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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王承恩随侍赴死。但很少有人知道,三天前独独留下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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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太监王承恩随侍赴死。但很少有人知道,三天前,王承恩暗中遣散了所有徒子徒孙,独独留下句话:“皇上爱干净,路上得有人伺候”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凌晨。煤山,寿皇亭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发出鬼魅般的呜咽。大明皇帝朱由检的尸身已经僵冷,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整了整自己的蟒袍,袍角在尘土中拖曳,却不见丝毫狼狈。他望向东方渐露的鱼肚白,脸上竟浮起一丝诡谲的笑意。那笑意穿透了国破家亡的悲怆,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圈圈令人费解的涟漪。追随君主共赴黄泉,乃是内臣的至高忠诚。然而,一个即将殉节的忠奴,缘何会笑?这笑容里,究竟藏着对新朝的蔑视,还是对旧主的解脱?无人知晓。



01

三日前,紫禁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城连绵的琉璃瓦,像一口倒扣的巨锅,将所有光亮与生气都焖得一丝不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腐败的气息,那是人心惶惶时特有的味道。李自成的闯军已兵临城下,炮火的闷响隔着厚重的城墙传来,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

宫人们奔走着,脸上是末日来临的惊惶。有人卷着细软,寻觅着宫墙的罅隙,妄图逃出生天;有人跪在神佛前,喃喃自语,祈求着虚无缥缈的庇佑。整个皇城,已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还在徒劳地挣扎。

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沉寂。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端坐于一张花梨木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在他枯瘦的指间缓缓滑过,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窗外的炮火与宫内的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的面前,跪着十几个年轻的太监,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徒子徒孙,是他在这个深宫之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往日里,这些人无一不是眼高于顶,仗着王承恩的权势,在宫中行走亦是虎虎生风。可今日,他们个个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都起来吧。”王承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人不敢起身,为首的一名太监颤声道:“干爹,闯贼势大,京城怕是……怕是守不住了。您老人家得早做打算啊!咱们……”

“咱家?”王承恩眼皮都未抬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咱家是大明的奴婢,皇上的家奴。主子蒙尘,奴安有独活之理?”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明得吓人。他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一张张脸,将他们的恐惧、贪生、侥幸尽收眼底。

“你们,与咱家不同。”他缓缓说道,“你们还年轻,路还长。自今日起,我门下,再无一人。你们各自拿些银钱,寻个活路去吧。或出宫,或另投新主,都随你们。只一条,日后莫要再提起,曾是咱家的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他们原以为王承恩会带着他们投降,或是另谋出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就地遣散。

“干爹!不可啊!”有人哭喊起来,“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

“闭嘴!”王承恩猛地一拍扶手,佛珠“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咱家的话,说第二遍么?”

整个暖阁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他们看着王承恩那张阴沉的脸,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这是命令,不是商议。

众人叩首谢恩,如蒙大赦,却又如丧家之犬,一个个爬起来,低着头,仓皇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暖阁,转眼间只剩下王承恩一人,还有角落里那个一直垂首侍立,仿佛不存在的年轻太监。

那太监名叫陈烬,入宫五年,是王承恩身边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火者。他平日里只负责洒扫、添茶,话少,手脚却勤快。

王承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幽幽开口:“他们都走了,你为何不走?”

陈烬身子一颤,向前挪了两步,跪了下来,声音低微却清晰:“干爹未走,奴才不走。”

王承恩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他看了许久,直到陈烬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叫陈烬?”

“是。”

“好名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惜,咱家这里,只有烬,没有生。”王承恩自嘲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留下,咱家有一件天大的事,要交给你。办好了,你就是大明的功臣。办砸了,你我……不,是整个大明,都将万劫不复。”

陈烬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迎上王承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预感到,自己那微如尘埃的命运,将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写。

02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尽数吞噬。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与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末世的悲歌。

陈烬跟着王承恩,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一路上,不见一个巡夜的侍卫,也不见一个打更的太监。昔日戒备森严的皇城,此刻竟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王承恩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疾不徐。陈烬跟在后面,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抱着怀中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匣子的分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最终停在了坤宁宫的侧殿,这里是皇后日常礼佛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人,唯有一尊观音像在烛火下垂眸,悲悯地注视着这人间炼狱。

