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刘禅跪在榻前,双目通红,声音哽咽,“您为大汉操劳一生,如今……如今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嘱托,放心不下的国事?”
病榻上的诸葛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辅佐了十几年的君主,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
“相父的遗表……”刘禅急切地追问,目光扫向一旁记录丞相遗命的书佐。
诸葛亮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了帅案底下那一方毫不起眼的暗格。
刘禅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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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兴十二年,秋。
五丈原的朔风,卷着沙尘,吹得连营成片的蜀汉军旗猎猎作响,旗上的“汉”字,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悲壮。
大营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份压抑,并非来自渭水对岸司马懿那坚壁清野的魏军,而是源自中军帅帐之内,那盏日夜不熄,却又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油灯。
蜀汉的擎天玉柱,丞相诸葛孔明,病倒了。
当皇帝刘禅的车驾,在数百名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大营时,所有前来迎接的将士,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一边,是天子的仪仗,金戈黄罗,庄严肃穆,代表着大汉至高无上的皇权。
另一边,是迎接的姜维、杨仪、费祎等一众文武,他们神情肃穆,眼中虽有对君主的恭敬,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忧虑与彷徨。
仿佛那帅帐中的病人一旦倒下,这天,也就塌了。
刘禅在宦官的搀扶下走下车驾,他身着素色常服,面带风尘,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温和与仁厚。
“相父身体如何?”这是他对前来迎接的众人说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长史杨仪躬身回道:“回陛下,丞相……时好时坏,只是精神愈发不济了。”
刘禅闻言,眉头紧锁,不再多言,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帅帐走去。
帅帐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诸葛亮躺在病榻上,曾经那双能洞悉风云、决胜千里的眼眸,此刻已是黯淡无光。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唯有那一把标志性的长须,还依稀可见往日的风采。
“相父!”刘禅疾步走到榻前,跪了下来,握住诸葛亮那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儿子来迟,让相父受苦了。”
他自称“儿子”,而非“朕”。
这一声称呼,让帐内侍奉的几名亲兵和医官无不动容。
天子对相父,果真是父子之情。
诸葛亮似乎是听到了刘禅的声音,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声音。
“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一旁的姜维低声提醒道,“当先歇息才是。”
“不必。”刘禅摇了摇头,他亲自接过医官手中的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诸葛亮嘴边。
“相父,喝药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接下来的几天,刘禅的举动,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仁孝君主”。
他将自己的寝帐,就设在帅帐旁边,衣不解带,日夜侍奉。
每日亲尝汤药,亲自为诸葛亮擦拭身体,甚至连大小解溺,都亲手处理,没有丝毫嫌弃。
这份孝心,传遍了整个大营。将士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陛下虽仁厚,却不知是否有相父那般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
“是啊,丞相若真有个万一,我大汉的北伐大业,怕是……”
担忧,如同这五丈原的秋风,无孔不入。
而刘禅,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才会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小帐里,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枚用明黄色丝线穿着的小块龙纹玉佩。
玉佩的质地极好,温润通透,但样式却极为古朴简单,不像是帝王之物。
他会用最柔软的丝布,对着昏黄的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着玉佩上的每一道纹路。
烛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褪去了白日里的所有温和与仁厚,变得轮廓分明,眼神幽深。那是一种与他平日里表现出的形象截然相反的,沉静而锐利的眼神。
仿佛,白日里的那个刘禅,只是一个面具。
而此刻,面具下的真人,才悄然苏醒。
他已经这样戴着这个面具,戴了整整十二年。
从白帝城,到成都,再到今日的五丈原。
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这个面具,已经长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摘不下来了。
02
刘禅抵达大营的第五天,前方军情急报。
魏将郭淮,率一支万余人的轻骑,绕过了蜀军的主力防线,直扑蜀军的命脉——位于后方葫芦口的粮道。
消息传来,整个中军帐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岂有此理!”长史杨仪脾气暴躁,一拳砸在沙盘上,“司马懿老儿果然奸诈,正面不敢与我军交锋,竟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征西大将军姜维则是一脸凝重,指着沙盘上的地形图:“葫芦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在那里只有三千守军。一旦被郭淮突破,我十万大军的粮草,不出十日,便会断绝。”
断粮,对于一支孤军深入敌境的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面色铁青,议论纷纷。
“丞相!”姜维转向病榻,声音里满是急切,“此事,当如何处置?”
