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九月初,秋风穿过朝鲜高台山的松林,57岁的郭恩志在山脚驻足良久。身旁的朝方陪同轻声感叹:“这里,当年真是打得天昏地暗。”郭恩志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捧起一把泥土,掌心的泥沙混着细小的弹片,微微发烫。
回忆被拉回到1951年六月一日黎明。那天,刚刚结束第五次战役的志愿军正沿三八线北移,铁原成了遮护全局的最后门闩。李奇微动员了四个军,以摩托化步兵为矛、坦克和航空兵为盾,意图一鼓作气突破铁原。
彭德怀给63军下达死命令:“挺十天!”对主力只有不到两万人的63军而言,这句硬邦邦的话像巨石压顶,退无可退。军长傅崇碧粗略清点,全军子弹不足五万发,肉眼可见的空投弹药箱却正源源落向对面的美军阵地。
在兵力最吃紧的188师里,有个只余四十人的8连。连长郭恩志——河北任丘的农家子、十八岁参军、在太原城楼上扛炸药包冲锋的老兵——被点名防守高台山。那座255.1高地像一只昂首的猛虎,北爪扣住铁路,南爪探向公路,谁拿下它,谁就能撕开友军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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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拂晓,山谷云雾未散,8连抢筑了“一洞三位”——防空洞、坚守位、机动位。郭恩志把2排放在坡缓林密的200高地,1排拦守崖壁陡峭的无名高地,3排化整为零作预备。分兵是冒险,可他看准了敌人习惯正面突击的“教科书”战法。
午后一时,美骑一师炮群开火。凝固汽油弹覆盖山腰,松木燃起的黑烟被旋翼气流搅成巨伞。炮击持续四十分钟,仿佛要把整座山削平。硝烟刚散,美军两个连呈散兵线摸向200高地。他们没料到草丛中冷不丁跃出的志愿军,机枪、冲锋枪齐响,第一波就倒下了六十多人。
美军吃痛,再度呼叫航空火力。郭恩志见状让全连下洞,点燃两支烟,“再来这一套,咱陪他们耗。”然而对手随即变招,转向无名高地。郭恩志带六零炮和重机枪悄然转移,在峭壁窝棚里召开临时会议,他第一次把“梅花—一串红—荷花”的三段式设想掏了出来。
他解释得极简:“先用炮花把敌人往里轰,机枪再把他们串成一排,最后左右两翼像荷叶一样合上,手榴弹、刺刀一起上。”排长们听得直点头,却没人知道能否成。实战检验很快到来。
黄昏,一支美军由山阴摸近六十米。郭恩志举枪,一声脆响划破山谷。三门六零炮几乎同时出膛,炮弹在敌群周围开出五朵爆点,泥土、碎石溅起“梅花瓣”。美军本能收拢,第二声枪响伴着重机枪怒吼,“一串红”瞬间扫出血线。第三枪响起,两翼突击组猛扑过来,刺刀寒光闪闪。十分钟后,山坡上满是翻覆的钢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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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8连捡拾弹药,顺手撕下敌军臂章存作“战绩牌”。到零点,每个战士兜里都塞了几块灰底黄线的“骑一师”鹰马标。
6月4日凌晨,雨势加大。三排长报告山脚有动静:“像是在修工事。”郭恩志瞄了一阵,开玩笑似的说:“帮他们点灯。”几发迫击炮呼啸而下,新翻的泥堆丈余高。敌方工程班连哭都没来得及。
白昼再来强攻,炮火却突然停歇。山下传来蹩脚中文:“不攻了,用炮炸平。”郭恩志眯眼一笑,“想骗咱进洞?反边来吧。”全连卧倒树根,刺刀已装。果不其然,一个营摸到腰线,三朵花再次盛放,敌人被硬生生压回谷底。
6月6日下午,美军恼羞成怒,成排成连地冲。重机枪手王森茂把水冷机打到枪管通红;冷却水煮沸,他干脆往枪身浇尿。炮弹掀起整片松根把他埋住,好在他又爬出来继续扫射,“我没死呢!”短短几分钟,就又撂倒十多名美兵。
黄昏时全连只剩十三发子弹、一枚反坦克雷,联络线被切断。连里无人退却。郭恩志简单吩咐:“掩埋烈士,剩的跟我跳崖。”西侧峭壁高不足十米,夜雾掩护大家滚到谷底,奔向400高地补给。天黑再折返,高台山上灯火全熄,他们重新钻进各自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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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至第七天,敌方攻势戛然而止。清理阵地的9连官兵形容当时情形——山路狭窄,脚掌落处全是尸体,不得不把对方腿臂拨开才能前行。经参谋处统计,8连以16名烈士的代价,毙敌800余,缴获轻重武器百余件。
战后,志愿军总部为8连记集体一等功,并授予“保卫开城钢铁连”荣誉称号;郭恩志荣膺一级战斗英雄,朝鲜方面赠予一级国旗勋章。金日成在平壤宴请时举杯:“中国同志的血浇灌了我们的土地。”郭恩志只是微微点头,把酒一饮而尽。
多年以后,同伴回忆那场恶战仍觉得不可思议:四十个人,顶着整整一个师与飞机大炮的轮番冲击,只凭三朵花战术,把对手折进去八百条命。有人问他秘诀,他摆摆手:“没什么高深,炮要准,枪要狠,人要拧成一股绳。就这么几条,少一条都不行。”
1991年春,郭恩志在石家庄病逝,终年六十五岁。军区追悼会上,一个老排长捧着那枚当年缴获的美军领章,低声念出刻在背面的编号,随后把它放进棺木。旁人问缘由,他只说:“山上还有兄弟没法回来,这块铁片替他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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