王承恩没有进去,只是在殿外的廊下站定。他转过身,面对着陈烬。

“匣子里,是皇上亲笔的血诏,还有一枚虎符。”王承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血诏你无需看,虎符能调动南边福王麾下最精锐的一支亲军。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两样东西,活着出城,一路向南,交给福王。”

陈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一个烧火的小太监,何曾接触过这等关乎国运的机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抱着木匣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怕了?”王承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陈烬猛地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奴才不怕死。只是……干爹,为何是我?我……”

“因为你不起眼。”王承恩打断他,“所有人都盯着咱家,盯着曹化淳那些老家伙,盯着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会去注意一个烧火的小太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卑微的身份,才是最好的伪装。”

他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让陈烬感到一种千钧之重。

“咱家知道,曹化淳那个老东西,已经派人盯上你了。”王承恩的话让陈烬心头一凛。曹化淳,东厂提督,宫中另一股足以与王承恩抗衡的势力。此人素来心狠手辣,趋炎附势。

“他以为咱家在安排后路,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是想抓着咱家的把柄,去向新主子邀功。”王承恩冷笑一声,“咱家遣散门徒,正是做给他看的。他现在,一定像只饿狼,死死盯着你,想从你身上,咬下咱家藏起来的‘肥肉’。”

陈烬这才明白,从他被王承恩留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成了一个诱饵。一个暴露在明处,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那你该怎么办?”王承恩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在考校他。

陈烬脑中飞速旋转,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想起了王承恩白日里遣散众人时说的那句话,想起了他此刻的安排,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干爹是要奴才……反其道而行之。”陈烬的声音有些干涩,“曹公公以为奴才要偷偷摸摸地逃,奴才便偏要大摇大摆地走。他以为奴才要去城门,奴才偏要去宫中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

“说下去。”王承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皇上……皇上爱干净。”陈烬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无意中听王承恩对旁人说起的一句话。

王承恩的身体却微不可查地一震。他深深地看了陈烬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好,好一个‘皇上爱干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陈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记住你今天的话。去吧,从神武门出去,那里咱家已安排好。记住,出了宫,你不再是陈烬,你叫……就叫‘净路’吧。为大明,扫清前路障碍的‘净路’。”

王承恩说完,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孤绝而决绝。

陈烬跪在原地,朝着王承恩消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当他再站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惶恐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凝与决然。

然而,就在他抱紧木匣,准备动身前往神武门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后响起。

“王公公倒是对你青眼有加啊,小兄弟。这么要紧的东西,不如……让咱家替你分担分担?”



数名身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役从黑暗中走出,为首的,正是曹化淳的心腹,掌刑千户——魏子昂。他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03

月光被乌云彻底遮蔽,坤宁宫的廊下,只剩下几盏在风中摇曳的宫灯,投下幢幢鬼影。

魏子昂缓步上前,他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在陈烬怀里的紫檀木匣上。

“陈公公,哦不,现在该叫‘净路’公公了?”魏子昂的语调充满了戏谑,“王承恩这老狐狸,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只是不知,你这条‘路’,是通往福王的金陵殿,还是通往咱们东厂的诏狱呢?”

陈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曹化淳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准。王承恩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来。自己刚才与王承恩的对话,显然一字不落地被他们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将木匣抱得更紧,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魏千户说笑了。”陈烬强作镇定,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策,“奴才只是奉王公公之命,出宫办点私事。这匣子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故纸罢了。”

“故纸?”魏子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能让王承恩在临死前托付,能让他为你铺好神武门的路,能让他为你取名‘净路’的故纸?陈烬,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

他笑声一收,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曹公公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朝完了,朱家的天下,气数已尽。李闯王才是未来的主子。你把匣子里的东西交出来,曹公公保你荣华富贵。你若是非要抱着这块烫手的山芋,给朱家当殉葬品……”

魏子昂向前一步,凑到陈烬耳边,声音如同鬼魅:“诏狱里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能让石头开口说话。咱家,很想在你身上一一试试。”

冰冷的威胁顺着耳廓钻入大脑,陈烬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毫不怀疑魏子昂话里的真实性。东厂的手段,他早有耳闻。那不是人能承受的。

他此刻面临一个绝境。交,是背叛,是死罪;不交,是酷刑,是生不如死。王承恩的嘱托,皇上的血诏,大明最后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魏子昂见他沉默,失去了耐心。他向后一挥手,两名番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陈烬心胆俱裂,求生的本能让他抱着匣子猛地向后退去。但他的身后就是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双粗壮的手抓向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圆领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手持象牙笏板,面沉如水,正是内阁首辅,范景文。

魏子昂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范大学士。”

范景文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陈烬面前,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匣上,眼神复杂。他沉声道:“此乃宫禁重地,东厂在此拿人,可有圣谕?”

