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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宫廷画师回忆:为皇后画像三十载,从未见陛下与她并肩而立,只留一幅孤独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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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帝后大婚是龙凤呈祥,可我在宫中这三十年,只见孤凤凄清,未见真龙在侧。

我叫汤君撷,是这大唐宫廷里的一名画师。

这辈子,我画过最尊贵的人是皇后,画过最难解的谜也是皇后。整整一百零八幅画像,每一幅里她都极尽雍容,可每一幅身旁的位置,陛下都下旨让我留白。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陛下满头白发地站在画前,才终于让我明白了那处留白里,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01

我是贞元年初入的宫,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心气儿高得很。

凭着一手"落笔生魂"的丹青绝技,我被郢州刺史举荐进了长安。

刚进宫那会儿,我以为等待我的是泼墨挥毫、名扬天下的好日子。

谁承想,迎接我的第一道旨意,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那是内侍省的大太监曹公公亲自传的话。

他领着我穿过长长的永巷,脚步声在空荡的宫墙间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曹公公是个笑面虎,他一边走一边甩着拂尘,声音尖细却透着冷意:"汤画师,咱家可得提点你几句。今儿个陛下让你去给皇后娘娘画像,这是天大的恩典。"

我连忙躬身称是,心里却还在盘算着如何构图。

曹公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

"但是,有一条规矩,你若是犯了,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咯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忙问:"请公公明示。"

曹公公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墙角的鬼神:"画娘娘,要画出母仪天下的威严,画出倾国倾城的容貌,这都没错。但你记住了,无论陛下当时在不在场,无论陛下离娘娘多近,你的画纸上,娘娘的身旁,必须留空。"

我愣住了。

自古帝后画像,多是并肩而立,寓意乾坤定矣,琴瑟和鸣。

哪有只画皇后,却故意把皇帝的位置空出来的道理?

见我发愣,曹公公冷哼一声:"怎么?听不懂咱家的话?"

我回过神来,连忙磕头:"懂了,懂了,下官谨记。"

曹公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领着我继续往深宫走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

也就是现在的沈皇后。

那时候她还年轻,却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意气风发。

她坐在立政殿的凤椅上,身穿祎衣,头戴十二树花钗冠,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气。

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无论往里面扔什么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而我们的陛下,那个掌控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红木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皇后身上。

那眼神太复杂了。

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触碰的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囚徒。

我铺开宣纸,研好墨汁,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殿内的气氛太压抑了。

明明点着几十盏宫灯,亮如白昼,我却觉得四周寒气逼人。

"开始吧。"

陛下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我先勾勒出皇后的轮廓。

她的坐姿很端正,甚至有些僵硬。

我每画一笔,都会偷偷观察一下陛下的反应。

他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没有走过去帮皇后整理一下衣摆,也没有说一句哪怕是客套的体己话。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画了半个时辰,我额头上全是汗。

当我画到皇后身侧的背景时,下意识地想要画上几笔屏风或者花瓶来填补空白。

"住手。"

陛下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手一抖,一滴墨汁差点滴在画纸上。

我慌忙跪下:"陛下恕罪!"

陛下站起身,慢慢走到画架前。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画纸上皇后身旁的那片空白。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那片空白,但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收了回去。

"朕说了,那里,什么都不许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偏执。

"是,微臣遵旨。"

我战战兢兢地把那片空白留了出来。

画成之后,那幅画显得极不协调。

皇后孤零零地坐在画面的一侧,另一侧空荡荡的,既没有皇帝的身影,也没有任何景物点缀。

就像是……这幅画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半。

陛下却看得很入神。

他盯着那幅残缺的画看了许久,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

"好,画得好。"

他喃喃自语,"就这样,这就是我们要过的日子。"

我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依旧坐在凤椅上,纹丝不动。

她没有看画,也没有看陛下。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敞开的门扉,投向了那遥远而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比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更让她牵挂。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皇后的专属画师。

这一画,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宫里的嫔妃换了一茬又一茬,得宠的失宠了,失宠的老死了。

唯独皇后,始终稳坐中宫。

陛下对她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立政殿,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可是,我从未见过陛下在立政殿留宿。

也从未见过他们二人像寻常夫妻那样,坐在一起喝一杯茶,说一席话。

每次画像,都是同样的场景。

皇后坐着,陛下在远处看着。

我画完,留下空白,然后退下。

宫里的人都说,陛下敬重皇后,相敬如宾。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敬,那是怕。

或者是,恨。

但我一直想不通,如果是恨,为什么要给她无上的尊荣?