病榻上的诸葛亮,被侍卫扶着,勉强坐起身来。他听完了军报,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郭淮此举,看似凶险,实则乃是司马懿的试探之策。”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却清晰无比,“他料定我病重,军中无主,欲借此扰乱我军心,逼我退兵。”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伯约(姜维字),你立刻点选五千精锐,由西侧小路,连夜迂回,直插郭淮后路。”
“威公(杨仪字),你则率领一万大军,正面佯攻魏军大营,做出决战之势,牵制司马懿的主力,让他无法分兵救援郭淮。”
“如此一来,郭淮便成了孤军,必败无疑。”
一番调度,有条不紊,攻守兼备,瞬间就将一个看似危急的局面,化解于无形。
帐内众将,无不心悦诚服,齐声应诺:“遵丞相令!”
直到此时,所有部署都已完成,诸葛亮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皇帝。
作为君主,刘禅理应是这场军议的最高决策者,他端坐在主位旁边的客位上,神情专注地听着,却像个局外人。
“陛下,”诸葛亮象征性地问道,“臣如此安排,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一种礼节性的告知。
刘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诸葛亮微微躬身,说道:“全凭相父做主。有相父在,朕心甚安。”
他的姿态,恭敬得像一个晚辈。
这份恭敬,落在姜维、杨仪等人的眼中,让他们心中那份对丞相的崇敬,又加深了几分,同时也对这位皇帝,生出了一丝无奈的轻视。
大汉的君主,面对军国大事,竟没有半分自己的见解。
这样的皇帝,丞相在时,尚能守成。若丞相百年之后,这偌大的江山,他,守得住吗?
无人注意到,刘禅在说出“朕心甚安”四个字的时候,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然心安。
因为相父的每一个决策,都和他自己心中预演的,一模一样。
甚至,他还能想到更深一层。
司马懿此举,名为断粮,实为攻心。他攻的,不是蜀军的士气,而是他刘禅的心。
司马懿是在告诉他,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全天下:没有了诸葛亮,你刘禅,守不住这蜀汉江山。
而相父,用他那依旧清醒的头脑,凌厉地还击了。
他也是在告诉司马懿,告诉所有人:只要我诸葛亮还有一口气在,这蜀汉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是一场,在沙盘之外的,两位当世顶级智者的无声较量。
而他,大汉的天子,在这场较量中,连被当作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像一个看客,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
03
军议结束的第二天,姜维和杨仪便各自领命,奔赴前线。
整个大营,都沉浸在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中。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安安分分地待在中军帐里,继续侍奉丞相,等待前方的捷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禅在清晨时分,却提出了一个让人颇为费解的要求。
“朕要去后方的粮仓看看。”他对守卫中军帐的将军说道。
将军面露难色:“陛下,如今军情紧急,后方亦非绝对安全之地……”
“无妨。”刘禅温和地摆了摆手,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将士们在前线为国搏命,朕身为君主,当亲验粮草,以安军心。这也是为相父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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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个份上,将军也不好再阻拦,只能加派了一队亲兵护卫。
在众人眼中,这不过是天子久居深宫,对军旅之事感到好奇,出来走动消遣一番罢了。
刘禅的车驾,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位于大营后方数里之外的粮仓重地。
这里的守备,比中军帐还要森严。高大的营墙,密布的箭塔,无不彰显着此地的重要性。
负责镇守此地的,是一位名叫霍弋的年轻校尉。
他见到天子亲临,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跪拜。
“平身。”刘禅走下车驾,亲自扶起了他。
“霍卿家,不必多礼。”
霍弋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天子。他发现,皇帝的眼神,比传闻中要沉静得多。
“朕听闻,你是霍峻将军的公子?”刘禅问道。
霍弋心中一热,恭敬地回答:“正是家父。”
他的父亲霍峻,是当年跟随先帝入蜀的元从大将,只可惜英年早逝。
“朕记得,先帝在时,常说霍峻将军有胆有识,是国之栋梁。”刘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不想今日,能见到将军之后。你没有堕了你父亲的威名。”
一番话,说得霍弋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接下来,刘禅在霍弋的陪同下,巡视了整个粮仓。
他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了两名贴身宦官。
