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散文）

城市的老城区都会有早市，邻着一些旧的居民小区，在路边出现，生命力如一株韧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顽强而旺盛。

早市往往游走在“人间烟火”与“城市秩序”的夹缝之中，小心翼翼地生存，如那些来自乡下的摊主，始终展露着一张谦恭、逢迎的笑脸。

城市的一天，从早市开始。赶在城市苏醒之前，这些摊主已经从乡下出发，披着黎明前的星光月辉，开着三轮车、农用车，赶了不近的路，进入城区，来到早市，摆起摊位。一路上匆匆，他们既要多拉快跑，省事、省时间、高效率；还要被交通规则随时管束，倘若冒冒失失违章行驶、停车，一个早晨就白干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

早市旁三五家早餐店也亮起了灯光，炉膛的火通红，蒸汽在灶上四溢，又从门窗的缝隙中飘到了街上。透过水汽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店主已经忙活得脸颊泛红而额头汗津津。

环卫车正在清运垃圾，环卫工人躬身低头，哗哗地清扫路面。偶尔有车辆、行人匆匆路过，带着急促的节奏声响，那是早起赶路的，不是逛早市的。一切都影影绰绰。

摊主心照不宣、约定俗成、轻车熟路地找好自己在早市的位置，打开车后厢，搬下货物，拿出电子秤，摆好摊位，亮出收款二维码，自己也在小马扎上坐定，便暂时长舒一口气，抓紧放松一下腰身，缓解一下从起床到现在连续不停歇的忙碌紧张，只等着早市开始。

天光已亮。鸟儿在枝叶摇晃的树丛中叽叽喳喳，从附近小区里走来的身影，伴着脚步声、清嗓声一阵阵传来。每一阵声响不再是衬托凌晨的寂静，开始汇成晨曦中的熙攘。

太阳已经升起，但时不时被楼房遮挡着，阳光便跳跃着不断寻找缝隙，四处投射下来。早市瞬间热闹起来。

早市本就应该热闹，它是靠热闹吸引人气的。这个热闹所在，是很多老街坊邻居于晨光中最重要的去处，习惯了早睡早起，大清早不去趟早市，浑身不得劲。去早市，可以与晨练、散步、遛弯、遛狗、吃早点、买早点一并结合起来，把去早市这一趟所蕴含的走路、挑拣、拎提、聊天、讨价还价等环节所消耗的精气神和体力，视作早晨的体能锻炼，或者是一天开始前的准备活动，起到拉伸筋骨、抖擞精神、唤醒身心之功效。

遵循“不时不食”的理念，讲究时令新鲜、自然成熟，当季蔬菜、水果是早市的主打品种，都是从周边的乡下菜园、果园里直接摘下运过来的。这些农产品根据二十四节气、农历日期以及诸如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等传统节日的节奏准时出现，从不差分毫。诸如水果，按照北方当地的成熟时间表，樱桃、杏子、桑葚、无花果、西瓜、甜瓜、草莓、阳梨、桃子、李子、猕猴桃、石榴、长把梨、苹果、柿子，等等，从春到冬，排着队依次收获，来到早市售卖。早春寒风料峭之时，有头刀韭菜、发芽葱、黄豆芽、青蒜苗、鲜蒜头，也有田间野菜如荠菜、苦菜、蒲公英，树梢新芽如香椿、榆钱、槐花等鲜嫩冒出，图个新鲜和稀罕，也就十天或半个月时间，错过了就得等明年了。待到夏日炎炎，那些最常见的辣椒、黄瓜、西红柿、茄子，就成堆、整筐摆放，成了大路货。深秋初冬，大白菜、萝卜、南瓜、红薯、大葱、土豆是一直不变的当家菜，可以适当“冬储”。遵从万物生长的自然规律，顺势而为，实现饱腹与健康养生的和谐，是早市所体现的经营理念。

