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下午三时四十五分,北京上空礼炮震响。毛泽东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微微转身,拍了拍身侧那位灰衣长者的臂膀,轻声一句:“老李,辛苦了。”李济深点点头,抬眼望向广场上人海如潮的红旗,神色复杂。就在此刻,他已是新中国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候选人,然而城楼下却有人对此大为不满。
把时间拨回二十五年前。一九二四年初春,广州高师礼堂灯火通明,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正热烈进行。湖南代表毛泽东与广东粤军一师师长李济深在谭延闿家里首次握手,相互称赞,言辞客气。那时谁也想不到,二人会先并肩而立,又拔剑相向,再携手并肩。历史的折返线,从这次相遇开始悄悄铺陈。
两年后,北伐炮声响起。毛泽东在农讲所里鼓动农民翻身,李济深则接蒋介石之令坐镇广州,代行总司令职权。立场不同,步履渐行渐远。到一九二七年四月,李济深在广州“清党”,逮捕、枪决大批中共干部,这一刀子捅得极深,往后在不少共产党人记忆里,他的名字被贴上了“血债”标签。
然而李济深的政治轨迹并未就此封死。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他不满于蒋介石的独裁与内战政策,屡屡唱反调。二九年汤山软禁、三一年恢复自由、三三年的福建事变,这一连串打击让他彻底认清蒋介石与自己的分歧,只能“改旗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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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外的是,此时的中共也在寻找新的统一战线伙伴。毛泽东在陕北斜阳下写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提纲,而几千里外的香港,李济深正在筹划国民党内部的另一种可能。三七年“七七事变”后,蒋介石不得不拉拢各方抗日,李济深虽被安排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却自行南下桂林办起抗战宣传,暗中与延安递送书信。中共方面由王若飞、董必武牵线,两人逐渐建立起信任。
抗战胜利,蒋介石重又将矛头指向民主力量。四七年李济深移居香港,翌年元旦,他与何香凝、沈钧儒等人在九龙半岛宣告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成立。他的书斋里贴着一行字:“反蒋者存,亲民者兴。”这简短八字,道尽了他的政治归宿。
然而南来北往的封锁线并不好闯。为护送李济深北上,地下交通线做足准备:香港驱车至罗湖口岸、转乘小火轮抵汕头、再换苏联制造的C-47运输机,沿海低空穿行,半夜落大连,只用了三天。面对香港英当局的严密布控,这一路宛如刀尖跳舞。好在化名“李老先生”的他一路有惊无险。
二月二十五日,李济深踏进北平西单旧礼王府,政协筹备会的大门为他敞开。许多共产党代表并不买账,悄声嘀咕:“当年广州血案,难道就算了?”消息传到中南海,周恩来找来几位情绪最激烈的同志,“能认错、能改正,就是同志。”这话不算大道理,却直抵人心。
九月三十日晚,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举手表决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团成员。毛泽东举起的提名表上,“李济深”三个字端端正正。反对票依旧有,但最终赞成票远超所需法定多数。这位六十二岁的广西人就此入列,上天安门那天,他身着深灰中山装,胸口贴一枚“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字样的红色臂章。
有人私下问毛泽东:“他曾对我们下过狠手,为何还要推他上来?”毛泽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只说了八个字:“大厦初成,要有栋梁。”在那个急需团结一切可能力量的时刻,一个能代表国民党民主派、又曾统兵百万、威望犹在的李济深,比任何人都更能昭示国家新政权的包容与正当性。
随后几年,他主持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会议,外事场合能说一口流利粤语与英语,常让来华访问的东南亚华侨长者倍感亲切。抗美援朝后期,他又协助政务院推进军属优抚条例。有意思的是,每逢内部谈起早年“中山舰”旧事,李济深总是先自嘲一句:“当年糊涂,可别再算旧账。”一句话带过,不逃避,也不纠缠。
一九五九年十月,李济深因病逝世,终年七十二岁。毛泽东在治丧委员会名单上亲笔写下“故友”二字。一位从蒋系将领、清党推手,到新中国副主席的政治人物,其曲折经历折射了大时代的骤变。回看他数十年的行履,可以发现一个清晰脉络:国难当头时,他选择抗战;甲子维新时,他选择共和;建国关头,他举手顺应历史。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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