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春,北京大会堂里灯火通明。全国政协第二届会议即将闭幕,年仅34岁的荣毅仁被安排坐在周恩来身旁。会场外雪未化尽,他却因一句玩笑“少壮派可得顶上去”而记住了总理的目光。此时谁也想不到,19年后,一桩看似普通的婚事,会惊动这位总理再度开口。
时间拨到更早。1896年,江苏无锡人荣熙泰在上海虹口与友人合开钱庄;布局未久,天不假年。临终前,老人只留下两句话:“行善立业,国不可忘。”兄弟俩谨记父训,合办面粉厂和纺织厂,鼎盛时期雇员上万人。1916年春,荣家次子得一麟儿,取名“毅仁”,望其坚忍救世。
三十年代,日军铁蹄踏入淞沪,生意人的算盘再大,也难回避战火。有人携款远走南洋,荣氏父子却在工厂门口贴出告示:“机器不停,工人不停,捐一匹纱,救一线命。”强敌开出高价收购股份,父子俩竟回敬一句:“厂在,国在;国亡,材也空。”这是后人常被引用的“荣家宣言”。
1949年,新中国成立。荣家在上海、天津、重庆的厂房机器、原料仓储,总值折合三亿多旧币,被中央纳入公私合营序列。荣毅仁受邀北上参加政务院座谈。有人担心他“红色资本家”的头衔名不副实,他干脆在1957年上交全部股权,转身投入新中国的经济建设。时人感叹:“把身家当工具,也是要魄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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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家的家风更写在后代身上。小女儿荣智婉1950年生于北京,自小在积水潭边长大,琴棋书画都在行。1967年,她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那一年,南中国海岸另一侧的澳门却仍是葡萄牙殖民地。两地的呼吸频率,看似并不相通,命运却悄悄铺设交汇的轨迹。
澳门姓马的家族在当地同样颇具声望。马万祺,青年时就坐小火轮去香港进货,抗战时期组织商号捐输,又暗中资助中共地下交通线。1949年10月,他带头在澳门悬挂五星红旗,被葡萄牙当局约谈三次也未低头。有人私下议论:“那是共产党在澳门的‘活招牌’。”
1964年夏,马万祺托人把独子马有恒送到广州暨南大学就读。年逾花甲的他只说一句:“要想帮祖国,先要懂祖国。”马有恒聪慧谦和,普通话尚带粤音,却颇受同学欢迎。恰巧广东省委书记叶剑英兼任学校名誉校长,对这个晚辈格外关注,逢年过节常邀他到府上吃客家菜。
转眼1968年毕业季,兵荒马乱的年代,关于未来的选择比填志愿更难。叶帅望着面前踌躇的青年,半开玩笑:“你要是能找个并肩同行的人,许多事就好办多了。”这一句话,像是暗埋的伏笔。
1970年秋,广交会重启。香港、澳门商界的车马云集珠江两岸。荣毅仁受命到现场协调外商订货,顺带照看赴会的大学生翻译志愿者,其中就有荣智婉。展馆人头攒动,她作为英语翻译,忙得嗓音嘶哑。临近闭馆,叶剑英带着马有恒赶来。青年人打了个照面,礼节性的握手,却不约而同对对方多看了一秒。
往后几个月,原本每周一封的家信,忽然变成每日两封。北平城的邮差说,西郊那幢灰墙绿瓦的小楼,有一位姑娘总在窗口等他。1972年冬,马有恒带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登门见了荣家长辈。席间,荣毅仁只问一句:“你可知道,澳门未回,前途不定?”马有恒答:“正因如此,才要更深扎在民族的大地上。”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几声爽朗笑声。
议到婚事,叶剑英却谨慎起来。1973年初,中央对港澳政策一向敏感,叶帅权衡再三,对时任国务院港澳小组负责人廖承志说:“小廖,你去请示总理,看他老人家意下如何。”这是革命年代养成的习惯:大事先讲政治,再论私情。
周恩来听完汇报,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沉静却含着笑意。他说:“马、荣两家赤胆忠心,这桩亲事不会生枝节,相反会让两条河汇流。”秘书记下话后,电话立即辗转打到广东。也就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婚礼筹备的过程,低调而周全。地方政府出于安全考量,建议在广州举行,却被荣毅仁婉拒:“女儿出嫁,该从娘家门口出门。”1973年11月12日,上海的外白渡桥挂满红灯笼,十里洋场再现“民国风”,只是主角换成两位新中国时代的青年。婚礼上没有奢华钻石,只有父辈珍藏的五角星胸章和八一勋章作伴手礼。一张合影流传下来:荣毅仁微笑站在中间,马万祺与叶剑英左右相陪,廖承志在边上擎着相机,神情自得。
婚后第二年,马有恒选择留在珠海协助父亲经营南光公司。1979年,中葡谈判准备阶段,他被频繁邀请赴京提供商情。老广州人回忆,那位说着带粤味普通话的年轻董事总经理,总习惯随身携一支钢笔,动辄在餐巾纸上勾勒口岸货运流向图。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较真,他半开玩笑:“这是岳父大人教的,算盘得打给国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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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荣毅仁在北京的新职务愈发繁重。1981年,他出任对外投资公司董事长,开始四处奔走引资。当年深秋,他到葡萄牙里斯本出席工商会时,专程经香港赴澳门探望女儿女婿。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葡占澳门的土地。马有恒陪同走在大三巴牌坊前,街巷里依旧是葡式阳台与华人招牌并存的景致。荣毅仁轻声道:“这里迟早是要回来的。”短短九个字,却像一支定心针,让随行的港澳同胞泪流满面。
1999年12月20日凌晨,澳门政权交接,金沙滩上礼炮齐鸣。仪式结束,人群散去,马有恒驱车回到龙环葡韵,给远在北京的岳父拨去电话,只说了两个字:“圆满。”电话那头,已年过八旬的荣毅仁答:“好。”随后不再多言。外人难以想象,这两家人曾因一场婚事让几位共和国领袖分外操心。
客观地看,这段姻缘像一条暗线,把上海的民族工商业者与澳门的爱国商贾系在一起,也让彼此在风云变幻的年代获得更坚实的信任。有人评价,荣、马通婚以经济纽带加固了港澳人士对新中国的向心力;也有人看到,这是一段纯粹的青年爱情,恰逢时代洪流,被长者悉心呵护。无论从哪面解读,它都映照着那个特殊年代的国家与个人之间微妙而真实的交汇。
在层层政治考量背后,是两代人的家国共识。荣毅仁用“全部上交”回应了资本与政权的关系;马万祺则用“二十三度半的微笑”穿梭港澳之间。晚辈们的结合,只不过将这些理念汇成一条新的血脉。今天翻出当年的婚礼照片,叶帅亲笔题字“和衷共济”依稀可辨,广角镜头里,老将军的军帽与商人的呢礼服并列,象征硝烟与商道的合流。短短四个字,道尽了那一代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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