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上，背英烈“回家”（新时代·面孔）

本报记者 郑洋洋

郭海波在山间搜寻烈士遗骸。

1月28日，3位烈士的送别仪式在黎城县烈士陵园举行。 以上图片均为本报记者郑洋洋摄

1月28日上午，山西省长治市黎城县烈士陵园，一场庄严肃穆的送别仪式正在举行。3位长眠于黎城大地数十载的烈士朱宪怀、史成福、郭金贵的遗骸，将被护送回四川、河北故乡安葬。

礼兵迈着庄严的正步，护送覆盖鲜艳国旗的烈士棺椁缓步前行。全体人员列队肃立，奏唱国歌，并向烈士默哀。

第二天，四川广元籍烈士朱宪怀的遗骸被迎回故里，安葬在太公红军山烈士陵园。专程赶来相送的黎城县孔家峧村村民郭海波在烈士墓前久久伫立。“今天能送烈士回家，我打心底觉得荣幸。”郭海波说，距离朱宪怀烈士离开家乡已经90多年了。经确认，生于1914年的朱宪怀，1933年参加红军出征后失联，1941年在黄崖洞保卫战中牺牲。

烈士“回家”背后的故事感动了无数网友。这是一个10余年来坚持不懈的故事，一个踏破铁鞋坚定寻访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郭海波。

14年前，郭海波开始上山寻找抗日战争时期牺牲的八路军烈士遗骸。为了带英烈“回家”，他翻越200余座山头，共将25具遗骸从太行山上背回，安葬在烈士墓。

翻山越岭，背回烈士遗骸25具

时间回到2009年，一天，郭海波在山上偶然发现几块疑似人体骨骼。听放羊的老人说，那是八路军烈士的遗骸。看到骸骨散落在草丛中，郭海波顿时一阵心酸，下决心一定要带烈士们“回家”。

地处太行山区的黎城县，仅孔家峧村就有十几个山头，有的像刀砍斧削一般，异常险峻。茫茫大山，从哪里下手寻找？找到后，又如何确认是八路军烈士的遗骸？郭海波面临着重重困难。

2012年，郭海波开始在山上寻找英烈遗骸。当时，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连妻子和孩子他都没说。

去年秋季，记者曾跟随郭海波上山，记录他寻找烈士遗骸的过程。

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走，地上碎石块和荆棘密布，郭海波熟练地挥着镰刀，一边砍着荆棘一边说：“我之前问过村里一位老人，他说这附近以前有座八路军的医院，发生过战斗，我来了好几次才确认下来。”

和郭海波一起攀爬了半个多小时，越过一处山间溪流，记者注意到右前方出现了一面红褐色的峭壁。郭海波指着峭壁中间凹进去的一处平台说：“就在那儿了。很多战士的遗骸都在这种石缝中间，当时村民们用门板把牺牲的战士掩放在那里，只是勉强遮蔽一下。”平台上，堆放着已经有些朽坏的木板。郭海波小心地拨开絮状的衣物残片，把里面的骨头一块块捡起来，放进袋子。

这些年，郭海波陆续背回了25具八路军烈士的遗骸。

深入查找，搜集信息寻迹英烈

80多年前，八路军总部许多机关就在黎城县附近活动。郭海波的曾祖父郭建仁是当时的村长，他将自家屋子腾出来给八路军做了一处账房，自己任会计。

“曾祖父一辈子保守秘密。多年后，我们在孔家峧村的老宅里挖出埋在地下的一口瓮。”郭海波介绍，瓮里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工整的毛笔字依旧清晰可见。这些文件既有具体的账目表格，也有借据、支取记录、雇工合同、证明等，记载了当年八路军各个机关粮食、被服的收支情况。

尘封的历史、儿时听到的故事、珍贵的文件资料、山上放羊老人的讲述，都在郭海波的脑海里串联起来，这更坚定了他背烈士“回家”的决心，也为他搜集相关信息提供了帮助。

根据粮单上记录的方向，郭海波大致定位出当年八路军的活动范围——“粮单上记录的送粮数量，可以估算出根据地的范围。从粮食种类来看，送细粮的位置大多是野战医院，送粗粮的位置是山上驻地和临时指挥部……”

郭海波反复寻访周边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当时存放遗体的地方有什么标记？抬遗体时用的是谁家的门板？战斗经过大概是怎样的？”慢慢地，在他的脑海中，八路军烈士遗骸分布范围越来越清晰。

2013年，郭海波四处筹款修建烈士墓，最终将烈士墓选址在距村子西边1公里远的一块坡地上。郭海波介绍，这片土地是当年八路军和老百姓一起开荒平整出来的，“希望能在这里给他们安个‘家’。”经过多方努力，在八路军研究会等公益组织和企业家的帮助下，2017年烈士墓终于建成。

接力寻访，护送烈士回归故里

后来，郭海波的事迹越传越广，陆续有一些外省的老兵后人找到郭海波，想要“寻亲”。

“这些战士大都是外地人，来自河南、河北等地。”郭海波动情地说，“当时，我去走访村中老人，他们告诉我遗骸位置时，有的还能回忆起当年战士们的一些细节。”他曾经听一位老人回忆，有一位战士牺牲前，村民想要给他喂点水和米饭，他却不要，说自己已经不行了，粮食就留给其他人吧。

郭海波告诉记者，他希望发动更多社会力量，鉴定出这些遗骸的身份，为烈士寻到亲人。“都说青山埋忠骨。”郭海波眼圈发红，“这些牺牲的英雄，我要努力为他们安个‘家’、留个名。”

郭海波的事迹也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关注，黎城县启动了对前期发现的一批无名遗骸的系统鉴定工作。不久后，好消息传来。经过科学分析、鉴定，在21具具备鉴定条件的遗骸中，技术专家成功对其中10具做出了有效的DNA数据比对，并绘制出相对应的家系图谱，为寻亲提供了最关键的“生物密码”。

随后，黎城县组建了4个工作组奔赴全国多地，累计走访数十个村庄、上百户家庭，通过DNA鉴定技术比对与实地核实相结合的方式，最终促成了这场跨越历史的“团圆”，将朱宪怀、史成福、郭金贵3位烈士的遗骸，护送回四川、河北故乡安葬。

“今天，我们送烈士回家，是对历史的告慰，也是对英烈的尊崇。”黎城县委副书记、县长侯敏表示，山西是一片红色热土，黎城县人民群众永远铭记每一位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牺牲的先烈，将继续全力推进烈士寻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