魏子昂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范大人,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这小太监身怀乱党密谋,下官奉曹公公之命,前来拿他归案。还请范大人行个方便。”

“乱党密谋?”范景文冷哼一声,“老夫看,是有人想借着国难,排除异己,为自己投敌纳上见面礼吧!”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魏子昂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范景文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陈烬,语气稍缓:“孩子,别怕。有老夫在,没人敢动你。跟老夫来。”

说罢,他转身便向殿内走去。

陈烬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位内阁首辅在此时此刻站出来为自己解围。他看着范景文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魏子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子昂的眼神变得愈发阴狠,他盯着陈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子,别以为有大学士给你撑腰,你就安全了。咱家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你还不把东西交到我手上,范景文也保不住你。咱家会让他,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一点点被剥皮拆骨的。”

这句威胁,比之前任何话语都更加恶毒,更加致命。它不仅威胁了陈烬,更将范景文的性命也绑了进来。

陈烬的心,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他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死局。往前一步,是范景文的好意,却可能将这位忠直的老臣拖入万劫不复;退后一步,是曹化淳的魔爪,大明的国祚将彻底断送。

他该如何抉择?

04

殿内,烛火通明。

范景文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和陈烬二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檀香的余味,却压不住陈烬心头的焦躁。魏子昂那句恶毒的威胁,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孩子,把东西给老夫看看吧。”范景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陈烬犹豫了。他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位首辅大学士。王承恩只让他将东西交给福王,并未提及任何其他人。在这人心叵测的最后关头,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范景文看出了他的疑虑,长叹一声:“老夫知道你信不过我。也罢,国之将亡,君臣猜忌,父子相疑,本就是亡国之兆。”

他走到那尊观音像前,伸手在莲花宝座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动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观音像后的墙壁,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这是历代皇后躲避灾祸的密道,直通宫外的皇城根儿。曹化淳的人,绝想不到此处。”范景文指着暗道,对陈烬说,“你从这里走。老夫在外面,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陈烬彻底怔住了。他没想到,范景文非但没有觊觎他怀中的木匣,反而为他指了一条生路。在这人人自危,各自奔命的时刻,这位老臣的行为,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微光。

“大人……”陈烬的喉头哽咽了,“您……为何要帮我?”

范景文转过身,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老夫食大明俸禄三十余载,受三代君王之恩。如今国事糜烂至此,老夫身为首辅,罪该万死。如今,城破在即,君王社稷危在旦夕,老夫所能做的,不过是为大明,保住这最后一丝香火罢了。”

他看着陈烬,郑重地说道:“王承恩是个真正的忠臣。他既然将此事托付于你,你便是大明最后的希望。去吧,不要辜负了他,不要辜负了皇上。”

陈烬的眼眶湿润了。他捧着木匣,对着范景文深深一揖。这一拜,拜的是这位老臣在末世之中,仍旧坚守的节操与风骨。

“大人保重!”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踏入暗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停住了脚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不对!

一切都太顺利了。范景文出现得太巧,这条密道也出现得太巧。曹化淳既然能监听到他和王承恩的对话,又怎会不知范景文的动向?魏子昂那句“让范景文亲眼看着你被剥皮拆骨”,难道只是一句单纯的狠话?

王承恩说过,曹化淳像一只饿狼。狼的耐心,超乎想象。它会布下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这个暗道……会不会就是陷阱?



陈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想起了王承恩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皇上爱干净”。

干净……干净……

什么才是真正的干净?是不留痕迹,不落窠臼。

王承恩让他从神武门走,是第一层伪装。曹化淳识破了,在坤宁宫堵他。这是第二层。范景文出现,指给他一条密道,看似是生路,会不会是曹化淳和范景文联手演的一出戏,是第三层?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他们预设的埋伏圈?

