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啊,动不动就想逃离。逃离工作,逃离城市,逃离一段走不下去的关系。
青海门源那片金黄的油菜花海,就成了一个都市男人离婚后的临时避难所。
他叫李家鑫,刚结束七年的婚姻。心里空荡荡的,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七月正好,他跟着网上的攻略去了门源,结果车在路上出了点状况。
人生地不熟的,他有点慌。
但很快,两个当地人,马福山和他侄子马尔沙,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了。那种干脆利落,不问来路的热心肠,在大城市里好久没见过了。李家鑫心里那点防备,一下子松了。
更没想到的是,帮完忙,人家直接邀请他去参加家里侄子的婚礼。
他有点懵,但没好意思拒绝。
婚礼现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司仪,没有煽情环节,甚至男女宾客都是分开坐的。一个被称作阿訇的长者,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主持着一个叫“尼卡哈”的仪式,很安静,也很庄重。
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大块的手抓羊肉,炸得金黄的馓子和油香,还有一壶壶热腾腾的咸茶。旁边一位老人告诉他,这叫“卸担儿”,意思是父母总算把儿女的人生大事给办妥了,担子卸下来了。
李家鑫被这种简单又隆重的家庭感打动了。
他随了份子,1400块。没多想,就是觉得该表示一下感谢和祝福。吃完席,他悄悄起身,想不打扰人家,默默离开。
刚走到门口,一个姑娘追了出来,是新郎的堂妹,叫马海燕。
她有点着急地拦住李家鑫,说,师傅你不能这么走。
李家鑫愣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马海燕很认真地解释,在我们这儿,客人送了礼,尤其是厚礼,主人家一定要“回礼”,要当面道谢。这不是客气,是规矩。她说,你给了“海迪耶”(礼物),我们就要有“伊扎布”(责任),要回应你的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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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鑫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他以为随礼是人情往来,但在他们看来,这份“礼”是一份郑重的交付,接受的一方必须用同样郑重的方式回应,这个“圆”才算画上,情分才算落到了实处。
他被请了回去。
新人亲手给他敬上一碗八宝茶。然后,马海燕拿来了“回礼”:一对亮晶晶的铜汤匙,还有一个红纸包,里面是冰糖和红枣。她说,汤匙是日子过得富足,红纸包是祝你生活甜甜蜜蜜。
李家鑫捧着这些东西,心里突然被塞得满满的。
他来的时候,心里揣着一段感情的废墟,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说散也就散了,脆弱得很。
但在这里,在一场陌生人的婚礼上,他被一种更古老、更坚固的东西接住了。那种东西叫“礼数”,它不只是客套,它是一种有来有回的结构,是把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用具体的形式确认下来,保存起来。
你给出一点心意,对方一定要让你知道,他们收到了,而且很珍惜。
这种郑重其事,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他逃离了婚姻的空壳,却在西北高原上,从一个陌生的民族那里,重新理解了什么是“关系”。关系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给予和回应,是一种彼此都认账的“圆满”。
回去的路上,那片油菜花海还是那么黄,那么耀眼。
但李家鑫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对铜汤匙和那包冰糖红枣,轻轻地修补了一下。
人可能就是这样。
你拼命想摆脱的,未必能真正过去。而那些无意间闯入你世界的,陌生人的一点规矩和真心,反而能帮你把心里的皱褶,一点点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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