如果是怕,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又在怕什么?

直到贞元十年发生的那件事,让我隐约窥探到了这冰山下的一角真相。



02

那是贞元十年的中秋。

宫中设宴,要在御花园赏月。

陛下特意下旨,让我为皇后画一幅月下祈福图。

那晚的月色极好,清辉洒满了整个御花园。

皇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太液池畔。

凉风习习,吹动她的衣袂,恍若此时此景,她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这一次,陛下喝了点酒。

他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迷离,也多了几分狂热。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和贴身伺候的曹公公。

"汤君撷,"陛下手里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后,"今晚月色这么好,你说,这画里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我正专心致志地描绘皇后裙摆上的云纹,闻言手一顿,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觉得缺什么?微臣这就补上。"

陛下打了个酒嗝,指着皇后身旁的位置,那是他严令我每次都必须留白的地方。

"你说……若是朕站过去,会不会好看一些?"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话我没法接,也没敢接。

接对了是赏,接错了可能就是掉脑袋。

还没等我开口,一直站在湖畔背对着我们的皇后,突然转过身来。

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皇后失态。

她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惊恐。

是的,惊恐。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又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最痛的伤疤。

"陛下!"

皇后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您答应过臣妾的!"

陛下听到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原本有些醉意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滔天的怒火。

"朕答应过你……朕当然记得答应过你!"

陛下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十年了!沈氏!整整三十年了!"

陛下指着皇后,手指都在颤抖,"朕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给了你沈家满门的荣耀,哪怕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朕都让他做了羽林军统领!朕做到了这一步,难道连站进一幅画里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这是宫廷秘辛,听多了是要死人的。

曹公公也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陛下:"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小心龙体!"

皇后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她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悲凉。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陛下,轻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若是要站过来,那就请先赐臣妾一死。"

这句话一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我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啊!

谁敢用死来威胁皇帝?

可是,陛下没有喊打喊杀。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颓然地晃了晃。

那股子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看着皇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过了许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跪麻了。

陛下才长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苍老得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罢……罢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汤君撷,继续画吧。还是老规矩……留白。"

说完这句话,陛下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曹公公连忙追了上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我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拿起画笔。

我的手还在抖,根本没法下笔。

皇后依旧站在那里,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只是,借着月光,我看到她的眼角,滑落下了一滴清泪。

那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我强撑着画完了那幅月下祈福图。

画成之后,皇后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处,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那一刻,我分明听到她低声呢喃了一句:"……这里,本来就不该有人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不该有人?

是说不该有陛下?

还是说……这里本来应该有别人,却再也不可能有了?

从那以后,我对这其中的缘由更加好奇,但也更加恐惧。

我开始留意起皇后的一举一动,甚至开始留意起那些陈年的宫廷旧事。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里都会举行盛大的祓禊仪式,嫔妃们都会去水边洗去晦气。

唯独皇后,这一天会把自己关在立政殿的佛堂里,一整天都不出来。

而且,这一天,陛下也会变得异常暴躁,经常无故责罚宫人。

我私下里问过几个在宫里待得久的老嬷嬷。

她们一听我问起三月初三的事,一个个都脸色大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只说那是禁忌,谁提谁死。

越是掩盖,就越是有鬼。

我就像是个着了魔的人,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画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张夹在废纸堆里的残片。

那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画稿,纸张都已经泛黄发脆了。

看笔触,不像是宫廷画师的手笔,倒像是民间的信笔涂鸦,透着一股子灵动和野性。

画上只画了一半。

画的是一棵盛开的桃花树。

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虽然画工略显粗糙,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少女,正是年轻时的皇后!

而在少女的身旁,虽然被人撕去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正拿着一支桃花,似乎是要插在少女的发间。

最关键的是,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指环。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银指环,上面刻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图腾,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盯着那枚指环看了许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残片扔出去。

因为我见过这枚指环!