陈烬不敢再想下去。他越想,越觉得手足冰冷。这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王承恩,曹化淳,范景文……人人都是棋手,而自己,就是那枚被推到最前线的卒子。

他看着范景文那张诚恳而悲怆的脸,一时间竟无法分辨其真伪。

“怎么不走了?”范景文催促道,“再迟,就来不及了。”

陈烬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必须赌一次。他不能走进这条看似安全的密道。他必须走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

“多谢大人指点。”陈烬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但奴才想,还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范景文一愣:“什么地方?”

陈烬抱着木匣,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他没有走向密道,也没有走向宫门,而是走向了与所有出口都相反的方向。

“文渊阁。”

他要去的地方,是皇家的藏书楼。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带着“宝物”逃离皇宫的时候,他偏要回到这座注定要被战火焚毁的巨大书库之中。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要用王承恩的“局”,来破曹化淳的“局”。

范景文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不解的神情。而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魏子昂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意外。

这颗棋子,似乎跳出了棋盘。

05

文渊阁,大明王朝的智慧中枢,皇家最大的藏书楼。这里收藏着《永乐大典》的副本,以及无数的经史子集、孤本典籍。

此刻,这座平日里翰墨飘香的殿堂,却死气沉沉。太监宫女早已逃散一空,只剩下满架的书册,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陈烬推开虚掩的厚重殿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反手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杀机。

整个大殿空旷而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作响。

他为什么来这里?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但他坚信,这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王承恩的那句“皇上爱干净”,像一道符咒,刻在他的脑海里。崇祯皇帝酷爱书法,尤喜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而宫中收藏的,被誉为最“干净”、最接近真迹的摹本,并非藏于乾清宫,而是被锁在文渊阁顶层的密室之中。这是只有少数翰林学士和司礼监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王承恩那句话,或许根本不是指崇祯帝爱整洁的习惯,而是一个地点的暗示!

一个绝顶聪明的、反逻辑的暗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逃,但他要藏。藏在这座即将被付之一炬的文化坟墓里。等待城破之后,最混乱的那一刻,再寻找机会。

陈烬抱着木匣,沿着盘旋的楼梯,一步步向上走。楼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阁楼顶层,比下面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花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陈烬环顾四周,寻找着传说中的密室。他屏住呼吸,仔细地敲击着墙壁,倾听着声音的异同。

“笃,笃,笃……”实心墙壁的声音沉闷。

“咚,咚……”当他敲到西面的一堵墙时,声音明显变得空洞。

找到了!

陈烬心中一喜,他顺着墙壁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机关所在。那是一块雕刻着龙纹的砖石,比周围的砖石略微凸起。他用尽全力,将那块砖石向里一推。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整面墙壁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空间。

密室里没有窗,一片漆黑。陈烬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这里很小,只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覆盖着黄缎的锦盒。想必,那就是《兰亭集序》的摹本。

然而,吸引陈烬目光的,却不是那个锦盒。

在锦盒旁边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服,身材瘦小,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

当火光照亮那张稚气未脱,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的脸庞时,陈烬手中的火折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虽然只在远远的大朝会上见过几次,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张脸,分明就是当朝太子,朱慈烺。

大明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为何会藏在这里?

就在陈烬陷入巨大震惊的同时,殿阁之外,喊杀声、撞门声、惨叫声陡然大作。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攻入了紫禁城。

紧接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文渊阁的大门,被人用巨木撞开了。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正飞快地向楼上涌来。

陈烬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太子在这里,王承恩的计划,那句“皇上爱干净”……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王承恩要他护送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诏和虎符!那沉重的紫檀木匣,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曹化淳,吸引所有豺狼的诱饵!

他真正要护送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大明朝最后的国祚!

“路上得有人伺候”,伺候的不是驾崩的先帝,而是即将踏上逃亡之路的君王!

这一刻,陈烬终于明白,王承恩要他洗净的,不是黄泉路上的尘埃,而是大明朝的国祚。然而,就在他准备跪拜之时,楼梯口传来一个阴冷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撞门和喊杀的嘈杂,清晰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呵呵……王承恩啊王承恩,你藏得可真深啊。咱家找得好苦……太子殿下,曹化淳,给您请安了。”

06

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针,让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曹化淳!

他竟然也猜到了这里!

陈烬猛地转身,挡在密室门口,像一头护崽的野兽,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黑暗中,一个富态臃肿的身影在十几名手持火把的番役簇拥下,缓缓走了上来。火光映照着曹化淳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但在陈烬看来,那笑容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果然是你。”陈烬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范景文的出现,坤宁宫的密道,全都是障眼法。曹化淳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那个木匣,而是太子!

