那一环。
十点整。手机震动,我一把抓起。
是老张!但只是一条微信文字:“还在跑数据,仪器有点小问题,正在抢修。别急,我盯着。”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尽快。”
十点半,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把那份修改过的纸质致辞稿折好放进口袋。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确认了几个关键联系人的号码置顶。又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试了试,通话清晰。这是为了一会儿万一需要和赵旭他们实时沟通。
十点五十,我开车前往铂瑞酒店。路上等红灯时,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安静。
十一点二十,我到达酒店停车场。水晶厅所在的宴会楼张灯结彩,巨大的婚纱照易拉宝立在门口,秦雨笑靥如花地偎在王骏怀里。宾客开始陆续到来,多是衣着光鲜的男女,停车场里不乏豪车。
我停好车,没立刻下去。坐在驾驶座,又给老张发了条信息:“?”
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我必须进去了。作为“重要嘉宾”,按理该提前到场。
我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酒店大门走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手心却有点凉。
“周先生!您来啦!”婚礼策划小李眼尖,远远就迎上来,今天她穿着正式的套装,胸前别着工作牌,“您的座位在主宾区第三排,比较靠前。致辞环节按原计划,在仪式后,宴席前。这是最新的流程单,您再过目一下。”
我接过流程单,扫了一眼,点点头:“好。”
“那您先里面请,休息一下。秦小姐和王先生正在后面化妆间准备,仪式马上开始。”小李忙得脚不沾地,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走进水晶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舒缓的钢琴曲流淌着,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一切都奢华而梦幻。我的位置果然不错,能清晰看到仪式台。
刚落座,旁边就有人打招呼。
“哟,周谨?真是你啊!”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凑过来,是王骏那边的一个朋友,以前见过两次,“可以啊,心胸够开阔!这都能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听说你还致辞?牛!”对方竖起大拇指,不知是真心还是嘲讽,“待会儿好好讲啊,我们都等着听呢!”
十一点五十五分。婚礼进行曲的前奏慢慢响起,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投向红毯尽头。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的致辞稿,也摸到了手机冰冷的边缘。
老张,还没有消息。
仪式开始了。秦雨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穿着奢华拖尾婚纱,慢慢走在红毯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妆容精致,笑容完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种即将抵达终点的、盛大的喜悦。王骏站在仪式台上,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每一步都像精心排练过的偶像剧。底下掌声和起哄声不断。
我静静地看着,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十二点特别,仪式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新人退场去换敬酒服,宾客们稍事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宴席。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我们有一位很特别的嘉宾,要为我们新人送上祝福。他是秦雨小姐生命中一段重要的过往,也是王骏先生很尊敬的朋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周谨先生!”
掌声响起,不少目光投向了我,带着好奇、探究、甚至看好戏的意味。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仪式台旁边的小发言台。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有些刺眼。
站定,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致辞稿,展开。
台下安静下来。
我抬眼,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宾客,扫过刚刚换好红色敬酒服、正和王骏一起站在侧幕边等待的秦雨和王骏。秦雨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里有一丝催促。王骏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仿佛在欣赏我如何表演。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念出稿子上的第一句: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
很常规的开场白。
我继续往下念,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当的感伤。念到“曾经的美好”时,我注意到秦雨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念到“祝福王骏先生和秦雨小姐”时,王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我念到了最后一句,那句被要求修改的祝福语。
我顿了顿,目光从稿子上抬起,再次看向秦雨和王骏,然后,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道:
“最后,衷心祝福王骏先生和秦雨小姐——”
就在这一刻,我握在手里的手机,在口袋中,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是连续两下短震!我和老张约定的信号!结果出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只是顺着刚才的语调,无比自然地、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后半句:
“——早生贵子,家庭美满。”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秦雨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些。王骏也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手。
我微微鞠躬,走下发言台。掌声中,我面色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瞬间,我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在桌下,迅速而隐蔽地解锁手机,点开老张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和一张图片。
老张:“结果出了。意外。看图片。”
我点开图片。是一份简易的检测报告结论页,关键位置打着星号。
结论显示:经比对,样本A(秦雨腹中胎儿)与样本B(林锐)的亲子关系概率低于0.0001%,不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瞳孔突然收缩。
不是林锐的?