就在三个月前,陛下微服私私访,带回了一把缴获的叛军首领的佩刀。

那把刀的刀柄上,就刻着一模一样的图腾!

那一瞬间,无数个线索在我的脑海中串联起来。

皇后的冷漠,陛下的隐忍,那片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还有三月初三的禁忌……

难道说,当今皇后,竟然和当年的叛军首领有过一段情?

这个念头太大逆不道了,我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我把那张残片烧成了灰烬,发誓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可是,命运往往喜欢捉弄人。

就在我以为我可以安安稳稳地熬到告老还乡的时候,真正的风暴降临了。


03

那是贞元三十年的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长安城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

皇后病危了。

太医们进进出出,一个个摇头叹息,都在准备后事了。

立政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深夜,曹公公突然闯进我的住处,连衣服都没让我穿好,就拉着我往立政殿跑。

"快!汤画师,陛下急召!"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进风雪里,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为皇后画像了。

进了立政殿,里面的暖意并没有驱散我身上的寒气。

陛下坐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也已是满头白发,背影佝偻。

而皇后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华绝代。

只有那双眼睛,在回光返照的这一刻,竟然亮得吓人。

"来了?"

陛下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

陛下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悲凉,"朕让你来,是想让你画完这最后一幅画。"

我拿出画具,手有些发抖。

我知道,这幅画不仅是皇后的遗像,更是这段纠缠了三十年的恩怨的终结。

"还是老规矩吗?"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陛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皇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婉儿,"陛下轻声唤着皇后的乳名,"最后一幅了,真的……还要留白吗?"

皇后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我铺开的画纸。

她的眼神涣散,却又像是透过画纸,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留……留着……"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陛下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好,朕依你,朕都依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汤君撷,画!把娘娘画得美一点,就像……就像那天在桃花树下一样。"

我心里一惊。

桃花树下?

难道陛下也知道那张残片的事?

我不敢多想,赶紧提笔作画。

这一次,我画得很慢,很用心。

我把毕生的功力都凝聚在了笔尖上。

我画出了皇后年轻时的模样,画出了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当然,我还是习惯性地在她的身旁,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画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画好了。

此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

立政殿里静得可怕。

皇后一直盯着我作画,直到我放下笔的那一刻,她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那幅画,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陛下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他……他在那儿……"

皇后说完这句话,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太医们慌忙上前诊治,片刻后,跪倒一片:"皇后娘娘……崩了。"

大殿里顿时哭声一片。

陛下却没哭。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

他看着画中年轻的皇后,又看了看那片刺眼的空白。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画笔,在那片空白处狠狠地涂抹起来!

"陛下!"曹公公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陛下猛地推开。

"滚开!都给朕滚开!"

陛下像是个疯子一样,一边嘶吼,一边在画纸上疯狂地挥洒着墨汁。

"三十年了!你守着那片空白守了三十年!"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等谁吗?"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装的是谁吗?"

"朕不杀他,是为了让你死心!朕不站过去,是因为朕知道,就算朕站过去了,你的眼里也永远没有朕!"

陛下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大殿里回荡。

我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陛下笔走龙蛇,不多时,那片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轮廓。

那不是陛下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戎装,手持长刀的年轻将军!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的腰间,挂着一把刀。

刀柄上,赫然刻着那只展翅欲飞的鹰!

画完最后一笔,陛下把笔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指着那幅画,对着已经死去的皇后大喊:

"沈婉!你看清楚了!"

"你要留的位置,朕给你补上了!"

"可是你睁开眼看看!这画里的人,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陛下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吃人一样。

"汤君撷!"

"微臣……微臣在。"我颤抖着回答。

陛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朕从来不与皇后并肩而立吗?"

陛下突然弯下腰,脸凑到我面前,那张扭曲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那是并不属于皇宫的形制,更像是边关战士的随身之物。

"因为这三十年来,不仅画像上是留白的……"

陛下用那把匕首轻轻划过画中那个戎装男人的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炸得我头皮发麻:

"每当夜深人静,朕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身旁……其实也一直都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却怎么也杀不死的鬼魂。"

"汤君撷,你知道这把匕首,是谁的肋骨磨成的吗?"