“咱家该说你聪明呢,还是愚蠢呢?”曹化淳摇着头,啧啧称奇,“王承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遣散门徒,伪造血诏,甚至不惜拉上范景文那个老顽固当棋子,就是为了让你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开,好让他自己把太子藏到这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咱家在文渊阁里,也安插了人。”

他得意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咱家才是那个持弹弓的猎人。陈烬,你护送太子出宫,是为大明。咱家,将太子献给闯王,也是为大明。只不过,是为了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你我,道不同罢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陈烬气得五内俱焚。投敌卖国,竟被他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曹公公!”密室里,太子朱慈烺走了出来。他虽然年幼,脸上带着惊恐,但皇家的仪态让他强自镇定下来。“你身为朝廷内臣,食君之禄,岂能行此禽兽之举?”

曹化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虚伪:“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完了。您若跟了咱家,咱家保证您在闯王面前,至少还能当个安乐公。若是非要跟着这个小太监去南边做什么中兴的美梦,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番役立刻上前,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动手!拿下太子,赏银千两!这个小太监,留活口,咱家要慢慢炮制!”

千钧一发之际,陈烬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想起了王承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王公公曾说,皇上爱干净。”陈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欲扑上来的番役们动作一滞。

曹化淳眉头一皱:“死到临头,还说这些疯话?”

“皇上不仅爱衣冠干净,更爱名声干净。”陈烬的目光直视曹化淳,字字诛心,“曹公公,您忘了崇祯二年,您是如何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发誓一生忠于大明,才从袁崇焕一案中脱身的吗?您忘了崇祯十年,您又是如何扳倒前任东厂提督王德化,向皇上表忠,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曹化淳的脸色变了。这些都是他发迹史上的关键节点,也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往事。

陈烬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皇上可以死,大明可以亡!但史书会记下,谁是忠臣,谁是贰臣!王承恩公公以死殉国,是为忠!范景文大学士尸谏城头,是为忠!而你曹化淳,献主求荣,是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坏蛋!”

“你……你找死!”曹化淳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被彻底撕碎。

“我死不足惜!”陈烬昂然道,“但曹公公你想过没有?闯王李自成是什么人?流寇草莽!他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烹了你!你以为献上太子,就能换来一世富贵?你不过是他用来安抚前朝人心的一块抹布!用完了,就会嫌脏,随手扔掉!届时,你曹化淳在史书上,便是一个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你的子孙后代,都将因你而蒙羞!”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曹化淳的心坎上。他本就是个极度自私自利之人,最看重的,莫过于自己的名声与利益。陈烬的话,精准地抓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你以为王公公没有后手吗?”陈烬趁热打铁,开始了他最大胆的豪赌,“他遣散的那些徒子徒孙,早已遍布京城内外!他们手中,都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所有准备投敌的官员姓名!只要太子殿下有任何不测,这份名单就会立刻传遍天下!曹公公,你猜……你的名字,在不在那份名单的第一位?”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在此刻这种混乱的局面下,却显得无比真实。

曹化淳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地盯着陈烬,眼中充满了惊疑与忌惮。他无法判断陈烬话的真假。王承恩那只老狐狸,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玉石俱焚的安排。

就在曹化淳犹豫的这一刹那,陈烬猛地拉起太子,转身将石台上的那个锦盒抱在怀里,对着身后大喊一声:“动手!”

喊声未落,他将锦盒奋力掷向楼下!

锦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了一排书架上。书架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团火光从楼下猛地窜起!

陈烬在来文渊阁的路上,偷偷将怀里的火油,倒在了底层的书堆里。他刚才那声“动手”,根本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烈火遇上干燥的故纸,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阁楼!

“走水啦!走水啦!”

“快跑啊!”

曹化淳和他的手下全都乱了阵脚。文渊阁是木质结构,一旦烧起来,神仙也难救。他们是来抓人邀功的,不是来陪葬的!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曹化淳声嘶力竭地吼道,但已无人听他号令,番役们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楼下逃去。

混乱中,陈烬拉着太子,没有向下跑,而是冲向了顶层那扇小小的花窗。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已经腐朽的窗棂。

窗外,是文渊阁高高的飞檐。

“殿下,得罪了!”

