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的一个清晨,井冈山北山云雾未散,松涛在石阶间回荡。一位银发老人缓慢地拾级而上,周围陪同者不敢出声。她身材瘦小,却一步都不肯让人搀扶,仿佛脚下每一块青石都在呼应往昔战火。
登上陵园高处,十九尊铜像整齐列阵。老人目光略过贺子珍、朱德、毛泽东的塑像时微微停顿,随即定格在陈正人胸前的军衔上。她轻轻合掌,眼里泪光闪动,但仍把仪态端得笔直。短短几秒,她像是重新回到了硝烟弥漫的1928年。
突然,她转身,按井然次序把每一座雕像都看了一遍。步伐不疾不徐,像检阅列队的连长。那是一种无法割舍的默契:这是战友,这也是青春。她在心里默数牺牲的名字,数到陈正人时,声音哽咽,却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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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站到陈正人像前,她低声说了一句:“正人,良凤来看你了。”良凤是她早年的名。语毕,老人猛然扑向冰冷的铜像,双臂颤抖,泪水顺着斑白的鬓角滑落。周围战士无不侧目,谁都知道这不是脆弱,这是在同一段长达六十年的记忆握手。
时间往回拨到1928年2月,井冈山茨坪。15岁的彭良凤跟着宣讲队奔走山村,背上挂着半旧牛皮鼓,嘴里唱着改编的《国际歌》。那一年,她接到哥哥递来的小纸条:“部队要南下,你来不来?”她把书包丢给同学,转身上山。从此,学生身份成了过期证件。
同年4月,彭良凤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她偷偷观察他的饭碗,想确认传言真假。结果只看到辣椒和野菜。误会澄清,她暗暗立誓:既然领袖如此清苦,自己更不能退缩。这个细节后来让她在艰苦岁月里屡次硬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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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遂川板仓的夜雨如注。县委书记陈正人挽着裤腿赤脚巡夜,遇见正在刷标语的彭良凤,递来一把破纸伞。灯火晃动中,两人并肩蹚水,话不多,却彼此记住了对方。几个月后,他写了一封满篇文言的小字条,问她是否愿意同行革命与人生。回答很简单:“干革命,跟定你。”
婚礼极简,地点在茨坪一座草屋。贺子珍从行军背包里摸出根红头绳,算作新娘的喜饰。并肩作战的誓言,比锣鼓鞭炮更响亮。然而好景短暂,1929年1月,敌军第三次围剿井冈山。彭良凤挺着三个月的身孕,和丈夫在密林中辗转夜行。山风凛冽,她只用破棉衣裹住腹部,仍忙着给游击队员分发子弹。
同年秋天,一个哭声在永新的破瓦屋里响起。孩子刚满月就被送给乡亲抚养,夫妻俩再次上路。多年以后,他们得知那名幼子六岁便因病夭折。消息传来时,陈正人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革命账上,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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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开始前夕,彭良凤高烧不退。董必武审视她的病历后嘱咐:“你得留下养好身体。”话虽如此,她仍悄悄写信给丈夫:“你走前面,我随后就到。”几个月后,她沿着缺粮缺药的山路追上大队。一路上,她把仅有的干粮撕成小块,与几名负伤战友分食。有人劝她休息,她摇头:“命是党的,怎么用都可以。”
1937年夏,延安窑洞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中央党校结业晚会上,陈正人望着妻子,轻声说:“风雨熬过来,革命快见曙光了。”彭良凤扬起眉,“别高兴太早,还有日本鬼子。”短短两句,却道尽抗战八年征程。
解放后,陈正人出任江西省委书记,农垦部部长。办公桌上永远是一壶白开水,一摞公文。彭良凤则踏遍赣鄱平原,帮烈士遗孤找落脚处。一次回到井冈山时,她站在曾经藏身的岩洞前,半天没说话。随行干部提醒时间,她只是摆手:“多待一分钟,也算陪一陪牺牲的兄弟。”
动乱年代,两人一度被隔离审查。有人劝她写检讨换取宽松。她回答:“对革命的忠诚没余地打折。”1972年,周总理批示恢复陈正人工作,同年冬夜,夫妻重聚。陈正人刚进门,她递上一碗红薯粥,没说苦,只说“热着,先喝”。
1984年,陈正人病危。病榻前,他握着妻子的手:“井冈山的账,就拜托你去结。”话音落下,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那一年,他七十六岁。
于是便有了1987年的祭奠。痛哭之后,彭良凤坐在石阶,拿出早已准备的纸笔。她写下一句话:井冈山的风还在,正人放心。写完,她折成三角,塞进碑座缝隙,然后抹干眼泪,起身离开。山路依旧陡峭,可她步伐并未迟缓,因为使命尚未画句号。
2010年10月5日,彭良凤在北京安静辞世,享年九十八岁。临终前,她对看护轻声说:“井冈山的青松,永远不会倒。”仅此一句,再无他言。而那张折成三角的小纸条,如今仍压在北山的碑座深处,陪伴着陈正人,也提醒来访者——初心从未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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