04

那把匕首就在我眼前晃动,森白的骨质刀柄被磨得温润如玉,上面还残留着陛下掌心的温度。

我盯着那截骨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心脏。

这哪里是帝王的寝宫,分明是修罗地狱。

陛下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收回匕首,像抚摸爱人的脸颊一样摩挲着那截白骨,眼神迷离而疯狂。

怕了?陛下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这可是好东西,它是河西之虎李怀的肋骨,最靠近心脏的那一根。

李怀!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虽只是一介画师,但也听过这个名字。

三十年前,安史之乱刚刚平息,大唐边境尚不安稳。

河西节度使麾下有一员猛将,名叫李怀,使得一手好刀法,曾在乱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民间传说他背生双翅,是天上的雷公转世,战旗上绣的正是展翅欲飞的雄鹰。

可是,史书上记载,李怀在贞元元年的那场叛乱中,因意图谋反,被当今陛下当时的太子,亲自斩于马下。

看来你知道他。陛下瞥了我一眼,走到龙塌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显出一种颓废的放松。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幅画,语气突然变得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世人都道朕英明神武,平定叛乱,大义灭亲。

可谁知道,那所谓的叛乱,不过是朕设下的一个局。

而这个局,唯一的诱饵,就是婉儿。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我知道我不该听,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陛下陷入了回忆,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

那时候,朕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太子,处处受制于权臣。而李怀,是朕最好的兄弟,也是朕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们三人,朕、李怀、婉儿,从小一起长大。

那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桃花盛开。

就在那棵桃花树下,李怀要把家传的鹰纹指环送给婉儿定情。

朕就在旁边看着。

陛下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把骨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朕看着他们郎才女貌,看着他们互许终身,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凭什么朕是天潢贵胄,却要活得战战兢兢?而他李怀一介武夫,却能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拥有那般肆意的笑容?

所以,朕动手了。

陛下的声音变得阴冷刺骨。

朕利用婉儿,将李怀骗到了埋伏圈。

朕告诉李怀,婉儿被叛军劫持了。他像个傻子一样,单枪匹马就冲了进来。

等待他的,不是叛军,而是朕早已安排好的三千禁军。

我听得冷汗直流,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大义灭亲,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和夺妻。

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四十九箭,像个刺猬一样。

陛下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那把刻着鹰纹的刀撑着身体,死死地盯着朕。

他说:李适(陛下名讳),你赢了江山,抢了人,但你赢不了心。我李怀就算化成灰,也要横在你和她之间,生生世世!

说完,他自剜心口,把血泼向朕。

朕当时怕极了,真的怕极了。

所以朕让人剔了他的骨,磨成了这把匕首。朕以为,只要把他压在身下,把他带在身边,就能镇住他的魂。

陛下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一脚踩在画中那个刚画上去的男人脸上。

可是朕错了!

这三十年,朕得到了婉儿的人,封她为后,给她无上的荣耀。

可每当朕想要靠近她,想要拥抱她的时候,朕就能感觉到,李怀就在那里。

就在她身边那片看不见的空气里,冷冷地看着朕。

婉儿也看着那里。

不管朕站在哪里,她的目光永远都会越过朕,落在她身旁那片虚无的空白处。

她不说话,不反抗,甚至会对朕笑。

可那笑里,全是李怀的影子。

朕让她画像,故意让你留白。

朕是在赌,赌有一天,她会求朕填补那个空白,求朕站过去。

可是她宁愿死,宁愿守着那片空白过一辈子,也不愿意让朕踏入半步!

陛下吼得声嘶力竭,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汤君撷,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我心头一凛,知道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今晚必死无疑,甚至会落得和李怀一样死无全尸的下场。

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脑中飞速运转。

我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刚刚被陛下添上去的那个粗糙的男人轮廓,突然福至心灵。

陛下!

我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大声说道,微臣以为,娘娘临终前的那句话,并非是为了让李将军入画,而是为了陛下您啊!