陈烬来不及解释,一把抱起身材瘦小的太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07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陈烬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他紧紧抱着太子,用后背朝下,准备承受那致命的撞击。

“砰!”

一声闷响,他没有摔在冰冷的石板上,而是砸在了一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落在了一辆装满了棉被布匹的板车上。板车旁,站着几个身穿杂役服饰的汉子,正焦急地望着他们。

“净路公公!”为首的汉子低声喊道。

陈烬认得他,是王承恩遣散的门徒之一,名叫王二。

“王二哥?”陈烬又惊又喜。

“快!公公让我们在这里接应你!”王二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将他和太子从车上扶下来,然后迅速用几块破麻布将他们盖住。

“驾!”

另一人挥动鞭子,板车立刻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混入了皇城中四散奔逃的人流之中。

陈烬躲在麻布下,心脏狂跳。他回头望去,只见整个文渊阁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染红了末日般的天空。曹化淳那气急败坏的吼叫声,被隔绝在了烈火与浓烟之后。

他赌赢了。

王承恩的后手,并非什么名单,而是这些看似被遣散,实则被部署在宫中各个关键节点的“死士”。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官职,只是最普通的杂役、伙夫、花匠。但他们熟悉宫中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狗洞。在皇城彻底瘫痪的此刻,他们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板车在混乱的宫道上颠簸前行。到处都是丢弃的仪仗,散落的珍宝,还有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宫女。闯军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入,他们烧杀抢掠,昔日神圣威严的紫禁城,变成了一座毫无秩序的屠场。

陈烬透过麻布的缝隙,看到了一个闯军的头目,正将一名瑟瑟发抖的妃嫔从宫殿里拖出来,他身边的士兵们发出淫邪的哄笑。太子的身体在陈烬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烬将太子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低语:“殿下,别看。闭上眼睛。”

这是太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国破家亡,什么叫生灵涂炭。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残酷的现实。

板车一路向北,没有走向任何一座宫门,而是停在了一段偏僻的宫墙下。这里杂草丛生,是宫内倾倒垃圾的地方,气味熏天。

王二掀开麻布,指着墙根处一个被藤蔓遮蔽的洞口,说道:“净路公公,从这里出去,就是皇城的北护城河。河边有我们准备好的小船。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陈烬手里:“这里面是些干粮和碎银子。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

说罢,王二和他的同伴们对着太子和陈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等皆是戴罪之身,受王公公大恩。今日能为殿下尽一份力,死而无憾!殿下保重,大明……不可无主啊!”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拉着板车,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烬拉着太子,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洞外,冰冷的河水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的芦苇丛中。

船上,一个头戴斗笠的渔夫,正在整理渔网。他看到二人,并未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船撑了过来。

陈烬扶着太子上了船,乌篷船立刻悄无声息地划入河道,顺流而下。

他回头望去,高大的紫禁城城墙正在慢慢远去。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伟大城池,此刻,正被烈火与黑烟所吞噬。

煤山的方向,隐约可见。陈烬仿佛又看到了王承恩在赴死前,那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那笑容里包含了什么。

那是计谋得逞的欣慰,是为君尽忠的坦然,是牺牲自己、保全希望的决绝。

他用自己的死亡,和整个紫禁城的混乱,做了一场盛大无比的障眼法,成功将大明最后的火种,送出了这座即将倾颓的牢笼。

陈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对着紫禁城的方向,在狭小的船舱里,重重跪下。

08

乌篷船沿着护城河一路向东,汇入通惠河,再转向南方。船夫沉默寡言,只顾埋头摇橹,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陈烬知道,这也是王承恩安排的人。这条水路,避开了所有闯军设下的关卡,是京城通往外界最隐秘的生命线。

船舱内,太子朱慈烺一直沉默着。他蜷缩在角落,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皇城内的那一幕幕惨状,彻底击碎了他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父皇的死,母后的自缢,还有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内臣宫女,在灾难面前露出的真实面目,都像一把把尖刀,将他雕琢成一个不再天真的少年。

陈烬打开王二给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烙饼和一小袋碎银。他撕下一块烙饼,递给太子:“殿下,吃点东西吧。”

太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吃不下。”

