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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在县城差点被自行车撞到的那场虚惊,都怕说出来让婆婆张桂兰平白担心后怕。
顾常征见林晚晴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意,便温声道:“时间还早,你去屋里躺会儿,歇歇脚。”
“嗯。”林晚晴确实觉得有些乏了,没有推辞,径直回了西屋休息。
顾常征则坐在堂屋里,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个家。虽简单的可以说是简陋,但窗明几净,井然有序,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他的目光扫过炕桌,无意中瞥见了那几本熟悉的初中课本。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两种不同笔迹的笔记。一种略显稚嫩工整,是她小妹林晓芬的,另一种,笔迹清晰端正,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在一些难题旁边还仔细标注了理解和思考过程——这是林晚晴的字。
他一页页翻看着,心中触动。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从未放弃过学习和提升自己。这份坚韧和上进,让他心底那份认可与欣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天色渐渐擦黑,张桂兰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小声对儿子说:“去喊晚晴起来吃饭吧,睡久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顾常征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林晚晴侧身躺着,呼吸均匀,还在安睡。顾常征本想轻声唤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在她圆鼓鼓隆起的肚子上,那薄薄的棉布睡衣下,正有一个明显的小鼓包缓缓滑过,紧接着,旁边又顶起一个小包,此起彼伏,像是在里面伸懒腰,练拳脚一般。
顾常征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就是胎动!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一种源自天性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惊喜瞬间充满心间。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靠近炕沿,伸出宽大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贴在了她那不停变换着形状的肚皮上。
掌心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有力的滑动和顶撞,一下,又一下,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力。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仿佛通过这层薄薄的肚皮,他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了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神完全柔和下来,里面盛满了初为人父的惊奇、喜悦和温情。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那个调皮“小家伙”的动作,轻轻游走,生怕惊扰了这份奇妙。
林晚晴在睡梦中,也被肚子里这阵格外活跃的动静给闹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就看见顾常征正趴在炕前,大手轻柔地覆在她的肚子上,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她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又狠狠踹了一脚,正好踢在顾常征的掌心,他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她才忍不住轻轻出声,语气里带着睡意的慵懒和一丝母性的自豪:
“有意思不?是不是很好玩?”
顾常征闻声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满足:
“嗯,太神奇了。”
林晚晴看着顾常征那副惊喜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完全舒展开,专注的眼神里闪着光,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大男孩。这种反差让她心头微动,一股勇气混合着暖意涌上心头。
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大着胆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继续问道:“医生和妈都说,这孩子劲儿大,估计个头也像你。看来是个调皮捣蛋的,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老实?”
顾常征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掌下生命的跃动,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带笑的眼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子。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板,脸上露出一抹近乎骄傲的神情,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随我不正常吗?我儿子,当然要像我。”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天然认同感和初为人父的笨拙自豪。
林晚晴没想到他会这么理直气壮。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歪着头追问,语气里带着更明显的打趣:“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
顾常征被她问得又是一愣。他看着林晚晴含笑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灵动而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他之前确实没细想过男孩女孩的问题,只是顺口就说了“儿子”。此刻被她一问,他仔细想了想,目光再次落到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眼神变得更加柔软,声音也低沉温和下来:
“女儿……也好。”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补充道,“都好。” 只要是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上天赐予的宝贝,都会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林晚晴看着他认真而温柔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重生而始终紧绷的弦,仿佛彻底松开了。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她轻轻坐起身,理了理有些睡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柔和:“好了,去吃饭吧,妈该等急了。”
顾常征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与孩子互动的奇妙感受里,有些意犹未尽,大手在她肚子上又停留了片刻,感受到里面那个小家伙似乎也安静了下来,这才有些不舍地,轻柔地挪开。
两人前一后走出西屋,来到堂屋。张桂兰早已将饭菜摆好,简单的稀饭、馒头,配着一碟咸菜和中午从县城带回来的剩菜。昏黄的灯光下,饭菜冒着热气,充满了家的味道。
“快坐下吃,晚晴饿了吧?常征你也真是,让你喊个人,磨蹭这么久。”张桂兰嘴上嗔怪着,脸上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妈,怪我,睡的太沉了。”林晚晴来到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顾常征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先递给了林晚晴,然后又给母亲拿了一个。
张桂兰看着儿子这个细微的举动,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她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又转向儿子,“常征,你也吃,这回能待几天?”