他问得极为仔细,从粮食的储备数量,到每日的消耗,从防潮防火的措施,到粮草押运的路线,无一遗漏。
那份认真和专业,让霍弋暗暗心惊。这绝不是一个对军务一窍不通的纨绔天子所能问出的问题。
巡视到一处存放军械的仓库时,刘禅停下了脚步。
他看似随意地与霍弋闲聊起来。
“霍卿,从成都到这五丈原,路途遥远,押运粮草,想必十分辛苦吧?”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霍弋答道。
“朕听说,你家中有老母和幼妹?”刘禅又问。
霍弋一愣,不知天子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家事,只能如实回答:“是,家母身体尚可,舍妹也已及笄。”
“嗯。”刘禅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朕的皇妹,也与你妹妹年岁相仿。朕离京之时,她还哭着鼻子,让朕为她带些关中的特产回去。”
他说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这番家常话,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霍弋心中的戒备,也渐渐放了下来。
就在此时,刘禅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你常年在外,也无法照顾家人。这个,是朕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给你母亲和妹妹,添置些衣物首饰吧。”
霍弋定睛一看,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古朴的龙纹。
他吓了一跳,连忙推辞:“陛下,此物太过贵重,末将万万不敢收!”
“拿着。”刘禅的语气不容置喙,他上前一步,亲手将那枚玉佩,按在了霍弋的手心。
他的动作,看似是亲昵的赏赐,但在玉佩接触到霍弋掌心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指,却在霍弋的手背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霍弋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暗号,是当年先帝还在时,专门为他们这些元从旧部的子弟所设下的。
见玉佩,如见先帝。
指节三叩,为最高等级的密令。
霍弋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
刘禅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深不见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霍弋的肩膀,便转身,带着随从,缓缓离去。
霍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佩,掌心里,满是冷汗。
他明白了。
今日天子亲临,巡视粮仓是假,见他,才是真。
这位在所有人眼中都仁弱无能的君主,他的心中,藏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深海。
04
从粮仓回来后,刘禅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终日侍奉在侧的孝子模样。
两天后,前线传来捷报。
姜维的奇兵,成功绕到了郭淮身后,与正面守军合围,大破魏军。郭淮仅率数百残兵,狼狈逃回。
而杨仪佯攻魏军大营的行动,也成功牵制住了司马懿的主力。
一场足以动摇蜀军根基的危机,被诸葛亮在病榻之上,谈笑间化解。
消息传来,蜀军大营,士气大振。
丞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威名,再次被推向了神坛。
与大营的欢腾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留守成都的重臣费祎的到来。
他不是来庆贺胜利的,而是奉命前来军前,向丞相汇报朝中堆积如山的政务。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丞相病重至此,朝中之事,为何还要千里迢迢,送到前线来让他决断?
这只能说明,在成都的朝堂之上,没有了诸葛亮,已经无人能够做出最终的决策。
当晚,诸葛亮与费祎议事至深夜。
刘禅则在自己的帐中,静静地等待着。
子时刚过,费祎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帐外。
“臣,参见陛下。”费祎躬身行礼。
他本是益州本土士族的代表人物,为人谦和,处事稳重,深得诸葛亮的信任,也被刘禅视为可以信赖的肱骨之臣。
“文伟(费祎字),不必多礼,坐。”刘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费祎依言坐下。
起初,他也只是按照君臣之礼,向刘禅简单汇报了一下成都的近况,言语之间,滴水不漏。
刘禅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朕离京之后,成都的禁军,以及皇城的卫戍,如今是由何人掌管?”
费祎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极为敏感。禁军,是拱卫皇权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陛下,依旧是由中领军吴懿将军负责。”
吴懿,是已故吴皇后的兄长,刘禅的亲舅舅。这个安排,看起来毫无问题。
刘禅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朕听说,前些日子,益州本地的几家大族,如谯周、杜琼等人,往来甚是频繁,还在城外举行了一场文会?”