一眼看去，早市的农产品大部分是农民自产自销，缺乏连锁超市、专业市场、专卖店里那种精致化、专业化、科技化的光鲜仪容，保持着传统和本真的原生态。果蔬的形态端正度、颜色鲜艳度、表面光滑度都离高端定位尚有距离。但它们的朴素感、真诚度却不容置疑、令人放心，大都挂着昨晚野外的露珠，沾着田地里刚拔出来的泥土。

摊主们也懂得，自己这些农产品，虽然粗糙一些，但经自己一手劳作、收获，绝不偷工减料、无度使用药肥，能保证有机健康、吃得放心，这也是对主顾最大的吸引力。所以，他们往往以菜叶、果皮上的“虫眼”为荣，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地大声说：“放心买吧，连打虫子药都没用过，喂的都是农家肥！”

早市的主顾中，中年以上的大妈是主力派，最具实力和权威，大叔次之。大妈们大都拖着行李车，轻车熟路地在早市街上巡回来去，带着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气场”走过。她们对蔬菜瓜果的时令、特性、质量，以及不同品相、不同数量所体现的不同价位把握得极具火候、充满自信，走一圈下来，确保能实现最具性价比的心仪之选。大妈们每天出现在早市，选购都是小而精，保证一天生活之需即可，倘若某一天采购量多了，那大概就是儿孙们周末或节假日要回来吃饭。

大妈经过各个摊位，眼光只一扫，便具有了精准、独到的判断，迅速找出眼前这些农产品在品相、口感、新鲜度等方面的满意及不满意之处，并随即确定心理价位。在讨价还价环节，出言则抓住要害，把满意之处隐于心里，对不满意之处重点强调。摊主也会据理力争，讲事实、摆道理予以反驳式解释，双方互相采用避重就轻、避实就虚、扬长避短、欲擒故纵等策略及心理战之后，交易在几个反复的来回拉锯中达成。摊主在称重、装袋时心情都很好，结账后还要再抓一把赠送给大妈，笑嘻嘻地告诉大妈，自己这几天一直在这摆摊，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拿！——那热情的口气跟不要钱似的。大妈心里揣着满意，但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保持着一定的矜持表情，以利于明后天再来时在交易中占据主动。

在早市中采购，你若眼花缭乱、主意不决、心里没底、犹犹豫豫，那就跟着大妈的步伐，随着大妈出手，没错的。

大叔采买，则比大妈痛快而直接一些，经常省去闲逛的环节，直奔目标而去，指着摊位上的品种，一问一答，三言两语直接成交，称重、打包、装袋、付款一气呵成。有时候还能看到一两个大叔，西装革履、发型整齐、仪表正式地逛早市，带着一定的“派头”。那大概就是从工作岗位上刚退下来融入市民生活的职场中人，暂时还有些惯性地端着身子骨。但大概过不了多久，他们从着装、语言、动作、表情等各个方面都会被早市环境和氛围所同化，成为一名每天早晨热衷混迹于早市的“泯然众人”也。

早市持续到上午上班以后，便高潮退去，逐渐开始收摊。摊主看到自己的农产品售罄，便收拾好摊位，有些心急地驾车往回赶。回去后，地里还有农活在等着。

早市所在的老街，经过一个喧嚣的早晨，又归于了平常，只有人来人往、车流如梭。

早市，是这个城市最基层、最本真的生活状态，年年月月日日，循环往复，重复得有些单调，变化得非常缓慢。但这就是百姓人家的平常生活。在这里，仔细看，能于细微之处看到人生、看到社会、看到时代，它是城市肌体的一处毛细血管，是人世间真实的，未化妆、未美容美颜过的底色。

逛着早市，我拿出手机随手拍几张照片，拍早市的热闹、拍农产品的新鲜，有的摊主会很憨厚、很热情地配合摆出一张笑脸的表情；有的摊主也会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你拍照干嘛呀？是不是不让摆摊，要赶我们走？”

作者简介：戴发利 ， 山东省作协会员，烟台市蓬莱区政协学习文教委主任、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