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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明最后一次检查电饭煲的包装,确认封口严实,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环保袋。这袋子跟着好些年头了,提手处已有细小的裂痕,但他总舍不得换——“还能用”,他常这么对自己说。
开封龙亭广场的名酒专柜在商场一层深处,要穿过一片工艺品区才能到达。李德明走过那些仿制《清明上河图》的汴绣屏风,在茅台专柜前停下。下月初八是老战友八十大寿的大喜之日,他想着送瓶体面的酒。
“大叔要看哪款?”年轻店员微笑着问。
李德明的目光掠过价格标签:五万、八万、十二万……最后落在一瓶标价七万三的1978年飞天茅台上。
“这瓶可以看看吗?”
店员戴上白手套,轻轻取出酒瓶。深褐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色飘带上的“贵州茅台酒”字样依然鲜艳。
“这瓶保存得特别好,酒线在这里。”店员指着瓶身某处,“您看,几乎满瓶。是前年从郑州拍卖会上收来的,据说原主人是位南洋老华侨,特意带回国的。”
李德明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玻璃柜上。就在这一瞬间,他手里环保袋的提手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像干燥的汴梁城墙砖缝里最后一点泥灰终于剥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电饭煲缓缓滑落,撞向玻璃柜角,发出沉闷的“咚”。柜子震动起来,那瓶茅台开始摇晃,像铁塔行云般的缓慢优雅,然后倾斜、倒下、坠落——
“哐啷!”
酒瓶在大理石地板上炸开,琥珀色的液体如汴河水般蜿蜒流淌,馥郁的酱香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压过了不远处开封小吃区飘来的杏仁茶香气。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烁,像州桥夜市破碎的琉璃灯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店员最先反应过来,她盯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微微颤抖:“这、这瓶酒……七万三。”
李德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龙亭公园里那些历经风雨的石像。两秒钟后,他蹲下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电饭煲——包装盒被撞瘪了一个角,但应该没坏。他仔细检查完,才抬头看向那滩酒液,眼神平静得像包公湖冬日的水面。
“七万三是吗?”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开封老城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边缘已经磨损。纸袋里是七捆整齐的百元大钞,每捆一万,用橡皮筋仔细扎好。还有一叠零钱,大多是五十、二十的面额,最下面压着几张十元纸币,其中一张的背面还用铅笔写着“买药”二字。
“姑娘你数数。”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心疼钱,而是多年的类风湿让他的关节早已不听使唤。
店员看看钱,又看看老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柜台后方的汴绣屏风上,那些宋代贩夫走卒似乎也停下了脚步,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德明说完,提起已经开裂的环保袋,转身离去。他的背有些佝偻,但步伐稳定,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穿过摆满开封特产花生糕、桶子鸡的柜台,消失在自动门外。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短得就像相国寺的晨钟只敲了一声。
店长王静从仓库出来时,只看到柜台上的钱和正在清理现场的店员。酒香还浓,像是把整个茅台镇都搬进了这开封城的一隅。
“刚才有位老先生打碎了那瓶78年的飞天,这是他赔的钱。”店员指着钱说。
王静一愣,她是开封本地人,在鼓楼街长大:“他就这么赔了?没说什么?”
“就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但听着特别……特别实诚。”
王静望向商场大门的方向,大门外就是御街,再往北是龙亭。她突然心里一紧:“快去看看!老人家可能没走远!”
她们追到门口时,正好看见李德明上了开往铁塔公园方向的31路公交车。车门关闭,车辆缓缓驶入御街的车流。透过车窗,王静看见老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清明上河园仿古建筑,侧脸平静得像铁塔千年的砖石。
那天晚上清点账款时,王静发现那七万三中混着不少旧钞。一张五十元纸币的边缘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合过;几张二十元钞票上有圆珠笔写的数字,像是记账的痕迹。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花生、挂面、荆芥——总共十九块八。荆芥是开封人夏天拌凉菜常用的香料。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商场经理。经理沉默半晌,用带着杞县口音的话说:“咱开封人的老规矩,不能这么办事。想办法找到这位老人。”
三天后,他们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李德明住的老年公寓。房间在禹王台区一栋老楼里,只有十二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老照片——有在铁塔前的,有在相国寺门口的,还有一张年轻时的黑白照,背景是已经消失的开封老城墙。
桌上放着一碗红薯稀饭和半块酱瓜,那是老人的晚餐。窗台上晾着几双洗得发白的袜子,用夹子仔细夹好。
社区王主任说,李德明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他把顺河区的老房子租出去,用租金补贴住老年公寓的费用。那七万三是他攒了两年的“补牙钱”——他一口牙坏了七颗,吃饭只能囫囵吞,连最爱的开封灌汤包都三年没尝过了。
“我们劝他跟店家协商,他说‘是咱的错就该咱赔,开封老话讲,理字大过天’。”王主任叹气,顺手帮老人整理了下床头那本翻旧了的《开封市志》,“这老头倔得很,像包公祠里的石头。”
王静带着三万元现金再次上门时,李德明正在桌前练毛笔字。纸上写着“心安”二字,墨迹未干,用的是相国寺旁老店买的“汴梁墨”。
“李老先生,我们的陈列设计确实有问题,防护措施不到位,这钱您一定得收下。”王静把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余光瞥见窗外的铁塔在夕阳下泛着褐色的光。
李德明放下毛笔——那是一支笔杆磨得发亮的狼毫——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王静:“该赔的我已经赔了。”
“但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
“是我的袋子破了,是我的电饭煲撞的。”老人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们的设计有问题,那是你们的事。我做的事,是我的事。咱开封人老话讲,一人做事一人当。”