费祎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谯周、杜琼,是益州本土士族中,最负盛名的经学大家,也是“北伐无用论”的坚定支持者。他们在此时频繁集会,其背后的政治意图,不言而喻。
“陛下明鉴。此事……不过是文人之间的寻常往来,并无异动。”费祎谨慎地回答。
“是吗?”刘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朕还听说,相父帐下的参军马岱,前些日子,曾派亲信,秘密前往南中,与他族中之人联络?”
“轰!”
费祎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马岱,是西凉马氏的遗孤,更是丞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将领。而南中,是蜀汉后方最不稳定的区域,那里盘踞着诸多势力强大的部族。
马岱在此刻联络南中旧部,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所能回答的范畴。
费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陛下……臣……臣不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成都的眼线,遍布朝堂、军中,甚至连益州士族和丞相心腹的私下活动,都一清二楚。
他那副仁弱无能的表象,不过是一层用来迷惑所有人的保护色。
“文伟,起来吧。”刘禅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只需记住,你是大汉的臣子,是朕的臣子。”
费祎颤抖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平静的年轻天子,那张温和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严,却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位天子,隐忍了十二年。
他的獠牙,终于要在丞相即将倒下的时刻,悄然露出来了。
05
大破郭淮之后,诸葛亮的身体,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油的灯盏,急转直下。
他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丞相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下午,诸葛亮从昏迷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刘禅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盆温水,坐在榻边,亲自为他擦拭着手心。
帐内的医官和侍卫,都已经被他屏退了。
他一边擦拭,一边状似无意地,用一种追忆往昔的语气,轻声说道:
“朕记得,母后当年病重之时,也是这般形容枯槁,日渐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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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儿子的悲伤。
“相父为国事日理万机,或许不知。当时宫中的太医令,曾私下对朕言说,母后的病,来得十分蹊跷,不像是寻常的忧思成疾。”
“只是,当时父皇正忙于东征之事,朕年又幼,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病榻上的诸葛亮,眼神清澈而无辜。
“相父,您是父皇最信任的人,当年之事,您可知其中缘由?”
这番话,看似是一个儿子,在向自己敬重的长辈,询问关于母亲的陈年旧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向了诸葛亮内心最深处的某个秘密。
躺在病榻之上,原本已经气若游丝的诸葛亮,那双浑浊不堪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了一丝骇人至极的精光!
那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被触及了逆鳞的,如同鹰隼般的凌厉与警惕!
他死死地盯着刘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刘禅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刘禅没有躲闪,坦然地与他对视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悲伤而疑惑的表情,纯净得像一张白纸。
良久,良久。
诸葛亮眼中的那丝精光,才缓缓地,熄灭了下去,重新变回了浑浊。
他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
“后宫之事……非……非臣子……所能揣度。”
“陛下……当……当以国事为重。”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力竭地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了昏迷。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拿起毛巾,继续为诸葛亮擦拭着手指,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只是,在他的心底,最后一点点,对于这位“相父”的,侥幸和温情,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母亲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而这位鞠躬尽瘁的相父,就是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甚至能猜到相父这么做的理由。
吴皇后,出身益州本土第一大族吴氏,母族势力庞大,在朝中盘根错节。
有她在,益州本土派,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凝聚的核心。
有她在,他这个皇帝,就永远不会是相父一个人的学生。
所以,为了“国本”的稳固,为了北伐大业的万无一失,她,必须死。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冷酷无情的手段。
刘禅的心,在那一刻,也变得像五丈原的石头一样,冰冷而坚硬。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相父,我们君臣父子这最后一场戏,也该,落幕了。
三日后,诸葛亮回光返照。
他自知大限已至,召集了姜维、杨仪、费祎等所有在军前的高级文武,到帅帐之中,做最后的安排。
他躺在病榻上,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我死之后,军中不可发丧。杨仪在前,姜维在后,统领大军,缓缓退回汉中。若司马懿来追,便立刻回师,摆出决战之势,他必不敢进。”
“朝中之事,可托付于蒋琬、费祎、董允等人。蒋琬可继我为相,费祎次之。”
“姜伯约深通兵法,心存大汉,可继续统领北伐之事。”
一条条,一款款,从军事部署,到人事安排,思虑周全,面面俱到,堪称一份完美的“口头遗表”。