那……
我手指飞快上滑,看向另一行比对结果。
样本A(秦雨腹中胎儿)与样本C(周谨)的亲子关系概率同样低于0.0001%,也不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孩子,既不是我的,也不是林锐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几个冰冷的数字和结论,像针一样刺进眼里。
秦雨肚子里这个孩子,是第三个人的。
“周先生,周先生?”旁边有人碰了碰我胳膊,是服务员来倒饮料。
我猛地回过神,关掉手机屏幕,抬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谢谢。”
服务员倒完饮料离开。我坐在喧闹的宴席中,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笑语,是婚礼喜庆的音乐,是秦雨和王骏挨桌敬酒的欢声。
而我,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或者说,一个更加不堪和混乱的真相。
我原以为水已经够浑了。
没想到,底下还有更深的淤泥。
我慢慢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不是林锐的。
那会是谁的?
秦雨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急着嫁给王骏,难道不仅仅是因为王骏有钱且不能生育,适合接盘?还是说,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法完全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必须尽快找一个最合适的“父亲”?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张的语音信息。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席走到外面安静的走廊,点开。
老张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凝重:“周谨,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也懵了。我反复确认过,采样和检测过程没问题。你给的林锐样本是有效的,秦雨的样本也提取到了足够的胎儿DNA信号。但结果就是……对不上。这孩子,是别人的。现在怎么办?你还要继续吗?”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
只是,目标需要调整了。
我原本想用王骏不能生和林锐是生父这两把刀,同时捅向秦雨和王骏。
现在,林锐这把刀暂时用不上了。但王骏那把刀,依然锋利。而且,这个意外的结果,或许能带来更戏剧性的效果——当王骏以为自己终于有后,狂喜之时,若他知道这孩子不仅不是他的,甚至可能连秦雨自己都搞不清是谁的……
那场面,会不会更“精彩”?
我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给老张回信息:“继续。按原计划,把这份结果报告,清晰版,发我。另外,王骏那份诊断报告,再发我一次。”
然后,我找到赵旭的微信,发了一条:“计划有变,但‘爆点’更大。等我第二个信号。一旦我再次上台,或者现场出现巨大骚动,立刻开机,重点拍王骏的反应。”
赵旭很快回复:“明白!已就位。”
我又给罗薇发了条信息:“告知函和律师函,暂时按住。等我新指令。”
罗薇:“收到。什么情况?”
我:“孩子不是林锐的。”
罗薇发来一连串惊叹号,然后是一句:“卧槽!这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她和王骏,自己咬。”
收起手机,我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走回宴会厅。
宴席正酣,秦雨和王骏已经敬酒到我们这一桌了。
“周谨,刚才致辞说得真好!”王骏端着酒杯,红光满面,显然喝了不少,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了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压低声音,带着得意和挑衅,“谢了啊,哥们儿!够意思!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秦雨也端着果汁,站在他身边,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优越。她大概觉得,这场战役,她赢得彻彻底底,而我这个前夫,已经彻底被她踩在脚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显疏离的笑容。
“祝你们幸福。”我说。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但我心里,那片冻土之下,名为复仇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意外的风,烧得更加诡谲和旺盛。
好戏,才刚刚开始。
只是剧本,需要临时改一改了。
我看着秦雨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谜团,一个比我想象中更肮脏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会成为摧毁他们这虚假繁华的,最致命的一击。
我得重新想想,这场戏,该怎么唱了。
第6章
宴席上的热闹还在继续。王骏搂着秦雨,已经敬到了隔壁桌,哄笑声、起哄声、玻璃杯碰撞声混成一片。秦雨端着果汁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母性光辉的微笑,偶尔轻轻抚摸一下小腹,那个动作总是能引来一片“恭喜”、“真有福气”的奉承。
王骏更得意了,嗓门洪亮:“那必须的!我老王家的种,能差吗?以后肯定比他爹强!”
