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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海晨星·第一部:红月亮
心语:当你选择了,或许不会再有所改变,那是眼界。如孟德所说“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唯有走下去。
六月攥着一丝潮热,在三十号的夜晚,揉碎成漫天霏霏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了整宿。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细如棉絮的雨丝,黏在辽北平原的柏油路上,黏在市区老楼的灰瓦上,黏在二十岁的艾挺额前碎发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潮气,像极了他此刻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心事。
天刚蒙蒙亮,四点刚过,辽城的老城区还浸在雨雾里,早点铺的蒸汽刚掀开锅盖,混着雨水的湿气飘在巷口,自行车铃叮铃哐啷撞碎晨雾,铁皮公交的引擎在街角闷吼。艾挺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勤车票,站在市工人文化宫旁的通勤车站点,脚下是被雨水泡软的泥点,裤脚沾着斑驳的污渍,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被生活磨出来的紧绷。
二十岁,不再是十八岁那个站在村口手足无措的少年,可今天,依旧是他人生里另一个从头开始的第一天。
昨夜的雨没停,只是从深夜的绵密,变成了清晨的轻飘,细雾笼着整座城市,远处的烟囱吐着淡白的烟,在雨幕里散成一片模糊的云。艾挺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包里塞着娘连夜准备好的铺盖卷,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份揣在贴身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温热的轮换工合同书。这是他叔叔瞄准了机会才争来的名额,辽北矿区新投产的竖井,偏远,艰苦,却能挣上实打实的工资,能撑起那个被穷困压得喘不过气的家。
通勤车是矿区淘汰下来的旧黄海客车,铁皮外壳锈迹斑斑,车窗玻璃裂着细长的纹路,车门关不严实,漏着冷湿的风。车身上刷着红漆的“通勤车”字样,被雨水泡得发淡,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六点整,司机摁响沙哑的喇叭,艾挺跟着一群裹着工装、叼着烟卷的老矿工挤上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机油味,还有雨水带进的泥土腥气,混杂在一起,成了专属于煤矿工人的味道。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市区的烟火气,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稚嫩与彷徨。
通勤车缓缓启动,碾过积水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艾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脊背贴着冰凉的铁皮,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他用手指轻轻一划,窗外的煤城便在雨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老楼、巷口、早点铺、骑着自行车赶路的行人,一点点向后退去,他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被雨雾吞没,心里那点对安稳、对市井、对少年闲愁的念想,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车出了市区,便一头扎进连绵的城乡公路,先是穿过一座更大的城市,正在兴建的楼宇正逐渐取代低矮的土坯房,早起的人们正在为生活忙碌。艾挺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即将奔赴的,是一片与城市烟火彻底无关的、黑暗又厚重的地底世界。
驶出第二座城市,公路便彻底没了模样。
原本的柏油路断了头,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黄土砂石路,被一夜细雨泡得松软泥泞,车辙沟纵横交错,深的地方能没过车轮。通勤车像一叶漂在浪里的破船,上下颠簸,左右摇晃,铁皮车身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座椅的铁架硌着艾挺的后腰,每一次颠簸都撞得他骨头生疼。车厢里的矿工们早已习惯,叼着烟谈笑,说着井下的掌子面、瓦斯浓度、罐笼升降,粗粝的话语里,是拿命换钱的淡然,也是被岁月磨平的麻木。
艾挺攥着扶手,指节渐渐泛白。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清晨喝的玉米粥,在颠簸里一次次冲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从小就晕车,从前坐乡里的拖拉机去镇上,都要吐得昏天黑地,可今天,他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在这群满脸风霜的老矿工面前,露出半分少年人的脆弱。
路越来越烂,雨越来越密,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所有视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东北平原,青黄的玉米苗在雨里倒伏,远处的村落稀稀拉拉,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炊烟,越来越偏远,越来越荒凉。城市的灯光、市井的喧嚣、少年的嬉笑怒骂,全都被这颠簸的土路、漫天的雨雾,彻底甩在了身后。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里,艾挺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身体前倾,胃里的东西翻涌而出,隔着指缝呕在了车厢角落的塑料袋里。酸水混着食物的味道散开,他脸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连耳朵尖都在发烫,羞耻、难受、无助,一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旁边的老矿工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多言,只是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搪瓷缸,缸里剩着半缸凉白开,声音粗哑却温和:“小子,第一次坐通勤去新矿吧?这条路,跑三个月就习惯了,井下的路,比这难走百倍。”
艾挺接过搪瓷缸,小口抿着水,压下胃里的翻涌,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窗外,雨幕里,远处终于露出了高耸的井架,钢铁的骨架直刺阴沉的天,井口的灯光在雨里亮着,像黑夜里唯一的星,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嘴,等着他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通勤车喘着最后一口气,摇摇晃晃停在了矿区大门口。
车门打开,湿冷的风雨一下子灌进来,艾挺背起帆布包,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泥泞的黄土路上,泥水瞬间漫过胶鞋,渗进袜底,凉得刺骨。他站在矿区的铁门旁,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漫长、颠簸、泥泞,像一条斩断过去的线,线的那头是城市,是稚嫩,是少年不知愁的岁月,线的这头,是煤矿,是地底,是他必须扛起的、再也没有退路的人生。
雨还在飘,霏霏细雨,落了一夜,又落了一晨,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衫,也打湿了他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柔软与怯懦。
二十岁的艾挺,站在辽北矿区的雨里,看着眼前林立的井架、轰鸣的风机、堆成山的矸石,看着身边来去匆匆、满脸煤尘却眼神坚毅的矿工,突然就懂了。
从他踏上这辆通勤车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颠簸的土路上呕出那一口狼狈的瞬间起,那个爱感伤、懦弱、会逃避的少年艾挺,就永远留在了身后的城市里,留在了六月最后一夜的雨里。
从今往后,他是辽北煤矿的工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要钻进几百米地底,从岩石里抠煤炭、从黑暗里讨生活的男人。没有娇气,没有退缩,没有回头路,只有扛着风雨,踩着泥泞,走进那片漆黑的煤海,扛起所有的苦与难,撑起所有的爱与责。
雨丝落在他的脸颊,混着额头的冷汗,一起滑下。
艾挺挺直了脊背,攥紧了手里的合同书,抬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矿区的大门。(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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