在场众人,无不垂泪,躬身领命。
安排妥当之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陛下,请留步。”他轻声说道,“臣,还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退出了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只剩下君臣二人,四目相对。
外面的风,似乎也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相父,”刘禅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他跪在榻前,“您方才所言的遗命,可否写成书文,由朕亲手带回成都,昭告天下,以安臣民之心?”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一份正式的,由君主认可并颁布的丞相遗表,是保证权力平稳过渡的合法性基础。
病榻上的诸葛亮,呼吸已经极为微弱,他看着刘禅,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指向一旁书佐已经记录好的文书。
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那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自己帅案底下,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
刘禅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帅案前,按照诸葛亮的示意,找到了那个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没有兵书,没有印信,只有一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木匣。
刘禅将木匣捧在手中,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回到榻前,将木匣捧到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吃力地,点了点头。
刘禅深吸一口气,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了火漆,打开了木匣。
匣中,并非预想中的长篇遗书。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卷文书。
他先展开了上面的那一卷。
那是一卷用明黄色御用蚕丝织成的绢布,卷轴两端是名贵的紫檀木。
这,分明是一道诏书的规制。
他缓缓展开那卷丝帛。
映入眼帘的,是父皇刘备那熟悉而苍劲的,力透纸背的笔迹。
内容不多,却字字如惊雷,正是那句流传于世,震动朝野的白帝城托孤之语:
“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刘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这道传说中的,赋予了相父废立大权的密诏,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父皇,竟然真的,将一把可以随时斩下他头颅的利剑,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他正要将密诏卷起,目光却被木匣底部,那另一卷文书吸引了。
这一卷,是陈旧泛黄的羊皮纸,用一根细细的黑线系着,看起来,像是一份医案。
他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黑线,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纸上,是宫中太医令那熟悉的字迹。
记录的,竟然是十多年前,他的生母,吴皇后崩逝前的最后一份脉案!
脉案的记录潦草而混乱,充满了各种艰涩难懂的术语,寻常人根本看不懂。
但刘禅,这个在所有人眼中,只知斗鸡走狗、沉湎享乐的皇帝,却在成都那座冰冷的皇宫里,在无人知晓的无数个深夜,读遍了宫中所有的医典,研究过所有关于毒物的记载。
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味药材的诡异组合——那是一种极为罕见,能完美伪装成顽固恶疾,缓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来自西域的奇毒!
他的目光,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地扫向脉案的末尾,寻找最后的结论。
结论只有寥寥八个字,写得触目惊心:
“忧思成疾,油尽灯枯。”
然而,就在这八个字的结论之下,还有一行字,笔迹截然不同!
那笔迹,瘦硬,锋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是他这十几年来,每日都要批阅的奏章上,再熟悉不过的,相父诸葛亮的笔迹!
那一行字,只有短短十六个字,却像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敕令,瞬间将刘禅打入了无边炼狱!
那行字写着:
“后宫干政,非社稷之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07
“轰!”
一声巨响,在刘禅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手中的那卷羊皮纸,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猛地松开了手。
脉案飘然落地,如同他那颗瞬间被击得粉碎的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的死,不是天命,不是病祸,而是人祸!
而眼前这个,自己尊奉了十几年,视之如父的“相父”,就是这场人祸的知情者,甚至……是主谋!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病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男人。
那张清瘦的,被后世无数人敬仰的面容,此刻在他的眼中,变得无比的狰狞,无比的丑恶!
“后宫干政,非社稷之福……”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冷酷无情的手段!
为了他所谓的“社稷”,为了他所谓的“北伐大业”,就可以牺牲掉一个无辜的女人,一个深爱着自己丈夫和儿子的母亲吗?
刘禅的胸中,燃起了一股滔天的怒火!这股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灼烧着他的灵魂,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猛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道,父皇亲笔写下的,赋予了诸葛亮废立大权的密诏。
他紧紧地攥着那卷丝帛,一步一步,走到了帐中那盆熊熊燃烧的火盆前。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却如同覆上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卷足以颠覆整个蜀汉乾坤,让天下易主的密诏,狠狠地,扔进了火焰之中!