我坐回座位,慢慢吃着面前冷掉的菜肴。脑子里飞快地转。
孩子不是林锐的。这是个意外,但未必是坏事。这意味着秦雨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深,她编织的谎言网,也可能有更多脆弱的结点。
现在手头有的牌:王骏先天性不能生育的诊断报告(铁证)。秦雨孕期时间与我和她亲密时间对不上的事实(旁证)。以及,孩子既非我也非林锐的这个全新结果(未知变量)。
原本想用“林锐是生父”这一点,联合王骏的不能生育,形成双杀。现在“生父”变成了一个谜,但或许……可以换一种玩法。
一个更诛心的玩法。
如果,让王骏在狂喜的顶点,先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最后,再让他隐约意识到,连他视若珍宝、以为终于“完整”了他的女人,可能自己也搞不清孩子是谁的……
那摧毁的,就不仅仅是这场婚姻,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自信和尊严。
甚至,可能引发他和秦雨之间的猜忌和互咬。
“周先生,不再吃点?”同桌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客气地问。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饱了。菜不错。”
“是啊,王家这次真是大手笔。”另一个男人接话,压低声音,“听说光这桌菜就小一万。啧,王骏这小子,以前玩得挺花,没想到最后被秦雨收服了,还这么快就有后了,真是命好。”
命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宴席进行到一半,司仪又开始活跃气氛,搞起了抽奖和游戏环节。音乐变得欢快,灯光闪烁,现场一片喧腾。
我借口去洗手间,再次离席。走到宴会厅外相对安静的走廊,找了个角落,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报告清晰版发我邮箱了吗?”
“刚发!你收到了吗?”老张声音急促,“周谨,这结果太他妈意外了。你现在在婚礼上?打算怎么办?”
“收到了。”我点开邮箱附件,快速浏览那份更详细的报告,“原计划需要调整。王骏那份诊断报告,最清晰、最有法律效力的版本,你也一起发我。”
“早就发过你了……我再发一次。你要干嘛?现在摊牌?”
“不。”我看着水晶厅里晃动的灯光和人影,“现在摊牌,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王骏最爱面子,最得意忘形的时候。”我顿了顿,“老张,再帮我个忙。用你的渠道,查一下去年八月到十一月,秦雨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医疗记录,比如……妇科检查,或者,是否在其他私立医院做过早孕确认之类的。时间范围放宽,重点查那些不需要实名登记或者管理松散的小诊所。”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她可能更早就知道怀孕,甚至……尝试过处理?”
“不确定,只是猜测。如果孩子连林锐都不是,那时间线可能更往前推,或者……她的人际关系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查查看,有没有线索。”
“行,我试试。不过这种更隐秘,可能需要点时间。”
“尽快。另外,”我压低声音,“我这边会想办法,从秦雨那边套点话,或者……给她和王骏之间,埋点猜忌的种子。”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
挂了电话,我又给罗薇发了一条信息:“律师函和告知函,内容需要微调。把‘经初步调查,孩子生父疑似为林锐’这句删掉,改成‘现有证据显示,孩子与男方(王骏)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且其生父身份存疑,女方涉嫌在婚姻及离婚过程中存在重大欺诈’。语气更强硬,直接点出‘生父不明’。”
罗薇几乎是秒回:“明白!这就改!生父不明……这指控更狠了!什么时候发?”
“等我指令。可能需要配合一个‘现场曝光’。”
“OK!随时!”
我收起手机,正准备回宴会厅,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王骏。他脸色有些发红,满身酒气,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抽烟,斜眼看着我。
“哟,周谨,躲这儿干嘛呢?”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醉意的轻佻,“里面多热闹,一个人出来,没劲。”
“透透气。”我平静地说。
王骏走近两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今天……谢了啊。致辞说得不错,给我长脸。”他凑近些,酒气扑鼻,“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没办法,感情这事儿,讲缘分。小雨跟我,那是天注定的。你看,连孩子都来得这么是时候,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都站我这边!”
我看着他得意到几乎扭曲的脸,忽然问了一句:“王骏,你就没想过……万一,孩子不是你的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王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凶狠,醉意似乎都消散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我:“你他妈说什么?”
我立刻露出一个无奈又略带苦涩的表情,叹了口气,摇摇头:“开个玩笑,别激动。我还能说什么?你们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我除了祝福,还能怎样?”
王骏眼神里的凶光慢慢收敛,但怀疑的种子显然已经种下。他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周谨,我警告你,少他妈胡言乱语!小雨肚子里的,就是我王骏的种!你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我让你在这城市混不下去!”