陛下愣了一下,手中的骨匕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陛下的眼睛,赌上了我这辈子的画师尊严和身家性命。

陛下请看。

我指着画中那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娘娘说,他在那儿。

三十年了,娘娘心中若真的只有怨恨,为何在弥留之际,还要看着这幅画流泪?

因为这幅画,缺的不是李将军,而是……那双眼睛。

陛下眯起眼睛:眼睛?

对,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画龙点睛,魂魄自生。陛下画了李将军的身躯,却未画他的眼。

若是画上了眼,这三十年的恩怨,或许就能有个了断。

陛下,您一直觉得李将军的鬼魂横在您和娘娘中间。

但其实,困住您的,不是鬼魂,是您自己的心魔。

您敢不敢让微臣,为这画中人,点上双目?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变幻莫测。

他手中的骨匕颤抖着,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恐惧。

过了良久,他突然把骨匕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若是画得不对,朕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我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拿起画笔。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知道,这一笔,必须稳。

我走到画前,看着那个被墨汁涂抹出来的男人轮廓。

我要画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是充满仇恨的?那是找死。

是充满爱意的?那是对陛下的羞辱。

都不是。

我闭上眼睛,回想着三十年前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回想着那个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最后却被兄弟背叛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死时或许有恨,但面对曾经的兄弟和爱人,更多的是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提笔蘸墨,饱蘸浓墨的笔尖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


05

第一笔落下,墨色晕染。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陛下就站在我身后,沉重的呼吸声像风箱一样拉扯着我的神经。

我画得很慢。

勾勒眼眶,点染瞳仁。

我要画的,不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河西之虎,也不是那个被万箭穿心时满怀怨毒的厉鬼。

我要画的,是三十年前那个三月初三,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和最好的兄弟时的李怀。

那双眼睛里,不该有恨。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背叛。

他的眼里,应该只有纯粹的光,和一种……看透了命运的悲悯。

一刻钟后,我停下了笔。

好了。

我虚脱般地退后两步,跪在地上。

陛下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画纸上,那个戎装男子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活了。

那双眼睛没有看身旁的皇后,也没有看画外的虚空。

他正静静地看着画外的陛下。

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包容。

就像是当年他们还是少年时,李怀拍着太子的肩膀说: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那种眼神,穿越了三十年的血雨腥风,穿越了生死的界限,直直地刺进了陛下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李……李怀……

陛下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哽咽。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双眼睛,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怎么……怎么会这么看朕?

朕杀了你啊……朕把你挫骨扬灰……朕抢了你的女人……

你应该恨朕!你应该化作厉鬼来索命啊!

陛下突然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画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一刻,他不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只是一个背负了三十年罪孽的可怜老人。

原来,这三十年来,真正折磨他的,从来都不是李怀的鬼魂。

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永远无法抹去的愧疚和对那段纯真岁月的追忆。

他把李怀想象成厉鬼,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的残忍合理化。

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假想敌,以此来对抗良心的谴责。

可是现在,我画出了李怀原本的样子。

那个重情重义的大哥,那个从未负过他的兄弟。

这一笔,彻底击碎了他三十年来构筑的心理防线。

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

我跪在一旁,看着这位掌控天下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皇后,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那只是尸体的神经反射。

可是,那只手垂落的方向,恰好指向了地上的那把骨匕。

陛下止住了哭声。

他顺着皇后的手看去,目光落在洁白的骨匕上。

他颤抖着爬过去,捡起匕首。

婉儿……

他看着床上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喃喃自语,你是想告诉我,你早就原谅朕了吗?

不,你不会原谅朕的。

你是想让朕把这根骨头……还给他,是吗?

陛下转过头,看着画中那个眼神清澈的男人。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拿起那把骨匕,猛地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陛下!

我惊呼出声,想要冲过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匕首并没有刺进心脏。

陛下在最后关头停住了,匕首尖刺破了龙袍,刺破了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截白骨。

他并没有寻死。

他只是用自己的血,去祭奠这把匕首,去祭奠那段死去的兄弟情。

哈哈哈哈……

陛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解脱的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朕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李怀啊李怀,你赢了。

你虽然死了,但你活在婉儿的心里,活在朕的梦魇里。

而朕,虽然活着,坐拥万里江山,却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陛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幅画。

曹公公!

