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登临黄葛古道

□黄平

　　薄霜初凝的午后，我站在重庆市南岸区上新街黄葛古道起点，眼前陡峭的石阶如一部摊开的历史画卷，一级一级向南山深处蜿蜒。岁月积淀，石缝间的青苔已变成赭褐色，像被时光淬炼过的铜锈。阶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如无字的铭文，等待着解读。
　　风从山谷深处拂来，裹挟着长江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冰冷冰冷的。我紧了紧衣领，踏上了第一级石阶。足底传来坚硬的触感，又隐隐有一种温厚的回响——这是千百年来无数脚步在石头上镌刻的记忆。路旁的老黄葛树，枝干虬曲如龙，褪尽了秋叶的桠杈伸向灰白的天空，划出遒劲的笔触。偶有一两片顽强的枯叶还挂在梢头，在风中瑟瑟作响，仿佛在诉说未尽的故事。
　　行至山腰，左边崖壁上，“洞见南山”4个字引起我注意。走近细看，那是抗战时期的防空洞，一笔一划中的仓促与决绝，穿透了80多年的光阴，直抵心间。
　　我停下脚步，伸手轻抚那些凹陷的笔画。刹那间，我仿佛看见1940年日机的轰鸣撕裂长空，山下腾起滚滚浓烟。而这条古道上，脚步声杂沓，妇女抱着孩童，老人拄着竹杖，沉默而有序地奔向防空洞。石阶就是一个民族不肯屈折的脊梁，承载的不仅是重量。
　　继续上行，前方出现一座石亭，亭内一白发老者正在歇脚，身旁放着竹杖。交谈中得知，92岁的他每月都要登临一次古道健身。
　　作别后，我抬头仰望，最后一段路显得格外肃穆。古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几株百年黄葛树在此撑开巨大的华盖。树下立着石碑，记录着这条路的往事：始于唐宋，盛于明清，抗战时期成为重要的疏散通道。
　　凭栏远眺，山城在脚下展开。现代高楼与老旧巷陌交织，长江与嘉陵江如两条玉带环抱。这条隐于山林的古道，静卧在历史的褶皱里，不争不显。但它记得商旅马帮的铃铛声，记得学子赴考的匆匆步履，更记得在抗战岁月中，一个民族在炮火中奋起抗争的足迹。
　　下山时，倦鸟正在归巢。我加快脚步，阳光将影子拉长，投在那些被无数人踏过的石阶上。在一处向阳的坡面，我发现石缝中钻出几丛嫩绿的蕨芽，在这严冬格外醒目。生命总在伤痕处重新萌发，历史在沉淀后愈加清明。黄葛古道不言，却道尽了一切。
　　抵达山脚，回望那条重归寂静的山路，它将继续守望这座城市的春秋代序，而我带走的不只是两袖山风，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领悟：最厚重的历史，往往镌刻在最寻常的石阶上；最坚韧的力量，常常蕴藏在最沉默的行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