“我哪敢。”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就是看你太高兴,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事情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安。当然,是我多心了,祝你一家三口永远幸福。”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很好。
猜忌的裂缝,有时候只需要轻轻一句话,就能撬开。
回到座位,宴席已接近尾声。秦雨似乎有些疲惫,坐在主桌的椅子上,手一直放在肚子上。王骏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脸色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坐下后,眼神时不时瞟向秦雨,又很快移开,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秦雨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侧身低声问了句什么。王骏摆摆手,没说话。
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宴会终于散了。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秦雨和王骏站在门口送客,机械地重复着“谢谢”、“慢走”。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他们身边时,秦雨叫住了我。
“周谨。”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今天谢谢你能来。路上小心。”
“嗯。”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旁边脸色不太自然的王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也早点休息。毕竟……孕妇需要好好养着。”
王骏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转身离开,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震动,是老张发来的信息:“查到一个线索。去年十月初,秦雨确实在一家叫‘康怡’的私人诊所做过一次早孕检测,结果是阳性。但奇怪的是,那家诊所的记录显示,她当时登记的年龄和联系方式有点对不上,用的可能不是真名,或者部分信息是假的。诊所那边管理混乱,只有手写登记簿,没有电子系统。我拍了照,发你。”
照片很快传来。模糊的登记页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拼音缩写,年龄写的是25(秦雨实际28),联系电话尾号是秦雨另一个不常用的号码。检测结果栏,手写着“阳性”,日期是去年十月八号。
十月八号。
我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这个日期是真的,那么从医学上推算,受孕时间应该在九月中旬左右。
而我去年九月整月都在外地出差。
林锐和秦雨在酒店私会的时间,是九月中旬和十月中旬。
但孩子不是林锐的。
那么,九月中旬到十月八号确认怀孕这短短两三周内,除了林锐,秦雨还接触过谁?或者……更早?
时间线似乎对不上,或者,更乱了。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更大胆、更令人作呕的猜测浮现出来。
也许,秦雨自己都未必能百分百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她需要尽快找一个最稳妥的“接盘侠”。王骏,这个有钱、不能生育、又对她着迷的富二代,简直是完美人选。不仅能给孩子名分,还能带来巨额财富。而王骏的“缺陷”,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安全保障——他永远不会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只会加倍珍惜这个“奇迹”。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我启动车子,慢慢驶离酒店。
后视镜里,铂瑞酒店璀璨的灯火渐渐远去。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哥的号码。
“吴哥,还得麻烦你。帮我盯紧林锐,特别是他最近和王骏或者秦雨有没有私下接触。另外,查一下去年九月到十月,秦雨除了林锐,还和哪些男人有过比较密切的来往,任何线索都可以。”
吴哥在电话那头咂咂嘴:“周谨,你这前妻……水不是一般的深啊。行,我继续帮你挖。不过,费用……”
“加倍。”我干脆地说。
“爽快!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流,眼神冰冷。
秦雨,王骏。
你们以为的完美结局,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而我这把火,不仅要烧掉你们虚伪的幸福,还要照亮所有藏在阴影里的肮脏。
下一个该找谁呢?
也许,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可能被蒙在鼓里,或者同样心怀鬼胎的“第三人”了?
只是,该怎么把他找出来呢?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个计划,慢慢在脑中成型。
或许,可以从秦雨身边那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知道最多秘密的人入手……
比如,她那个最亲密的“闺蜜”?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果然还在后头。
第7章
秦雨的闺蜜,叫苏晓。我记得她,结婚前秦雨就经常和她混在一起,逛街、下午茶、泡吧。秦雨那些“和闺蜜在一起”的借口里,十次有八次是苏晓。这女人话多,爱炫耀,有点小虚荣,但胆子似乎不大。以前一起吃饭,她看我的眼神总有点闪烁,不太敢和我对视。现在想来,未必是怕我,可能是心里有鬼。
翻出苏晓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嘟嘴的自拍,最新朋友圈是两天前,晒了张铂瑞酒店婚礼现场的局部图,配文:“最好的姐妹要幸福一辈子哦!@秦雨 期待明天!” 底下有秦雨的回复:“爱你,明天一定要美美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直接发信息。苏晓和秦雨关系太近,直接问,很可能转头就把我卖了。得迂回。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另一个名字——陈蓉。秦雨公司以前的同事,和我吃过两次饭,为人比较实在,后来因为部门调整去了外地,但和秦雨、苏晓那个小圈子偶尔还有联系。最重要的是,她和苏晓好像有点远房表亲的关系。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周谨?”陈蓉声音带着惊讶,“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姐,没打扰你吧?”我用平常语气寒暄,“听说你调去上海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忙。你呢?听说……你和秦雨……”她语气有些犹豫。
“离了。”我坦然道,“今天刚参加完她和王骏的婚礼。”
“啊?”陈蓉更惊讶了,“你……你还去参加了?”她大概觉得这操作有点超出理解范围。
“嗯,好聚好散嘛。”我笑了笑,转入正题,“其实打电话,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苏晓的。”
“苏晓?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私事,可能想找她帮个小忙,但你也知道,我和秦雨这关系……直接找苏晓有点尴尬。我记得你和苏晓是亲戚?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在原来那家广告公司吗?”
