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的还是不行

哲学上存在一个“不行”定律：上一个技术周期的二线玩家，在下一个技术周期最多还是二线玩家，不可能成为一线玩家。狼第一天就是狼，不会变成虎。

这个定律又被 AI 这一轮的创业再次证实。多好的剧情，多好的演员，可遇不可求的历史标本，不剖开给人看太可惜。

拿王慧文开头。他是 2023 初掀起 AI 创业大浪的第一人。带 5000 万美金求组队，不在乎位置、薪酬、股份，何等决绝又何等谦卑！令天下英雄血脉苏醒。所谓“蓝血贵族”，功成名就不躺平，还砸上名誉和身家去闯星辰大海。

可惜决绝和谦卑并非决定要素。王慧文是第一个下桌的，抑郁其实就是扛不住。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王慧文第一次创业就是跟王兴干，没干起来。自己创业，没坚持下去。第二次回来跟王兴干，把美团干成了。可自己又出去单干，又败了，最后还是王兴出手接盘。

从来没独立赢过。人过四十就得信命，没办法。当然今天他做投资做得很好，也很嗨。但坐副驾哪有主驾爽，投资本质上还是创投生态的二把手。再次证明文叔命里没正印，只有偏印。

开复老师这一轮站出来的原因说得很好。当年博士论文就是人工智能，那是初心。后来很多年在几家宇宙大厂做，又自己创业做投资，所以十八般武艺都会。几十年都是为 AI 这一把做准备。

可这套逻辑的 bug是李小龙的那句：我不怕会一万种踢法的人，我只怕把一种踢法练一万遍的人。

王小川在圈内的关系好像真的好，每次出来公关都有很多人转朋友圈说好话，但这恰恰是命门：太乖，太滑，不够桀骜。

王小川最青春的时光都浪费在追赶百度上。追是永远追不上的，这是 bug。却为美化这个 bug，搞出来一堆靠三级火箭曲线救国的名堂。就算连番抱大厂的粗腿，最终还是败了。后来逮着机会就怼百度，其实是反复暴露心魔，走不出自己给自己的牢房。

到 AI 这一局，并没脱胎换骨。明明搜狗时期就有做 AI 的心，却落在王慧文屁股后头出来创业，还是没主心骨。一开始要做“中国的 OpenAI”，做技术理想主义者，可早早失掉信心。小 15 岁的杨植麟到今天还在咬定大模型不松口，小川已脚底抹油转战细分赛道。还是没主心骨。

附带还有个傅盛。其能力点从 PC 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都是做产品，在 AI 来袭时也早早认同朱啸虎锁定应用这个方向，然并卵。前几天 Manus 卖给小扎，傅盛竟是作为自媒体出来点赞蹭流，还用到“毛骨悚然”这种吸睛大词。反差太大。

所以一对比，大模型六小龙里抢先上市的智谱和 MiniMax，加上还在大模型正面战场硬扛大厂的月之暗面，跟前面三个老登都是泾渭分明的另一波人，这些人没赶上互联网周期，都是在AI周期里的“原生”创业者。

请听刘国梁一句话：看起来差一点，其实差很多。一线玩家不是比二线玩家强 10%，而是十倍。上个时代的二线玩家到这个时代，本想靠经验和遗产碾压，却不知跟这个时代的最强者还是十倍差。

唐杰跟闫俊杰不一定，两家财报惨得很，搞来一块钱的收入要花几块钱的成本，但杨植麟一定是。其他人已从正面战场撤退，90 后却还在冲锋，刚刚得到硅谷大佬的加冕，他们在直播间用英语说：kimi2.5 正在改变版图，作为开源模型已攻进闭源模型的心腹，且只有 1/10 的成本。

不过可怕的是杨植麟也不一定赢。一个投资人最近在朋友圈说：月之暗面要做 Anthropic+Manus。你看他牛逼哄哄，也默认只能参与局部战争，跟大厂抢最多用户的时间窗口几乎关闭。所以现在来翻硬币的另一面。

跟“不行”定律同时存在的还有一个东西，就像照镜子一样左右对称，那是“老登”定律：能把统治力延续到下一个周期，那一定是上个周期最强玩家。对的，在美国是 Google 和马斯克，在中国是 BAT。

BAT 是历史留下来的三个最强选手，其他任何一个都只有他们能量的 1/10。A 和 T 是在 PC 互联网下半段和移动互联网上半段的 G2，只有他俩市值曾无限逼近万亿美金。而 B 是移动互联网跑出来的统治者，他把曾并驾齐驱的滴滴、美团、拼多多都甩出一条街。

但一句简单的“大厂统治”一定让我们误解。真相是他们的统治力完全不同，来自三个维度。落下风的二线老登各有各的不幸，而继续坚硬的一线老登也各有各的幸运。

ByteDance 是以创新无坚不摧。

第一个从手机硬件层插入操作系统接管一切的东东是豆包手机助手，这是个标志。字节最坚决的承认 AI 颠覆一切的合法性，从最底层不留余力地拥抱它。这里面有其魂魄。而魂魄并不突变，他一开始就有。

滴滴和美团模仿的是别人家的原生创新，他们不具备从 0 到 1 的基因。拼多多在电商里重新组织了生产端，激活了更大的消费端，算是从 0.5 到 1。只有字节原创了“让信息找到人”这个胚胎，进化成算法，以此原点生造出一个全新的生产端，和一种全新的内容消费模式。

所以到 AI 时代，只有字节有足够的数据和利润，最关键是那个从 0 到 1 的魂魄，敢于不留余地的全栈进攻。排第一的的用户量，还有豆包手机助手，那些浮出水面给人新鲜感的从硅谷挖来的新名字，只是一个不可再生之少年心气的释放。