推让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王静几乎是在恳求:“您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回去连鼓楼夜市的小吃都吃不香。”
李德明这才勉强收下两万。王静坚持要给三万,老人摇头:“再多我就不要了,不占那个理。”
一个月后,王静在监控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德明又来了,还是那个环保袋,不过换了个新的提手——他用红绳仔细编了一段,接在断裂处,编法是开封老辈人常用的“吉祥结”。
这次,他买了一瓶两千八百元的普通茅台。
“下个月初八,老战友过寿,在郑州办。”他对认出他的店员解释,“老战友是开封老乡,后来调去郑州了。”
老人捧着酒离开时,步伐轻快了些,路过小吃区时,还停下看了看新出锅的花生糕,但最终没有买。
王主任后来告诉王静,李德明用退回的两万元,加上自己又攒了点,终于去中山路那家老牙科诊所补了第一颗牙。补牙那天,他特意去第一楼吃了笼灌汤包,细细咀嚼了很久,汤汁顺着补好的牙流进去,不疼。
“他说,三年没尝过灌汤包的真实滋味了,上次吃还是老伴在的时候。”王主任转述时,眼圈有点红。
王静听完,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龙亭湖,游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第二天,她提交了一份商场陈列安全改进方案,特别强调贵重商品防护措施。方案通过后,她亲自监督在每个名酒柜加装防撞条和防倒架,还特意定制了开封风格的木雕保护框。
又过了三个月,李德明收到一张匿名寄来的牙科诊所贵宾卡,里面预存了足够补完剩下六颗牙的费用。附言只有两个字:谢谢。笔迹娟秀,但用的信纸是开封特产的花生糕包装纸改制的。
他拿着卡去了诊所,补了第二颗牙。医生技术很好,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补完牙出来,他在诊所门口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试着笑了笑——虽然还是缺着五颗牙,但看起来精神多了。诊所外,卖杏仁茶的小贩正吆喝着,声音穿过午后的阳光。
春天来的时候,龙亭广场名酒专柜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坛自酿的菊花酒,贴着红纸,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赠龙亭茅台专柜诸位,李德明敬上。”旁边还画了朵小小的菊花——开封的市花。
王静打开酒坛,清淡的酒香飘出来,混着菊花的香气,不像茅台那样浓郁,却别有一种温润的甜。她给每个店员倒了一小杯。
“这酒真好喝。”一个年轻店员说,“有开封秋天的味道。”
王静点点头,想起小时候外婆酿的菊花酒。她忽然想起李德明写在纸上的那两个字——心安。
这世上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就像开封的老城墙,拆了就是拆了。但有些东西,即使碎了,它的香气还会留在空气里,留在记得它的人心里,就像州桥遗址下,还能闻到千年前汴河的水汽。
就像那瓶打碎的茅台,酒液渗入大理石缝隙,再也取不出来。但每个经过那片区域的人,都会隐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有人说那是心理作用,有人说那是真的,还有人说是从《清明上河图》里飘出来的陈年酒香。
而李德明现在吃饭时,终于能慢慢咀嚼了。虽然还是要避开硬物,但至少,他能尝出米饭的甜、荆芥的香、酱瓜的脆。
某个黄昏,他又去了龙亭广场,站在名酒专柜不远处看了很久。新装的防撞条是透明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些昂贵的酒瓶稳稳地立在柜中,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像龙亭大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的反光。
他转身离开时,王静正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她看着老人微驼的背影融入傍晚御街的人流,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常说的话:开封城啊,地下叠着好几座城。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在面上摆着,都在地里埋着,在心里藏着。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从事这个行业多年来,见过的最珍贵的一瓶酒——不是陈列在柜中的任何一瓶,而是一个开封老人用这座古城的尊严和担当酿出的、无形却醉人的品格。这品格像包公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深得很。
窗外,开封城华灯初上,龙亭广场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着远处的铁塔。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老年公寓里,李德明正在煮一碗红薯稀饭。锅里热气腾腾,他补过的那两颗牙轻轻咀嚼着软糯的红薯块,脸上是平静的满足。
他知道,有些责任,背起来很重,像铁塔的每一块砖。但放下后,心里会特别轻,像龙亭湖上飘着的秋叶。
就像那坛他送出去的菊花酒,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酿的时候,每一朵菊花都是在铁塔公园亲手采的,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认真,像老开封人做汴绣,一针一线都不马虎。这样的酒,喝下去才会暖,才会香,才会让人在微醺中觉得,这人间,这开封城,终究是值得的。
而此刻,那瓶被他打碎又新买的茅台,正静静立在老年公寓的小桌上,等待着下月初八的寿宴。酒瓶旁边,摊开着那本《开封市志》,翻到“民俗”一章,里面用铅笔轻轻划着一行字:
“汴梁旧俗,重信守诺。一言之诺,重于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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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寒风,原名刘安,现居住郑州,大学本科,政工师,业余爱好写作摄影,分别在人民日报社大型期刊《时代潮》《家园》《做人与处事》《文明》《行走》(诗刊)《党史博览》《中华民居》《读者》《演讲与口才》《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演员报、海峡都市报、内蒙古晚报、中国交通报、辽沈晚报、山西交通报、浙江青年报、重庆青年报等发表50万字纪实文学、散文、诗歌,其中发表诗歌500多首,撰写诗歌专辑《木棉花开》即将出版。2024年散文《母亲河》获第六届当代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一等奖,2025年被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聘为特约作家,并被诗词学会授予“年度最佳诗人(作家)”荣誉,2025年7月诗歌《黄河》获中国诗人作家网“中华传承杯杰出文学奖”并被中国诗人作家网编委会认证为金v会员和终身会员,诗歌《乡愁》获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重庆分会“青未了”诗歌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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