明黄色的御用丝帛,遇到了炙热的火焰,瞬间卷曲,变黑,然后,化作了漫天的灰烬。
做完这一切,刘禅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病榻上,那双因为震惊,而猛然睁大的,浑浊的眼睛。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牵动着嘴角,缓缓地,向上扬起。
他笑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十二年,混合了无边愤怒、彻骨冰寒和无尽嘲讽的,冷笑。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好一个鞠躬尽瘁……”
“竟是想让这天下……易主!”
08
诸葛亮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神采,在那一瞬间彻底涣散了。
他那双曾经看透天下大势,拨动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或许是一丝自嘲的解脱。
他似乎想说什么,那张开的嘴,如同一个黑洞,想要吞噬这帐中令人窒息的寂静,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的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沉重,缓缓地歪向了一边。
帐外,五丈原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建兴十二年,秋,蜀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薨。
刘禅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敬畏、让他依赖、也让他憎恨了十二年的面容,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脸上的冷笑,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
他没有再看诸葛亮的尸身一眼,也没有去捡拾那份落在地上的,写着他母亲死亡真相的脉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都结束了。
他转身,撩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帐外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陛下!”
守在帐外的姜维和杨仪,看到皇帝独自一人走出,脸上没有半分他们预想中的悲戚之色,心中都是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刘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他们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位年轻天子身上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姜维和杨仪,这两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皱眉的铁血将领,在接触到这道目光的刹那,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传朕旨意!”
刘禅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丞相操劳过度,于方才,薨天了。”
此言一出,帐外所有闻声而来的将校、亲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瞬间跪倒一片。
“丞相!”
“相父啊!”
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中军帐,并向着连绵的营盘,疯狂地蔓延开去。
刘禅对这震天的哭声充耳不闻,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冷静得可怕。
“全军缟素!”
“长史杨仪,暂代主帅之职,统领中军!征西将军姜维,为前部先锋!”
“依丞相生前部署,全军拔营,密不发丧,有序撤回汉中!”
“若魏军来追,即刻掉头,摆出决战之势!”
他所下达的命令,与方才诸葛亮在众人面前口述的“遗表”,一字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下达命令的主体,从垂死的丞相,变成了他,大汉的天子!
杨仪和姜维,都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他们惊异于皇帝的转变,更惊异于他在这等天崩地裂的时刻,所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决断。
杨仪性情高傲,一向自负,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陛下,丞相刚刚仙去,军心不稳,此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禅冰冷的目光打断了。
“杨长史。”刘禅缓缓地叫着他的官职,“你是在质疑朕的旨意吗?”
杨仪的心猛地一颤,他从刘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臣等,遵旨!”姜维率先反应过来,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虽然也震惊于皇帝的转变,但他更明白,此刻,军中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
是一个统一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杨仪见状,也只能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不服,跟着跪了下去。
“臣等……遵旨!”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跪倒在地的众人,望向了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成都的方向。
相父,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治国,用兵,权谋……
但你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却是在今天。
那就是,帝王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
任何阻碍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被清除。
哪怕,他曾是你的“相父”。
09
蜀汉大军的撤退,进行得如同精密的机械。
杨仪虽然对刘禅心存不满,但在执行军令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与姜维一前一后,护卫着大军,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让他们耗尽了心血的土地。
正如诸葛亮所料,当司马懿得知蜀军撤退的消息,率大军前来追击时,早已埋伏在侧的姜维,立刻率领精锐回师,摆出了决战的架势。
漆黑的夜里,蜀军的军旗重新竖起,战鼓擂得震天响。
司马懿勒住马头,看着远处那片重新燃起的火光和严整的军阵,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孔明用兵,神鬼莫测。此必是诱敌之计。”他多疑的性格,让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传令,全军后撤!”