陈蓉松了口气:“哦,这样啊。苏晓啊,早没在那干了,去年年底就辞职了,说是压力大。后来好像也没正经上班,时不时在朋友圈晒些吃喝玩乐的照片,看起来挺闲的。我也纳闷她哪来的钱……不过听说,她家里条件好像还行?或者……”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周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姐你说。”
“我上次回老家,听家里亲戚闲聊,说苏晓好像在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不清不楚……当然,可能是谣言。你也知道,小地方的人就爱瞎传。”陈蓉语气有点不确定,“不过,她跟秦雨走得近,秦雨现在又嫁得这么好……她俩以前就形影不离的。”
有家室的男人?我心思一动。苏晓自己生活混乱,那她对秦雨的那些事,是知情不报,还是……甚至参与其中?
“秦雨怀孕的事,苏晓应该早就知道吧?”我装作随意地问。
“那肯定啊!她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秦雨刚查出来那会儿,朋友圈没发,但小群里肯定说了,苏晓还嚷嚷着要当干妈呢。”陈蓉说,“说起来也怪,秦雨怀孕后,和苏晓见面好像没那么频繁了,以前可是三天两头在一起的。”
怀孕后反而疏远了?是秦雨刻意保持距离,怕秘密泄露?还是苏晓知道了什么,秦雨心虚?
“陈姐,谢谢你啊,这些信息挺有用的。我就是想看看苏晓方不方便帮我引荐个广告圈的朋友,既然她现在没上班,那就算了。”我找了个借口圆过去。
“没事,能帮上你就好。周谨,你……自己多保重。”陈蓉语气里带着同情。
“我会的,谢谢陈姐。”
挂了电话,线索更清晰了。苏晓,无业,经济来源不明,可能介入他人婚姻,和秦雨关系密切但在秦雨怀孕后疏远。她很可能是一个知情人,甚至是某个环节的参与者。
怎么撬开她的嘴?
威逼?利诱?
我正思忖着,手机又震了,是吴哥。
“周谨,有新情况。”吴哥声音有点急,“盯林锐的人说,林锐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很烦躁,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火。然后大概一小时前,他开车去了‘蓝调’酒吧,一个人喝闷酒,喝得挺凶。还有,你让我查秦雨去年九到十月的接触圈,有个模糊的信息,她当时好像参加过一个高端品酒会的私下局,组织者是个姓董的老板,做红酒进口的,那局里男男女女都有,玩得挺开。不过具体名单搞不到,那种局保密性很强。”
品酒会?私下局?玩得开?
这倒是符合“第三人”可能出现的场景。混乱,短暂,不留痕迹。
“那个姓董的老板,能查到更多吗?”
“正在查,这人有点背景,朋友圈子杂,不太好摸。不过林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看他那样子,像是遇到大麻烦了。”
林锐麻烦大了?资金链快断了?还是……秦雨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影响到了他?
“吴哥,让你的人继续盯着林锐,特别是他喝完酒后见谁,或者去哪里。随时告诉我。”我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行。”
挂了吴哥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蓝调酒吧……现在过去,或许能“偶遇”一下这位林先生。
我换了身休闲的衣服,开车前往蓝调酒吧。这是一家清吧,环境幽暗,音乐舒缓,客人不多。我扫了一圈,很快在靠窗的角落卡座看到了林锐。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杯,正撑着额头,一副颓丧的样子。
我没直接过去,而是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杯苏打水,背对着他,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他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似乎有人在不停联系他,但他一个都没接。只是不停地灌酒。
坐了大概半小时,林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吧台结账。结账时,他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接了,语气极其不耐:“催什么催!我说了会想办法!那女人现在翅膀硬了,以为抱上大腿就……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骂了句脏话,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立刻结了账,远远跟上。
他走到酒吧后巷,那里停着他的奥迪。他没上车,而是靠在车边,又点了根烟,狠狠吸着。昏暗的路灯下,他脸色晦暗不明。
就是现在。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刚看到他的样子,从巷子口走进去,略带惊讶地开口:“林先生?这么巧?”
林锐猛地抬头,眯着眼看我,眼神里充满警惕和醉意:“你……你是谁?”