“殿下,您必须吃。”陈烬的语气不容置喙,“王公公用他的命,范大学士用他的命,还有宫里无数不知名的忠义之士,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您坐在这条船上。您如果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这番话,让太子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陈烬那张沾满灰尘却异常坚毅的脸。眼前的这个小太监,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但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所展现出的冷静、智慧和勇气,却像一座山,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默默地接过烙饼,用力地撕咬起来。烙饼又干又硬,剌得他喉咙生疼,但他却大口大口地往下咽,仿佛在吞咽着仇恨与责任。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乌篷船终于在一个荒僻的渡口靠了岸。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座破败的古庙,掩映在半山腰的树林里。

“到了。”船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陈烬扶着太子下了船,那船夫将一个包裹递给他,正是他之前一直抱着的那个紫檀木匣。

“曹化淳的人追来时,我的人用一个假的,把它换了下来。”船夫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陈烬心中又是一惊。王承恩的计划,竟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环环相扣,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他接过木匣,对着船夫深深一揖:“多谢壮士。”

船夫摆了摆手,撑着船,迅速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陈烬带着太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半山腰的古庙走去。庙门紧闭,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陈烬上前,按照王承恩事先的交代,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然后静静等待。

过了许久,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陈烬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皇上爱干净。”

门内的沉默了片刻,随即,庙门被完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站在门口。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剃了度,同样穿着僧袍的“和尚”。

当陈烬看清那些人的脸时,他愣住了。

那些人,分明就是三天前,在乾清宫暖阁,被王承恩“遣散”的那些徒子徒孙!

他们没有各自逃命,没有另投新主,而是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为首的老和尚,正是这座古庙的住持,了尘禅师。他看着陈烬和太子,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悲悯与欣慰。

“阿弥陀佛。王施主信中所托,老衲已尽数办妥。净路施主,太子殿下,请进吧。”

陈烬和太子走进庙中,那些“和尚”们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太子泣声喊道:“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太子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不再是宫中那些谄媚逢迎的太监,而是一张张写满了忠诚与决绝的脸。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了尘禅师将他们引至后院的一间禅房。禅房内,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和热腾腾的饭菜。

“王施主三年前,便已在我这破庙中,为大明留下这条退路。”了尘禅师缓缓说道,“他遣散门徒,是为让他们脱去宫监的身份,化整为零,在此集结,变成护送殿下南下的第一批班底。”

陈烬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里面,没有所谓的血诏,只有一枚真正的虎符,和一封崇祯皇帝写给南方总兵吴三桂的亲笔信。信中,并非命令,而是恳求。恳求他看在君臣情分上,南下护驾,重整河山。

“王施主说,人心难测。血诏与虎符,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未必管用。唯有‘情分’二字,尚可一搏。”了尘禅师叹道,“他也料到,曹化淳之流,必然会献太子以求荣。所以,他才设下这局中之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至此,王承恩的整个计划,才完整地展现在陈烬面前。

他以自己的死为代价,为太子,为大明,铺就了一条充满荆棘,却又暗藏生机的逃亡之路。

09

禅房内,烛火摇曳。

了尘禅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递给陈烬:“这是王施主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陈烬颤抖着手接过。信封上没有字,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信上的字迹,正是王承恩那熟悉的瘦金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陈烬吾徒亲启:

当你读到此信,咱家已随先帝而去。勿悲,勿念。身为家奴,死于主侧,乃是咱家之大幸。

你很聪明,能从‘干净’二字,勘破咱家之局,未负我望。然,你可知,此二字,尚有第三层深意?

先帝与咱家,常对弈于乾清宫。有一残局,名为‘净手屠龙’。其精髓在于,弃边角之重子,看似损兵折将,实则为中腹之‘眼’,争得一线生机。最终,以一微不足道之小卒,点入敌阵要害,屠灭对方大龙。

你,便是那枚点入要害的卒子。而咱家,与这满朝文武,赫赫皇城,皆是为保住‘眼’位,而被舍弃的棋子。

先帝在城破前夜,已悉知咱家全盘计划。他自缢煤山,非是绝望,而是为了让这盘棋,下得更‘干净’。帝王之死,足以吸引天下所有目光,为你与太子,创造出那绝无仅有的,逃出生天的缝隙。

此为君臣之间,最后的默契。

记住,你的路,才刚刚开始。南下之路,豺狼环伺。吴三桂手握重兵,狼子野心,未必可靠。福王、潞王等宗室,亦各有私心。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忠于太子,而是让他们相信,扶保太子,最符合他们自己的利益。

权谋之术,不在于口舌之利,而在于人心之衡。望你,好自为之。

师,王承恩,绝笔。”

信很短,陈烬却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字,都像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

原来,崇祯皇帝的死,并非单纯的殉国。那是一场君与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合谋。一场用帝王的生命做赌注,为国祚延续换取机会的,最悲壮、最决绝的豪赌。

“净手屠龙”,好一个“净手屠龙”!