最终,这位魏国的大都督,只能望着蜀军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奈的感慨:“死诸葛能走生仲达!”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此刻那支让他忌惮不已的蜀军之中,早已没有了诸葛亮的坐镇。
有的,只是一位刚刚褪去面具的,年轻的君主。
大军一路无事,顺利撤回了汉中。
按照常理,皇帝应当立刻返回成都,主持大局。
但刘禅,并没有。
他选择了坐镇汉中,这个蜀汉的军事重镇。
他将自己的行辕,就设在了汉中太守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军心。
他亲自为诸葛亮设下灵堂,率领三军将士,一同祭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抚着丞相的灵柩,痛哭失声,几度昏厥。
那份悲痛,看起来是那样的真切,以至于连杨仪,都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这位皇帝的判断,是否错了。
安抚了军心之后,刘禅开始处理前线堆积如山的军务。
他每日召集姜维、费祎等人议事,从兵员的补充,到粮草的调度,从防线的重新部署,到对羌人的安抚,每一项事务,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诸葛亮在时,还要多几分灵活性。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问“相父以为如何”,而是会认真地听取每一个人的意见,然后,做出自己的决断。
他的决断,果敢,精准,而且,不容置疑。
姜维等人,在震惊之余,也渐渐地,从心中生出了一丝敬畏。
这位他们一直以为需要被保护的君主,原来,早已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成长为了一棵可以独当一面的参天大树。
而在处理这些军务的同时,刘禅也在暗中,进行着他的布局。
一个深夜,他又一次密召了校尉霍弋。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暗号。
“霍卿。”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将领,开门见山,“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末将万死不辞!”霍弋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忠诚。
刘禅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写好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和那枚代表着先帝密令的龙纹玉佩。
“你立刻点选五百名最可靠的轻骑,换上商旅的衣服,日夜兼程,赶回成都。”
“记住,要抢在任何军报之前。这封信,你必须亲手,交到尚书令费祎和侍中董允的手中。”
“见到他们,你只需告诉他们一句话。”
刘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相父薨,速掌禁军,清君侧。”
霍弋的心,猛地一跳。
“清君侧”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一场,即将席卷成都的,政治风暴!
而他,将是这场风暴中,最关键的信使。
“末将,领旨!”霍弋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接过信和玉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着霍弋远去的背影,刘禅缓缓地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汉中清冷的月色。
他知道,当霍弋的马蹄声,踏响成都的青石板路时,那座他离开了十几年的权力中心,将会迎来一场彻底的洗牌。
而那些,以相父的继承人自居,甚至,还做着“君可自取”美梦的人,他们的末日,也将来临。
10
霍弋的行动,比刘禅预想的还要快。
他和他率领的五百轻骑,真正做到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们像一群幽灵,绕开了所有的关卡,在丞相薨逝的军报,还辗转在驿道上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成都城的城门之外。
凭借着皇帝的玉佩和密信,他们顺利地进入了这座已经处于权力真空状态的都城。
尚书令府。
费祎和董允,看着风尘仆仆,满身杀气的霍弋,以及他呈上的那封皇帝亲笔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震惊。
他们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作为益州本土派的领袖,他们对诸葛亮大权独揽,以及其麾下“荆州派”的日益骄横,早已心存不满。
只是,碍于丞相的巨大威望,他们只能隐忍。
如今,皇帝的密令,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给了他们一直以来,最渴望的,行动的信号和合法性。
“请陛下放心!”费祎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臣等,必不辱命!”
当天夜里,成都城,外松内紧。
费祎和董允,凭借皇帝的密令和他们多年来在朝中经营的人脉,迅速说服了留守的几位元老重臣。
侍中董允,以宣读皇帝抚慰诏书为名,进入皇宫,不动声色地,从刘禅的舅舅,中领军吴懿手中,接管了皇城禁军的兵符。
尚书令费祎,则联合城中几位益州籍的将军,迅速控制了成都的四门和武库。
当这一切都完成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几天后,杨仪和姜维,护送着诸葛亮的灵柩,终于抵达了成都。
等待他们的,是一座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的都城。
当杨仪,这位一直以丞相继承人自居,手握退兵大权的长史,意气风发地准备入城,向百官宣布丞相遗命的时候。
迎接他的,是费祎和一队甲胄鲜明的禁军。
“杨长史,一路辛苦了。”费祎的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看不到半分的温度。
“费尚书?”杨仪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你这是何意?”
