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怀仁堂灯火通明。宴会刚开始,毛主席端起茶盏,笑眯眯地问在座几位旧交:“今天的座上宾,你们谁能猜到?”程潜和章士钊面面相觑,正揣测时,门口出现了一位消瘦而略显拘谨的中年人——他就是已改穿中山装的爱新觉罗·溥仪。主席长身而起,拉住来人的手:“这位,可是咱们昔日的‘顶头上司’呀!”一句话,满桌人尽释前疑,气氛瞬间轻松。多年后回想当夜情景,溥仪感慨:那是他真正明白“天翻地覆慨而慷”是何含义的一刻。
要把这顿饭的意义吃透,还得翻到更早的日历。1908年11月,年仅三岁的溥仪被慈禧和醇亲王载沣抱上金銮宝座。抬眼望去,龙椅高悬,金銮殿广阔得让孩子害怕,他哭闹不止,哭声沿着红墙黄瓦回荡。不到三年,辛亥枪响,六岁的他签下退位诏书。史书对这位宣统皇帝的评价一向刻薄,可别忘了,那时的他还背不动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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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位并未立刻送来风平浪静。1924年10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末代皇帝被赶出紫禁城。溥仪后来回忆:“三千年帝王梦,只剩一只行李包。”嘴上是自嘲,心里却仍迷茫。于是,他先躲进天津静园,暗自谋划东山再起。九一八后,日本人伸出橄榄枝,溥仪以为抓住了“复辟”机会,结果稀里糊涂坐上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宝座,看似风光,实则被人牵着鼻子走。连王座的朝向都得听关东军指挥,他想坐北朝南,对方偏让他坐东朝西,好让“天皇居东而令世界”。细节残忍,尊严被层层剥离。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溥仪逃往通化机场途中被苏军逮住,接下来的四年在伯力战犯收容所,他日日被拷问。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自裁,他摇头:“李煜的词再好,也换不来一条生路,我想看看自己的结局。”1950年7月,溥仪被押解回国,送进抚顺战犯管理所。漫长的“再教育”从识字、劳动、政治课一点点展开。刚开始,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横写,看见“毛泽东”三个字也只觉陌生。转折在一次政治学习上,他读到《改造我们的学习》,看守问他感想,他低声一句:“我得重新做人。”
1959年12月4日,《特赦令》公布。名单里赫然写着“溥仪”,那天他抱着文件蹲在院子里失声痛哭。出狱翌年,溥仪住进了北京植物园职工宿舍,一起端着铁饭盒排队打饭,倒也自在。可第一次发工资只有百余元,他不敢乱花。七叔载涛送来一句提醒:“记着,是毛主席让你活得像个人。”此后,溥仪逢人便说:“我这一条命,是共产党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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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侍弄花草,周末闲逛京城,走着走着就想起紫禁城。第一次站在午门外购票窗口,他愣住了,问同行的杜聿明:“我回自己的家,还用买门票?”杜聿明哈哈一笑:“制度面前,一律平等。”溥仪脸微红,掏出两角钱,检票进门。脚踩金砖路,他故意放慢步子,指着太和殿廊柱说那漆面是哪一年换的,指着角楼飞檐又聊到防火规制,游客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他竟然毫不避讳,索性当起“临时解说”,口音又重又急,却赢得连连喝彩。
尴尬瞬间并非没有。一次他指图册纠正讲解员:“那是光绪,不是我父亲载沣。”对方先是不信,见他神情郑重,再核对资料,才发现确有差错。人群哗然,讲解员面红耳赤。溥仪却轻轻摆手:“都过去了,弄对就好。”这番气度,与昔日满洲国皇宫里那个易怒的傀儡判若两人。
同年春末,毛主席把溥仪和几位老先生请去吃饭。酒过三巡,主席突然问:“传国玉玺还在吗?”一句话,筷子全停了。溥仪额头渗汗,吞吞吐吐:“在天津时被人偷去,下落不明。”主席摆摆手,从侍卫递来的木匣里取出一枚青铜国玺,温声道:“新的国家,自有新的印记。”那一刻,溥仪的肩似乎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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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有了转机,还缺温度。周总理亲自牵线,为溥仪介绍协和医院的护士李淑贤。两人相差十九岁,却相看两不厌。结婚那晚,院子里支起一口旧铁锅,邻居们端来小米、红枣,一碗热乎乎的甜粥喝得溥仪直掉泪:“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有人家味儿。”
1963年“五一”刚过,小两口又去故宫。玄武门前,游客熙攘。溥仪指着门洞:“三十九年前,我从这儿被赶出去。”李淑贤嫌他话多,拉袖子低声提醒:“小声点,被人认出来多难为情。”溥仪笑笑,收住话头。绕过御花园,他让妻子看看毓庆宫锁着的铜环,讲起当年锯门槛学骑自行车的小插曲:“太监在后面追我,像赶一只没头的鹿。”围观者忍俊不禁,气氛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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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新职务也来了。同年底,他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任专员,负责核对清宫档案。坐在一堆奏折里,他常常自嘲:“以前批折,现在抄折。”工作之外,他埋头修改《我的前半生》。毛主席看过初稿,批示“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书稿删删补补,终稿在1964年交付出版社。书里保留了那句有名的自我画像:“我是封建帝制最后一块残砖。”不少读者说看完恻然,也有人觉得他太自责,但没人否认这本书供给了珍贵的一手材料。
1966年,“文化大革命”骤起,溥仪身体本就羸弱,肾病雪上加霜。周总理安排北京医院专家会诊,用药、透析,一刻不敢耽误。沈醉去探视,病床前两人小声聊天。溥仪轻抚吊瓶管路,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新生”二字。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我要是提前十年没想通,恐怕走不了今天这条道。”
1967年10月17日凌晨,病房灯光幽暗,监护仪划出最后一条平直的线。61岁的溥仪离开,身后没有王冠、没有龙椅,只有一柜子亲手整理的档案和厚厚的手稿。骨灰先安置在八宝山,二十八年后迁至清西陵。墓碑正面镌着“爱新觉罗·溥仪”六字,再无帝号。有人去凭吊,看见碑侧刻有他生前的话:“愿以余生求真理,补前愆。”风吹过,松涛起伏,像极了那位旧皇帝在故宫当义务讲解时的轻声絮语:“各位,这里原来是我的书房,可如今,人人都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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