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益慰问，成了环卫工唯一的“年终奖”

今早刷朋友圈，看到本地媒体发的一条温情推送：九宫格里全是环卫工人围坐着吃火锅、开心领米领油的画面，配文写着“致敬城市美容师”，底下评论齐刷刷点赞叫好。可不知怎么，那些镜头里的笑脸，却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大多数环卫工人来说，年底没有绩效，没有过节费，这场每年冬天准时上演的公益活动，才是他们一年到头唯一像样的“年终奖”。

一、

“城市美容师”，这个称呼在媒体报道和宣传标语里很常见。可一到年底，这声赞美听着总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它很少真正变成环卫工手里那份应有的、实实在在的回报。

说点实在的。绝大多数一线环卫工人，工资就贴着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线。在二三线城市，拿到手常常也就两千出头。刨去日常开销，真的剩不下什么。工资涨得慢，干了十几年，收入可能也没多大变化。而且，这个行业里，年终奖、十三薪、节日补贴这些词，对很多人来说太陌生了。

工作大多是外包的。企业要控制成本，最先被压缩的往往就是工人的保障。足额缴纳社保医保？很多时候是一种奢望。很多人只有一份基础的意外险。带薪年假、定期体检？更是闻所未闻。

前阵子，好几个地方曝出给环卫工装定位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舍得花钱搞“高科技”监管，工人原地休息几分钟都可能被预警，却在提高工资和福利上锱铢必较。这种“重管理、轻关怀”的做法，让“美容师”这个充满敬意的称呼，听起来反而像一句空话，甚至带着点讽刺。

二、

我相信，那些送米送油、请吃火锅的企业，初衷是好的，是真想表达一份心意。这些东西，也确实能帮环卫工友们在年关稍微宽裕一点。这份温暖，值得被看见和感谢。

但不知道你发现没有，这种温暖，有时候也分人。主街道上的环卫工，一年或许能遇上好几场慰问，镜头前的“熟面孔”总能领到东西。而那些在不起眼的背街小巷里忙碌的工人，可能一次都轮不上。这场“年终奖”的派发，似乎也和“曝光度”挂了钩。

而且，这份心意，常常是有“门槛”的。它往往伴随着一套固定的流程：统一时间，统一着装，排队，握手，微笑，合影。有老师傅私下说过，有时天冷，为了配合拍张“大团圆”照片，得在风里站好久。这份用时间和配合换来的“年终奖”，味道似乎有点复杂了。

热闹总会散场。等镜头移开，人群散去，环卫工人们提着慰问品，又回到那条熟悉的街道上。新闻下的点赞和留言，仿佛完成了某种一次性的关怀仪式。至于为什么他们总是需要被“慰问”，为什么最基本的权益保障长期缺席，却很少再被追问。

三、

我们得想想，为什么环卫工人的“年终安慰”，总要依靠这种来自社会的、偶然的善意？

根源或许不在于企业爱心不够，而在于一些更基础的东西缺位了。本该由雇佣主体和公共服务体系承担的责任，不知不觉中，被部分转移给了“公益活动”。

为了控制成本，环卫服务外包项目常常是“低价者得”。中标的企业为了盈利，只能在人力成本上精打细算。工资压到最低线，福利能省则省。许多环卫工人年龄偏大，为了保住这份糊口的工作，即便权益受损，往往也选择默默忍受。

还有一些所谓的“城市关怀”，也流于形式。新闻里曾曝光，一些挂着“环卫工驿站”牌子的地方，大门紧锁，工人累了依然只能在路边石阶上坐一会儿。

当公益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雪中送炭”，甚至成了唯一能指望的“炭”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信号。

好在，我们也看到一些变化，比如深圳、杭州等地，开始尝试将环卫工人的薪资待遇、社保和专项补贴等，用更刚性化的规定保障起来，并建起一批真正能进去坐坐、喝口热水的驿站。

四、

环卫工人真正该得的“年终奖”，不应该是配合拍摄换来的米和油，而应该是他们辛勤劳动一年后，一份合法、合规、有尊严的回报。

我们当然乐见企业的爱心行动，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比如，在环卫项目招标和管理中，把工人的薪资保障、社保缴纳、合理的年终福利设置为不可触碰的底线，而不仅仅比拼谁的价格更低。比如，把管理的重心，从冰冷的“监控”转向温暖的“保障”，让他们能安心地喝口水、歇歇脚。

好的公益，也可以更贴心。就像有的餐厅，常年为环卫工提供热水和休息区，没有横幅，没有拍照，只是一种默默的、随时可及的方便。这种不打扰的温柔，或许更显尊重。

他们每天清晨出发，扫去这座城市的倦容。年底了，他们值得的，不仅仅是一顿火锅、一次合影，更是一份来自其劳动价值本身的、堂堂正正的认可。

“城市美容师”这个称号，不应该只存在于新闻标题和宣传口号里。它应该化身为一份体面的收入，一份安稳的保障，和一个不必靠“配合演出”也能获得的、有尊严的新年。这份踏实，才是城市文明真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