“奉陛下旨意。”费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的诏书,高声宣读。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先是追谥了诸葛亮的功绩,然后,话锋一转,严厉地斥责了长史杨仪,在退兵途中,骄横跋扈,意图不轨,有谋反之嫌!
“陛下有旨,长史杨仪,即刻收缴兵权,下狱待勘!”
“什么?”杨仪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费祎,“这是污蔑!这是矫诏!我要见陛下!”
“见陛下?”费祎冷笑一声,“杨长史,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一挥手,两旁的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杨仪按倒在地,剥去了他的官服和兵器。
这位曾经在蜀汉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就这么,在成都的城门口,狼狈地,成了一个阶下囚。
一旁的姜维,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上前,却被另一队士兵拦住。
费祎走到他面前,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姜将军,陛下有另一道旨意给您。”
他再次展开一卷诏书。
“征西将军姜维,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晋封为卫将军,录尚书事,继续总领汉中兵事,以防魏寇。”
打一个,拉一个。
这分化瓦解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姜维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出自那位,他们一直都小看了的,年轻天子的手笔。
他看着被拖走的,如同死狗一般的杨仪,心中一片冰凉。
他躬下身,接过了诏书。
“臣,谢陛下隆恩。”
一场足以引发内战的权力交接,就这么,被刘禅用雷霆手段,消弭于无形。
自此,蜀汉朝堂之上,再无“荆州派”与“益州派”之分。
也再无,权倾朝野的,丞相。
有的,只是君,与臣。
11
一月之后,成都皇宫,正殿。
刘禅身着玄色十二章纹的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冠冕,平静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阶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他提拔了蒋琬为大司马,主管全国行政。
提拔了费祎为大将军,总领全国军务。
留任了董允为侍中,执掌宫中事务,监察百官。
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他彻底废除了,自蜀汉建国以来,便一直存在的丞相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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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所有的权力,都牢牢地,收归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看着阶下那些,曾经轻视他,如今却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的臣子,心中,没有半分得意的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深夜,处理完了一天的政务,刘禅屏退了所有侍从。
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宫灯,来到了宗庙,来到了先帝刘备的灵位前。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父皇临终前,留给他的,那个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的,黑色的小木箱。
他将木箱,轻轻地放在了供桌上。
“父皇。”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您留下的东西,儿子,现在才敢打开来看。”
他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神兵利器,没有绝世兵法,也没有金银财宝。
里面,只有一本厚厚的,用上等蜀锦包裹的宗卷。
他缓缓地,展开了宗卷。
宗卷里,用细密的蝇头小楷,详细地记载了,益州各大豪门士族的势力分布,姻亲关系,以及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
而在宗卷的最后几页,赫然记录着,当年,他的母亲,吴皇后一族,是如何凭借外戚的身份,干预朝政,安插亲信,甚至,试图与朝中的益州士族联手,动摇以“荆州派”为核心的,相父的执政根基的,种种秘辛。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刘禅静静地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许久,许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父皇“白帝城托孤”那句“君可自取”的真正用意。
那不是试探,而是阳谋。
那是在告诉相父,也是在告诉天下人,刘禅,可以被取代。
这既是对相父的极限施压,逼他必须鞠躬尽萃,不敢有丝毫懈怠。
也是对益州本土派和外戚势力的终极警告:不要试图挑战丞相的权威,否则,玉石俱焚,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而相父,也读懂了父皇的意图。
所以,为了彻底斩断后宫干政的源头,为了维护“荆州派”的绝对统治,为了他心中那至高无上的北伐大业。
他的母亲,必须死。
在这场冷酷无情的政治游戏中,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刘禅缓缓地,合上了宗卷。
他赢了。
他用十二年的隐忍,赢得了这场,与自己相父的,无声的战争。
却也,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最后的温情和天真。
他成了和父皇,和相父,一样的,孤家寡人。
他抬起头,看着先帝的灵位,灵位上“汉昭烈皇帝”几个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蜀汉的天,没有塌。
只是,换了一位真正的主人。
而这位新主人,他的脚下,踩着的是父皇的算计,相父的尸骨,和母亲的冤魂。
他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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