陈烬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当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了尘大师。”他转向老和尚,“王公公可还有其他吩咐?”

了尘禅师点了点头,从蒲团下取出一个小包裹:“王施主料到,吴三桂或不可靠。他让老衲转告你,若山海关有变,不必去南京。可转道向西,入川蜀之地。那里,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尚是大明最后的忠义之师。”

包裹里,是一份详细的川蜀地图,以及一枚小小的玉佩。

“这是王施主早年与秦将军的信物。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陈烬接过包裹,郑重地收入怀中。王承恩的深谋远虑,再一次让他感到了由衷的敬佩。这位看似只是皇帝家奴的大太监,其胸中的沟壑,竟能容纳整个天下的棋局。

他走到太子面前,跪下身,将那枚代表兵权的虎符,双手奉上。

“殿下,从今往后,陈烬之命,便是您的剑。无论前路多少险阻,臣,必为您披荆斩棘,扫清前路!”

太子朱慈烺扶起他,少年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看着陈烬,看着窗外跪倒一片的“僧兵”,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和王承恩,为他留下了最宝贵的遗产。

那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城池兵马,而是人心,是希望。

“陈伴伴,有你在,我不怕。”

这一夜,没人知道,在这座荒山古庙里,一个倾颓王朝的火种,被重新点燃。一个少年天子和他年轻的内臣,定下了一个关乎天下未来的盟约。

10

半月之后,山海关。

吴三桂最终没有选择南下勤王。在接到崇祯皇帝的亲笔信,又听闻京城已被闯军占据,君父已亡之后,他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他打开了那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将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铁骑,放入了中原大地。

消息传到南下的路上,犹如晴天霹雳。刚刚在南京建立的南明弘光小朝廷,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内斗之中。福王朱由崧急于登基,根本无心北伐,反而开始猜忌手握“先帝虎符”的太子一行。

通往南京的道路,被彻底堵死。

一条官道旁的茶寮里,陈烬与换上平民服饰的太子,正静静地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议论着这翻天覆地的时局。

“听说了吗?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了!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跟李自成在北京城下打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这天下,到底要姓李,还是要姓爱新觉罗了?”

“南边那个弘光皇帝,就知道听戏喝酒,还下旨申斥太子是假冒的,真是昏了头了!”

太子朱慈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皇叔,会为了一个皇位,置自己于死地。

陈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

“陈伴伴,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太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陈烬的脸上却很平静。这一切,似乎都在王承恩的预料之中。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川蜀地图,摊在桌上。他的手指,从南京的位置,一路向西,划过九江,越过武昌,最终,点在了地图西南角的一个名字上。

“重庆。”

“去四川?”太子一愣。

“对。”陈烬的目光坚定,“南京是富贵乡,也是英雄冢。那里容不下我们。王公公说得对,我们必须去一个真正需要我们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秦良玉将军一生忠勇,她的白杆兵,是大明最后的脊梁。只有在那里,殿下才能真正积蓄力量。也只有在那里,‘太子’这个名号,才不是催命符,而是希望的旗帜。”

太子看着陈烬,看着他那双在经历了无数变故后,愈发沉稳明亮的眼睛。他点了点头,不再有任何犹豫。

“好,我们去四川。”

夕阳西下,将官道染成一片金色。

陈烬与太子,带着那十几个由太监组成的“僧兵”,没有再向南,而是折向了通往西方的崎岖山路。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是险恶的江湖,是更加残酷的乱世。但他们的身后,是破碎的山河,是覆灭的王朝,是无数忠魂的期盼。

陈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他仿佛看到,在煤山那棵老槐树下,王承恩正对他欣慰地微笑着。

他知道,自己这枚过河的卒子,将要开始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净手屠龙”的棋局。而他的使命,早已超越了护送本身。

他要做的,是在这片彻底崩坏的废墟之上,为那个少年,也为这个天下,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

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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