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深秋,离休已三年的李克才刚在沧州老宅外修剪完石榴树,门口忽然来了位三十来岁的青年,开口第一句便是:“李伯,我想替家父讨个公道。”那一刻,七十多岁的老书记抬眼审视来人——对方眉宇之间与昔日上司刘青山颇有三分相似。往事如潮涌来,李克才把人请进屋,沏茶,推开厚厚的旧档案夹,时间仿佛回到四十多年前。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保定,河北省党代表大会的会场坐着八百余名代表。主席台上,宣读完中央“增产节约”指示后,气氛略显沉闷。忽然,一位中等身材、声音洪亮的代表请求发言——他就是时年三十七岁的天津专区副专员李克才。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刘青山、张子善挪用专款、私车豪宅、空手套贷款……一句紧接一句,会场鸦雀无声,笔记本沙沙作响。接下来的六十多分钟,他列举的数字、日期、地点全都拿得出凭证,听者心里七上八下。
故事若只停留在揭发的瞬间,未免单薄。此前两年,李克才与刘、张共事颇多摩擦。刘青山出身“红小鬼”,作战勇猛,解放天津后自诩“天下是拼来的,享受理所当然”;张子善早年廉洁,后来却把“机关生产”玩成了生意场。李克才看不惯,屡次面劝。一次深夜见面,李克才只说一句:“钱是公家的。”刘青山却把茶杯往桌上一摔:“老子流血挣来的资格,你没资格管!”短短十二字,对话占不到两行,却让旁听书记员倒吸凉气——气焰已然冲破纪律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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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劝李克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婴儿诞生那天,张子善派人送来两百万元旧币“补身体”;又隔几日,警卫员递来点心,背后竟塞着一百万元。李克才让家人当场退回,随手在日记里写下四个字:先堵后拉。就是这股犟劲,让他最终选择在大会上亮剑——既然私下反映无果,那就放到阳光下。
刘青山当时正随代表团出国考察,张子善却在台下面色铁青。九天后,省公安厅现场逮捕张子善;十二月,刘青山刚踏上天津站便被押解保定。审讯中,两人态度迥异:张子善滔滔不绝,试图用“技术性抹灰”掩盖漏洞;刘青山寡言,大多时候只低头长叹,“拿我当反面教材吧”。一九五二年二月十日,保定公审,两声枪响宣告豪赌权力的结局。
此案震动全国,中央在批示中指出:地位越高、功劳越大,越要执行铁规。许多干部因此警醒,群众则看到了法律的分量。李克才却高兴不起来,他向友人坦言:“他们打仗都是真功劳,可惜输给了自己。”一句评价,冷静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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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推移,李克才默默在地方财政、审计口干到一九九零年离休,住房依旧是老楼两间房,办公桌上保留着当年检举材料的副本。四十三年后,沧州来了新地委书记平易杰,此人业务精,但讲究排场:租奔驰、占公物、外出讲课收礼。基层干部暗中交头接耳,不少人想起当年李克才的硬气。几封举报信摆在李克才面前,他皱眉片刻,提笔写下七百余字,落款附旧职衔。纪委调查三趟,平易杰被撤职,一纸通报再次印证老书记的判断——制度面前没有“自己人”。
话题回到九十年代那间老屋。刘青山之子言辞激烈,认为父亲“至少该留条命”。李克才听完,沉默片刻,只给出一句:“法条和情分不好混谈,那份卷宗一句都改不得。”青年终究无言,只能端起冷掉的茶水。门口石榴叶在风中翻动,院子里并不喧闹,却透着说不出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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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并不会因为个人好恶重新改写。李克才的两封揭发信,相隔整整四十三年,却有同一条逻辑:权力必须受约束。当年会场上的长篇指控与后来简短的举报,都不是为了成名,也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对制度负责。砖瓦会旧,纸张会黄,名字也许被尘封,但那些生冷的数字、精确的时间、铁证如山的账簿,始终在提醒后人——侥幸的终点,就是审判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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