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1978年,1983年那年我刚五岁,记事起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我妈把一个“流浪汉”领回了家。现在想来,那哪是流浪汉啊,是个眉清目秀的穷画家,可当时在我们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穿得破破烂烂、背着画板到处晃的人,跟流浪汉也没两样。
那年秋天特别旱,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蔫了,一天傍晚我妈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就领了个陌生男人。他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沾着灰尘,身上穿的蓝布褂子打了好几个补丁,背着个掉了漆的木画板,手里还攥着几支磨秃了的画笔。我爸正在院子里编竹筐,见了就愣了:“孩儿他娘,这是?”
我妈把人往屋里让,一边给人倒热水一边说:“路上碰见的,说是从城里来写生的,钱丢了,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咱先让他歇歇脚。”那男人红着脸,声音有点哑:“大哥大嫂,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住两天,凑够路费就走。”
我家条件也不宽裕,三间土坯房,我跟我弟住一间,我爸妈住一间,剩下一间堆杂物。我妈硬是把杂物归拢到墙角,给那画家铺了张草席,又找了我爸的旧衣裳让他换。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把仅有的两个鸡蛋都夹给了他,我跟我弟馋得直咽口水,我妈瞪了我们一眼:“叔叔是客人,你们俩吃红薯就行。”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叫林风,是省城美术学院的学生,趁着暑假出来写生,没想到在镇上被小偷扒了包,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一路往回走,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河水,走到我们村的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
林风在我家住了整整一个月。他话不多,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画板出门,傍晚才回来,回来就坐在院子里画画,画我们村的山,画河边的树,画村口的老槐树,有时候也画我跟我弟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我妈总说他“不务正业”,但每天都会给他留热饭,还总变着法儿给他改善伙食,今天蒸个红薯面窝头,明天煮个玉米,家里杀了鸡,准会给林风留个鸡腿。
我爸一开始还有点不乐意,私下跟我妈说:“咱自家都紧巴巴的,还供着个外人,他光画画也不干活,有啥用?”我妈当时就怼他:“谁还没个难处?人家一个城里学生,落到这步田地不容易,咱帮一把怎么了?画画咋了?画画也是正经事。”
林风好像听出了我爸的不满,后来每天回来都会帮着干点活,要么帮我爸劈柴,要么帮我妈挑水,有时候还教我跟我弟认字。他画的画越来越好,村里好多人都来看,有人说:“小林啊,你这画要是拿去城里卖,肯定能卖不少钱。”林风只是笑笑,不说话。
一个月后,林风的同学寄来了路费,他要走了。那天早上,我妈特意蒸了白面馒头,还煮了鸡蛋让他带着。林风收拾好东西,突然从画板里拿出一张画,递给我妈:“嫂子,这一个月多谢你们照顾,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张画送给你。”
那是一张我们家后院那块荒地的画,画得特别逼真,连荒地上长的野草、歪脖子树都清清楚楚。我家后院那块地是真的荒,石头多,土也薄,种啥啥不长,我爸早就想把它卖掉,换点钱给我弟娶媳妇。
林风指着画里的荒地,又看着我妈,眼神特别认真:“嫂子,我跟你说个事,这块荒地,你千万别卖。不管以后有人出多少钱,都别卖。”我妈愣了一下,笑着说:“小林,你这孩子,这破地有啥好的,留着也没用。”林风摇摇头:“嫂子,听我的,千万别卖,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又转头跟我爸说:“大哥,这块地你好好留着,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大忙。”我爸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一个穷画家懂啥,随口应了一声。林风走的时候,我跟我弟追着他跑了老远,他回头冲我们挥手,喊着:“好好学习,以后到省城找我玩。”
这一别,就是十几年。林风再也没回来过,我们也渐渐把他忘了,只是那张画,我妈一直好好收着,挂在堂屋里。我爸还是总念叨着要卖那块荒地,可每次都被我妈拦住:“小林当初特意嘱咐过,不让卖,咱就留着吧,反正也不差那点钱。”
后来我跟我弟都长大了,我去了城里打工,我弟考上了大学,家里条件慢慢好了起来。2000年的时候,我们村要拆迁,开发商要征用我们村的地,包括我家后院那块荒地。开发商给出的补偿款特别高,有人说:“老陈家那块荒地,居然能赔这么多钱,真是走了大运了。”
我爸拿着补偿协议,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啊,这块破地居然这么值钱!”我妈看着堂屋里那张画,突然就哭了:“要是当初听你爸的,把地卖了,现在哪有这么好的事?小林这孩子,真是个好人啊。”
后来我们才知道,林风当年之所以让我们别卖那块地,是因为他看出那块地底下可能有温泉。他学过地质知识,从地形、土壤就能看出来。果然,开发商征用那块地后,真的挖出了温泉,建了温泉度假村,赚了大钱。
再后来,我在省城的一次画展上,看到了林风的名字,他成了著名的画家。我拿着那张他当年送我们的画,想去见他,可到了画展门口,又犹豫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们这户山村人家了,而且我们也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现在我家早就搬进了新楼,生活过得越来越好。每次想起1983年那个秋天,想起林风那个穷画家,我心里就特别暖。我妈总说:“做人啊,多行善事,总有好报。当初帮他一把,也就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还能得到这么大的回报。”
其实我知道,林风当年的嘱托,不仅仅是因为那块地有价值,更是因为他懂得感恩。他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了我们家的收留之恩。而我妈那份不图回报的善良,也让我们家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画还挂在我家的客厅里,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个背着画板的穷画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谁还没个难处,帮一把怎么了?”是啊,善良从来都不是白费的,它就像一颗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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