从 0 到 1 的原创如此之稀缺，就算杨植麟和DeepSeek 在 AI 里，也都是在 Google+OpenAI 打出来的大底座之上再进化。从完全创新的 DNA 这个角度看，B 是唯一。

Alibaba 是以战略涅槃重生。

今天只有 Google 、阿里、百度三家在 AI 上有全栈能力，从芯片到大模型到云再到应用。佩奇和李彦宏都是技术天才，而文科生 JackMa 却是战略家。今天通义研究院+阿里云+平头哥的“通云哥”组合，都是 JackMa 在位时留下的战略资产。

不同在于，从技术上具体摸到未来的门是自下而上的，而从战略上依稀望到未来的门，是自上而下的。这是 JackMa。

跟字节和腾讯不同，阿里这一波是从鬼门关硬跳出来的。两年前市值被拼多多死死压住，淘宝被打成四战之地，完全没护城河。阿里这三年只发生了一件事：从战略防守转成战略进攻。

蚂蚁从做金融转向做医疗，是进攻。高德用线下物理数据做线上真实推荐，是进攻。饿了么变成淘宝闪购不惜弹药打美团，是进攻。这三样遗产跟通云哥一样也是之前埋下的子。而 AI 主战场更是疯了一般进攻。

在千问誓师的那个大广场乌压压一群人列队誓师，一出给人压迫感的行为艺术，赤裸裸演一出“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决绝！与其屈辱防守，不如打家劫舍。一旦放下盾拿起刀，人就醒了。瞬间没了包袱，从老登的俯瞰变成小登的叛逆。

阿里在 AI 这一局没起来，那 JackMa 在 2019 退休这个事，在个人而言兴许是解放，但对企业确实是坏事。可戏剧性就是阿里在 AI 这局硬了，那证明 JackMa 在 2019 退休对企业也是一种“战略”。创始人缺位的五年空档期，恰恰给了组织自我暴露缺陷、又进化、再愈合的时间窗口。若再迟两三年，可能都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在技术换代前夜，最大的战略是把子弹打光。上不了下一张桌子，再多的黄金都只能在坟墓里长眠。今天阿里的利润只有 BT 不足三分之一，但毫不手软，敢于做争锋相对的投资。生死决战的最大战略就是不留后路。

Tencent 是以社会资本傲视群雄。

创新力是一股直进直出的魔挡杀魔的尖峰力量。战略力是无招胜有招的风清扬般的灵动。那社会资本就是密不透风的高温高压的太上老君八卦炉。

在中国互联网里，抖音吃所有人，但微信吃抖音。在任何领域，都至少有两家甚至四家在厮杀，而熟人关系链只有一家。在所有业务形态里都只有一个人的切片，阿里是购物的，字节是娱乐的，但只有腾讯是立体的，是个完整的活人。

所有平台切的都是一个新的技术流，切的是增量，而只有熟人关系链切的是一个存量，而这个存量贯通中国人5000 年的文化基因：封闭农耕社会养出来的集体主义向心力。

在美国，从 ICQ 到 Facebook 再到 WhatsApp 再到 TikTok，每一样新技术都造出一个独立平台。只在中国，微信才是一个把所有新技术拢到一体的熔炉。马斯克一直在说，他想把 X 变成微信的大一统。

所以你要跟腾讯 PK 的绝不是创新，不是战略，你 PK 的是一个千年文化熔炼成的铜墙铁壁，她甚至把儒释道三家心智操作系统融为一体。腾讯占住了东亚文化的富矿。没办法，这是命。

当 PonyMa 在年会上说我们要稳扎稳打，他所在的是不同于张一鸣和 JackMa 的平行宇宙。AllenZhang 和 PonyMa 的真正能量不在于空洞的“产品能力”，那只是壳，而是他们长达 27 年在唯一的十亿人生活场里，不间断的整体的理解“人”。

字节的力量，是瓦特改进工业革命后的摧枯拉朽。技术是最刚性的存在，它藐视一切。子弹从不说谎。

阿里的力量，是商鞅变法，在老旧社会关系里改变了人的位置，让他从继承者变成掠夺者，从防守者变成进攻者。

腾讯的力量，是东亚大陆从 5000 年前到今天为止内化一切的能力，是孔丘为农耕社会编织的关系秩序，是被土地赋予的基因。

其实拍这些老登的马屁也挺无聊，目的反倒是戳出他们身上的那股基因，撕烂“大厂统治”这顶大帽子。他们的真身并非“大”，而是“我就是我”。

老登定律跟不行定律，说的是一个东西。并不存在一家平庸的企业，只因忽然有个 AI，他就忽然变得伟大。并不存在一个二等人，只因忽然有个机会，他就突变成一等人。

虎第一天就是虎。狼第一天就是狼。牛逼的人早就牛逼。独特的人早就独特。基因起压倒性的作用。

每个人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自己是谁？创新的前提是成为自己，没人在成为你自己这个赛道上比你更强。只有成为自己，才可能用自己的方式在某个点上击穿。

那些以参照系给自己下定义的人都太弱了。说我要做中国的 OpenAI 或 Anthropic，我要做 AI 时代的微软或微信，或一有机会就挤兑打败自己的赢家。所有这些话都是一个标志，你一看见就该掉头就走，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戳这些人，并不是他们会输，每个人最终都会输，BAT 也会。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啥输，他们竟妄想靠着一个输的姿态去赢。对这些人不是嫌弃，而是纯粹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俺 vx：dtlord（请简单自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