“我们见过一次,在江南荟外面,你喝多了,我递过纸巾。”我语气平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林锐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但酒精显然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摆摆手,语气不善:“没事。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叫周谨。”我报出名字,观察他的反应。
林锐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瞳孔突然收缩,醉意都吓醒了几分:“周……周谨?秦雨那个前夫?”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变得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我。”我笑了笑,“看来秦雨跟你提起过我。”
“提……提过几句。”林锐语气僵硬,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拉开距离,“你找我干嘛?”
“不干嘛,碰巧遇到。”我耸耸肩,“听说你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看来传言不假,都借酒浇愁了。”
林锐脸色更难看了:“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是有些事,我觉得你可能被蒙在鼓里,或者……利益受损了还不自知。”
“你什么意思?”林锐眼神锐利起来。
“秦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骏的,这你知道吧?”我直截了当。
林锐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你知不知道,那孩子,也不是你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被彻底羞辱和愚弄的暴怒,几秒钟内变了好几种颜色。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酒气喷在我脸上,低吼道:“你放屁!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静:“我有证据。亲子鉴定报告。孩子,和你,和我,都没有血缘关系。秦雨怀的,是不知道哪个男人的种。但她现在,用这个孩子,嫁给了王骏,一个根本不能生育的富二代。你猜,王骏和他家里人,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对付骗了他们的人?还有那个……真正的生父?”
林锐的手在发抖,力道松了些。他眼神混乱,喃喃道:“不行能……她明明说……说可能是我的……她需要钱,我也需要……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果然有协议!秦雨用“可能是你的孩子”吊着林锐,让他配合或者保持沉默?而林锐指望通过这个孩子,从秦雨(或者说从王骏那里)得到好处?
“她骗了你。”我残忍地戳破他的幻想,“你不过是她众多备选方案里的一个,甚至可能只是个烟雾弹。她现在目标达成,嫁入‘豪门’,你觉得她还会搭理你?还会管你的公司死活?”
林锐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喘着粗气,眼神灰败。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最后一丝挣扎。
“合作。”我说,“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秦雨,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人’,关于你们之间的‘协议’。作为交换,我可以暂时不把你捅给王骏。甚至,如果你提供的线索足够有价值,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一点眼前的……经济困难。”我顿了顿,“当然,不是白给。我知道你公司有些进口渠道,我正好认识几个做出版的朋友,需要稳定优质的海外印刷和纸张资源,也许可以介绍给你,前提是,你价钱公道,质量过硬。”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威胁加上实际利益。
林锐沉默了。酒精和残酷真相的双重打击下,他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利益当前,自保是第一位的。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他声音沙哑。
“你没有太多时间。”我看了看表,“王骏不是傻子,婚礼上我已经给了他一点暗示。猜疑的种子种下了,以他的性格和多疑,很快就会自己去查。等他查到你头上,或者查到他根本不能生育……你觉得,你和你那岌岌可危的公司,能承受住王家的怒火?”
林锐脸色惨白。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我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友情提醒,小心苏晓。她可能知道得比你以为的更多。”
说完,我不再停留,快步走出小巷。
夜风一吹,我深吸一口气。林锐这边,应该是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就是苏晓了。
回到车上,我拨通了苏晓的电话。号码是以前存的,不确定她换了没有。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苏晓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哪位?”
“我,周谨。”我直接报上名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几秒,呼吸都变轻了。
“周……周谨?你找我……有事?”苏晓声音有点紧。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关于秦雨,也关于……你。”我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天上午十点,‘转角咖啡’,我等你。单独来。”
“我……我明天有事……”
“苏晓,”我打断她,声音冷了一度,“你去年年底辞职后,一直没工作,但消费水平不低。你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供不起你现在的生活。还有,你上个月在‘悦容’医美做的项目,账单是谁付的?需要我提醒你,那个账户的名字吗?”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颤抖的呼吸声。
“明天十点。”我重复一遍,“你可以不来。但后果,自负。”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苏晓,林锐。
这两颗棋子,应该能帮我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图景。
而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第三人”……
或许,也快要浮出水面了。
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明天,又会是“有趣”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秦雨和王骏那对新婚夫妻,今晚是否还能安然入睡?
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真的越来越近了。
第8章
夜色里,车流稀疏。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包裹上轻轻敲着。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平复下去,只剩下眼里一片沉静的冷。好戏近了,但开场的锣,得敲在点儿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坐在“转角咖啡”最里面的卡座。面前一杯黑咖,没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阴影里,看着门口。
九点五十,苏晓出现了。她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手里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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