一直躲在殿外瑟瑟发抖的曹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奴才在!

传朕旨意!

陛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那股阴鸷之气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将这幅画,连同这把骨匕,还有朕那件从未穿过的常服……

一同放入皇后的梓宫。

曹公公吓得面无人色: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那画上有外男……

朕就是规矩!

陛下怒喝一声,照做!

是!是!曹公公磕头如捣蒜。

陛下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汤君撷。

微臣在。

你这双眼睛,画得好,画得太好了。

好到……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人能画出这样的眼睛。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自古以来,知道太多皇家秘辛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念在你解了朕三十年心魔的份上,朕不杀你。

陛下淡淡地说道,但你这双手,不能再留着了。

还有你的舌头,以后也不必再说话了。

我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但我没有求饶。

因为我知道,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那天夜里,我喝下了一碗哑药。

我的右手,被曹公公用那根拂尘狠狠地抽打,直到指骨尽碎。

那种钻心的疼痛,让我几欲昏厥。

但我一声没吭。

因为我知道,随着这阵疼痛,我终于可以走出这座困了我三十年的牢笼了。


06

我是被扔出宫门的。

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朱雀大街的雪地里。

皇宫里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国丧的钟声。

皇后娘娘,大行了。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雪地里,向着皇宫的方向叩头。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我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疼痛。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因为我知道,在那深宫之中,在那具即将封闭的梓宫里,有一幅画。

画里,有一个留白了三十年的位置,终于被填满了。

那里站着一个英武的男人,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荒唐的世界。

而在那幅画的旁边,或许还会放着一把染血的骨匕。

那是三个人的纠缠,三个人的解脱。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陛下最后没有杀我。

因为他需要一个见证者。

一个见证了他罪恶,也见证了他忏悔的人,活着在这个世上,替他记住那段被史书抹去的真相。

后来的日子里,我隐姓埋名,流落到了江南。

我虽然不能作画,但我学会了用左手刻木雕。

我刻得最多的,是一个坐在桃花树下的女子,和一个站在她身后的戎装男子。

只是,我从来不刻他们的脸。

人们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指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笑而不语。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

贞元二十一年,长安传来消息。

陛下驾崩了。

听说陛下临死前,下了一道奇怪的遗诏。

他不入乾陵,不与皇后合葬。

他要在皇后陵寝的旁边,另起一座孤坟。

而且,他下令,将那座孤坟的墓碑上,不刻一字,只刻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世人都说陛下老糊涂了,或者是对皇后有愧。

只有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雕刻一块桃木。

手中的刻刀一抖,划破了手指。

鲜血滴在木头上,殷红如桃花。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不与皇后合葬,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位置,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把那个位置,还给了李怀。

而那座刻着鹰纹的孤坟,是他作为兄弟,最后的谢罪。

生不能同衾,死亦不愿同穴去打扰那对苦命鸳鸯。

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帝王,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学会了成全。

我也终于明白,三十年前那个雷雨夜,曹公公对我说的那个留白的真正含义。

那不仅是画纸上的留白。

更是人生的留白。

有些东西,如果不属于你,强行填满,只会是一场灾难。

只有懂得留白,懂得放手,才能在岁月的长河里,求得一丝安宁。

如今,我也老了。

我的眼睛花了,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但我常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依然是贞元初年的那个午后。

立政殿里阳光正好。

年轻的皇后坐在凤椅上,嘴角含笑。

年轻的陛下站在一旁,神色温和。

而那个叫李怀的将军,正大步从殿外走来,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

他们三个人,就像从未经历过那些背叛和杀戮一样,相视而笑。

那幅画,终于圆满了。

我放下了手中的刻刀,推开窗。

窗外,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一树桃花开得正艳,像极了那一年的三月初三。

我仿佛看到烟雨深处,有三人并肩而行,笑声爽朗,渐行渐远。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终究都化作了尘土,唯有那画中未曾点破的一点真情,穿透了生死的壁垒,留在了这漫长的时光里。

我这一生,画过帝王将相,画过倾国倾城,却唯独那幅留白的画,是我此生最得意的绝笔。

因为它画的不是皮囊,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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