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慈善领域多家机构在盘点年度十大事件时,尽管评选结果略有差异,“强监管”无一例外地位居首位。过去一年,整个慈善行业最深刻的感受便是来自监管层面的压力。
志愿服务领域同样如此。自《关于开展志愿服务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行动》发布以来,各地社工部门相继响应,部分甚至开设了24小时监督热线。民政部公开的公益慈善领域非法社会组织典型案例中,多次涉及志愿服务内容;中央社会工作部也通报了多起志愿服务领域突出问题案例,四川、辽宁等地亦陆续公布了本地违规案例。可以说,2025年是志愿服务行业监管最为严格的一年。
岁末,各地陆续发布志愿服务组织“白名单”,许多机构纷纷询问:“我们在白名单上吗?”“我们合规吗?”“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理解2025年志愿服务行业为何走向“强监管”:
1.行业快速发展伴生乱象
慈善与志愿服务领域近年来蓬勃发展,社会组织数量曾超92万家,近期虽以每年约2万家的速度下降,但志愿服务组织与志愿者数量仍快速增长。与此同时,诸如“买卖志愿服务时长”“成都少年志愿者平台卷款跑路”等事件屡有发生,严重损害行业声誉,阻碍其健康、高质量发展。
2.政策制度相对滞后
2017年颁布的《志愿服务条例》已难以适应当前志愿服务的发展需求,缺乏系统、细致的行业规范,难以有效约束各类行为。
3.执行依据与监管力量不足
长期以来,志愿服务领域监管力度较弱,执法依据不充分,专业管理队伍匮乏。
4.涉及面广,易引发舆情
志愿者规模庞大,服务领域广泛,一旦出现问题极易引发社会关注。例如,每年暑期“买卖时长”现象常成为舆论焦点。
5.部分组织与志愿者政策意识薄弱
因不熟悉政策而引发的风险时有发生,如非法募捐、应急救援保障不足、利用志愿者从事商业活动等。
在志愿服务高速发展期,行业并非没有负面现象,但过去的管理逻辑倾向于相信“大多数人是好人,坏人是少数”,不愿因严管少数而限制多数人的热情。如今,逻辑似乎发生了逆转——“坏人逻辑”逐渐主导,为防范少数违规行为,宁可整体收紧,甚至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好人”开展服务的空间。例如,因个别组织“违规开展评选评奖”,部分地区便全面叫停志愿服务激励活动,导致“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甚至出现“坏人管不住、好人被管死”的局面。
那么“坏人逻辑”何以成为主流?
1.风险驱动取代使命驱动
恶性事件与重大舆情发生后,监管部门首要责任转为“控风险、保稳定”,“不出事”的逻辑压倒“多做事”,形成“宁可管死、不可错放”的导向。
2.问责压力下的“免责式”管理
严格的行政问责制下,监管者最“安全”的做法是制定一套清晰、统一、可追责的“禁止性”清单和审批流程。这直接催生了“负面清单过长、正面激励不足”和“一刀切”的管理模式,本质上是将监管责任通过条规“转嫁”给执行方。
3.治理能力与行业复杂性不匹配
面对数以百万计的组织、上亿志愿者构成的多元生态,精细化协同治理需极高的专业能力与管理成本。当行政力量不足时,退回“命令控制”模式成为最直接的选择。
但是,强监管对志愿服务行业发展的负面影响亦不容忽视:
1.从“社会协同治理”向“政府行政管理”的退化
社会治理强调多元主体基于共同目标的平等协商、合作与共治。志愿服务在其中是主动的建构性力量,能敏锐发现社会需求,灵活创新解决方案。社会管理则更倾向于政府作为单一权威主体,对社会事务进行规划、控制和规范。志愿服务在其中容易沦为被动的执行工具,主要任务是完成行政指令。当行政干预过强时,前者会不可逆转地滑向后者。比如目前的志愿服务更多的是服务补缺型,而非治理参与型:志愿活动被局限在填充政府公共服务“缝隙”的范畴(如助老与助残服务等),其作为社会治理主体之一发挥的深层治理功能被抑制。组织在实质上成为政府的“延伸手臂”或“外包执行方”,其独特的民间性、社群性和倡导功能被削弱。
2.抑制民间创新活力
严监管环境下,组织往往倾向于跟随政府导向,对自主创新心存顾虑,导致服务模式趋同、独立性减弱,社会自我调节能力下降。
3.加剧资源分配不公
大型、官办背景的组织更易符合监管要求、获取资源,草根组织则进一步边缘化,导致服务覆盖不均,马太效应凸显。
志愿服务的核心在于利他、信任与社会资本培育,而“坏人逻辑”驱动的强监管,本质建立在风险规避与责任转移之上,两者内在冲突明显。深层矛盾体现为“控制逻辑”与“协同逻辑”的对抗:前者追求秩序、统一与确定性,后者则需要包容多样性、自发与一定的复杂性。
志愿服务管理必须超越“好人原则”与“坏人原则”的二元对立,转向一种以“底线规则”为基础、以“发展生态”为目标的“系统原则”。换言之,管理逻辑不应是“相信所有人是好人”或“预设所有人是坏人”,而应是:“为好人创造自由发挥的舞台,同时以坚固的围栏将坏人挡在场外。”
“坏人逻辑”的盛行是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发展的阵痛,但绝不应成为常态。未来出路在于,通过技术赋能、行业共治与生态激励,系统性地区隔并融合“管控坏人”的刚性底线与“激发好人”的柔性空间。管理的目标不应只是让人“不敢做坏事”,更要让有意愿、有能力做好事的人“能够容易地做成好事,并因此获得鼓舞”——从“划禁区”的裁判,转变为“筑跑道、降门槛、递火炬”的生态构建者。
为此,建议构建“底线守护”与“活力激发”并行的志愿服务管理新框架:
管理层次
核心目标
主要手段
第一层:刚性底线(管住“坏人”)
零容忍清除害群之马,保障行业生命线。
大幅提高违法违规成本,并公开、透明、常态化地发布典型案例,形成强大威慑。同时,建立“负面清单”机制,明确禁区和底线。
第二层:柔性空间(服务“好人”)
最大限度释放善意与创造力,减少合规成本。
1.技术赋能:志愿服务时长的买卖问题,主要是因为全国平台多,没有监管和滥用的问题,如果全国层面统一管理,并制定相关的措施,至少能解决大多数的问题。以及建立负面机制,规范目前的运营情况;同时采用区块链、定位签到、人脸识别等技术,确保服务记录真实、不可篡改。
2.行业共治:大力扶持行业协会,将服务标准制定、能力培训、日常监督等职能实质性转移给行业,实现“好人管好事”。
第三层:激励生态(成就“更多人”)
引导行业高质量发展,实现社会价值最大化。
建立“阳光评估”体系:评估结果不与惩罚挂钩,而是与资源链接、政策优惠、社会表彰挂钩。评估标准应侧重服务成效、创新性、社会参与度。
志愿服务管理旨在平衡秩序与活力、管控与信任,推动志愿服务在规范中持续生长,真正成为社会治理与社会创新中的重要力量。
作者:王忠平 | 和众泽益创始人、北京林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ESG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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