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7月28日,北京的气温冲到三十七摄氏度,起重机厂铆焊车间的铁板像烙铁一样滚烫。刘源收工后钻进澡堂,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听说了没?国家要恢复统考!”工友声音很大,水汽腾起,一时间呼哨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那股子亢奋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恢复高考”四个字,对十年没摸课本的人来说,像一记惊雷。刘源靠在墙边没吭声,只把手里的肥皂攥得更紧。他知道,一旦真考,自己这颗“靶心”能不能被放行还是未知数,可机会总归来了,先抓住再说。不抓,后悔十年;抓住,即便失败,也算尽了人事——这是他当晚在宿舍里给自己下的判断。
八月中旬,教育部正式宣布招生办法:本人表现为主,择优录取,不查家庭出身。通知贴在厂宣传栏,黑体字醒目。刘源盯着那张纸,心里咯噔一下,“不查出身”六个字像一只手,把压在心口的石头往上推。1961年出生证上“父:刘少奇”四个字,烫得他走到哪儿都不太自在,这一次也许能松口气。
报名表很快填好,政审栏干干净净,没有附加条款。可不到三天,表格被退回,理由只有一句:“超龄”。那年他二十六岁,而文件对白卷考生并无年龄限制,工友里三十岁以上的老三届大有人在。纸条递到刘源手里,他笑得有点冷,“超龄”二字比任何刺耳的批评更让人无奈——这明显是绕道拦人。
夜里灯泡暗黄,刘源摊开信纸,几次停笔。写给谁?想了想,只能找邓小平。联想到1964年春节,父亲在家中接待过“小平叔叔”,那份熟悉感给了他胆量。信不长,短短两百多字:
“小平叔叔:听说您主持恢复高考,我非常敬佩。若因我父母的问题不准报名,我不服气。考不上怪我,连考的权利都剥夺,我难以接受……”
写完折好,他找来四分邮票贴上,信封上只写:“中共中央 邓小平同志亲启”。第二天早班前,随手把信投入永安里的绿色邮箱,那一下轻微的“嗒”声,像是押上一切的赌注。
![]()
九月初,北京的槐叶开始泛黄。刘源蹲在车间门口补鞋,忽听值班员喊他:“组织科让你去一趟!”他心里直打鼓,一进屋,却看见桌上那张熟悉的报名表,角上多了一行字:批准参加高考。落款是北京市委。原来,邓小平批示已经传到地方,“刘源考学问题,按一般知识青年对待”。
拿到准考证的那天,他在车间试焊的钢板上写下一个斗大的“考”字,铁花飞溅,把同事们吓一跳。刘源哈哈一笑,抹把汗:“兄弟们,真要上战场了!”那股子兴奋藏也藏不住。
十二月,高考正式开考。北京零下十度,晨雾裹着寒意。刘源穿着母亲留下的呢子大衣,拎着挎包,硬塞进手心的不是准考证,而是一张村民们集体签名的“加油条”,上面写着:“白坊村老少祝你考个好成绩!”字歪歪扭扭,却烫人心肺。那是他插队七年换来的真情。
考完试,三个月的等待像拔河。直到1978年2月,录取通知书终于落在他手里,来自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第一志愿北大落空的原因,外人莫衷一是,刘源却没太在意。他说话总带着一点军队里练出的简短:“能念书就好。”
春节后的北京城依旧寒冷,北师院的操场却生机勃勃。刘源背着铺盖卷进校门,门卫大爷悄悄嘟囔:“那就是刘家的小子吧?”旁人起哄,他听见也只笑笑,径直走向宿舍。日后同学忆起初见,说他“像从操场一路正步走进教室的,背挺得笔直”。
课堂上,刘源常坐第二排,记笔记用的是工厂发的旧图纸本子。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史、中国现代史,他听得入迷,老师提问总能抢答。有人笑他“书呆子”,可他不恼,拍拍对方肩膀:“我耽误了十年,得拼命补。”十年浩劫,让几乎失学的一代人珍惜每一堂课,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校园外,国家也在加速复苏。1978年春天,全国科学大会召开,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口号;年末,十一届三中全会定调“工作重点转移”。时代风云激荡,课堂里那张世界地图仿佛在震动。老师说到巴黎公社时,刘源忽然问:“社会变革是不是也像焊接,先得把旧的熔掉,才能有新的合金?”教室里笑声一片,这位大个子学生的比喻虽直白,却道出深意。
1980年2月,关于刘少奇的平反决定正式公布。那天,刘源正在图书馆翻资料,校广播里突然播出新闻。旁边同学推他:“老刘,听听!”他没说话,只把书合上,低头许久。过去的标签像窗外的雪,一场风吹散了。有人问他打算转到北大吗?校方也愿意开绿灯。刘源沉吟片刻,摇头:“还是留在师院,我欠这里一份情。”
大学四年,他始终保持“早操必到,考试从不缺席”的纪录。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毕业典礼前的那封信,他再次给邓小平写道:“多年前您给我一个机会,现在我即将走向新的岗位。谢谢。”字仍旧不多,却掷地有声。这封信后来并未公开,但据知情者说,小平看后只是点点头:“青年人,有志气,好。”
毕业后,刘源入伍深造,转战南北,最终成长为解放军上将。多年后在军校演讲,他谈起那封“我不服气”的信,说自己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片树叶,“卷起我的,是恢复高考的那股风”。他还嘱咐 cadets:“读书救不了所有人,但给了我们抉择的权利,这就够了。”
不得不说,1977年的那封信,20世纪中国教育史里只是小小一笔,却映照出国家与个体之间最质朴的信任:有理可申,人人平等。对于百万“老三届”来说,高考像一扇猛然打开的大门;对于刘源,这扇门后是一条与父辈截然不同的道路。四十多年过去,那段滚烫的岁月已成记忆,可只要提起“恢复高考”,很多人仍会想起那个在车间火星下悄悄磨笔头的青年,和他写下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不服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