“请了三天假,后天一早走。”顾常征回答道。
“哦,那也好,能好好陪陪晚晴。”张桂兰点点头,又念叨起来,“下次回来,估计就快生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饭桌上,一家人说着家常话,气氛温馨而宁静。顾常征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会认真听着母亲和妻子的交谈,偶尔回应几句,目光不时落在林晚晴身上,看到她胃口不错,心里便觉得踏实。顾常征在家的这三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流逝得格外快。
他会陪着林晚晴,在她坐在院里晒太阳、做着简单的针线活时,他就搬个凳子坐在一旁,手里或许拿着一份从单位带回来的旧报纸,目光却常常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专注穿针引线的侧脸上,落在她偶尔因为孩子胎动而微微蹙眉又随即展露微笑的神情上。
他不再只是隔着肚皮感受,而是会在她感觉到胎动时,主动伸出手去“捕捉”那个调皮的小家伙。有时孩子很给面子,与他“互动”几下;有时却安静得很,任凭他怎么轻轻拍抚,就是不肯动。这时候,他脸上会露出些许难得的,类似挫败的表情,引得林晚晴抿嘴轻笑。
“他可能睡着了。”她轻声解释。
“嗯。”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随即又叮嘱,“你累了也别一直坐着,起来慢慢走走。”
他甚至开始翻阅林晚晴的那些孕期书籍,皱着眉,看得十分认真。遇到不懂的,会迟疑地、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向她请教。林晚晴便耐心地解释,什么是胎位,为什么要左侧卧睡。他听着,偶尔点点头,那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在钻研什么重要文件。
张桂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不再絮絮叨叨地刻意撮合,只是默默地将空间留给小两口,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多。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明天,顾常征又要离开了。
这一次,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舍与愁绪,比上一次都来得更加强烈和直接,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几乎透不过气。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中间不再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即将分离的怅惘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忽然,顾常征侧过身,这次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直接将身旁的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林晚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瞬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而是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像暗流汹涌的深海。
顾常征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包袱,无比嫌弃的“村姑”。几个月的时间,仿佛让他见识到了神奇的魔术——大变活人。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细腻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那双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因惊愕而睁得又大又圆,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她微张着唇,似乎想说什么,那红润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种不受控制的,强烈的渴望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的眼神暗沉下来,里面翻滚着某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炙热。没有预兆地,他突然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微微开启的红润唇瓣。
“唔……!”林晚晴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然而,她的挣扎非但没有让顾常征松开,反而像是刺激了他。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不容她退缩。那个初始带着试探和冲动的吻,骤然加深,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撬开她的贝齿,更深地探索、纠缠。
他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强势而陌生,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过后,在他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点笨拙却热烈的攻势下,林晚晴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抵抗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最终,她闭上眼睛,长睫轻颤,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霸道又温柔的吻。
这个吻,带着离别的苦涩和不舍,更带着一种明确的、想要靠近和占有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顾常征才缓缓松开她,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粗重。黑暗中,他看着她泛着水光的迷蒙双眼和更加红艳的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想分开。”
林晚晴的心跳如擂鼓,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个霸道亲吻带来的慌乱与茫然之中。
她沉默着,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顾常征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稍稍退开一些,在昏暗中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突然发话:
“你跟我一起去市里吧。”
“啊?”林晚晴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常征却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试图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你现在胎象也稳定了,在家也没别的事。去住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等快生的时候,我再请好假和你一起回来。”
林晚晴被他这石破天惊的想法彻底惊住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你……你说什么呢?你工作那么忙,住在单位宿舍肯定也不方便,我……我怎么能去打扰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迟疑,“再说……妈也不能放心啊。”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顾常征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是啊,母亲……还有他那个狭小的单身宿舍。他光想着不分开,却忽略了现实的阻碍。但看着怀里人儿那带着惊惶和不确定的眼神,想到明日一早又要面对的漫长分离,那股强烈的不舍再次涌上心头。
他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和固执:“宿舍……我可以想办法。妈那里……我去说。”
他的坚持让林晚晴心头微颤。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带她走。这种被强烈需要和珍视的感觉,像暖流一样冲刷着她因前世记忆而冰封的心房。然而,短暂的悸动过后,尚存的理智和作为孕妇的谨慎很快占据了上风。她的大着肚子,舟车劳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顾常征住在单位宿舍,条件想必简陋,他工作繁忙,如何能分心照顾她?这分明是他离别在即,情绪冲动之下未加思索的提议。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让自己和孩子陷入不便,也给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和负担。
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着胆子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顾常征的脖子。 这个主动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让顾常征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带着理解和抚慰:“别闹了……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很快也就要生了,来回奔波不值当,也怕动了胎气。我就在家,和妈一起,等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话句句在理,像清凉的泉水,浇熄了顾常征心头因不舍而燃起的冲动之火。他沉默下来,知道是自己考虑不周,一时情急说了昏话。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但那浓浓的失落感依旧挥之不去。
离别的愁绪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他低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清晰的眉眼,温顺的神情,以及红艳水润的唇,都对他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那股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留下印记的冲动再次涌起。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上去。
这一次,不同于方才那个带着掠夺和宣告意味的吻,这个吻更缠绵,更温柔,却也更深沉,饱含着无处宣泄的不舍与眷恋。
而林晚晴,没有抗拒。
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此刻被他需要着的清晰认知,她心中那堵冰墙已悄然融化。她微微抬起头,生涩而自然地开始回应他。她的回应很轻,带着试探,却像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顾常征压抑的情感。
这个吻变得愈发深入和炽烈。他贴心的避开她的肚子,紧紧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同带走。她在他怀中软化,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沉溺在这份迟来的,带着离别伤感的亲密之中。
天光,到底还是无情地透过窗子,将昏暗的屋子一点点染亮。
林晚晴在迷迷糊糊的浅眠中,感受到那个将她包裹了一夜的温暖而有力的怀抱,正在慢慢地,极其不舍地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抽离,枕在她颈下的那条胳膊也小心翼翼地挪开,带走了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
她其实已经醒了,却贪恋着这最后片刻的温存,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顾常征的动作轻缓,他撑起身子,在渐亮的晨光中,低头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她的嘴唇还带着昨夜缠绵后的微肿,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极轻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下炕,开始穿衣。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晚晴终于无法再装睡,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穿上那件挺括的西装,肩膀宽阔,背影依旧带着她熟悉的冷硬线条。
顾常征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正好对上她清澈的,已无睡意的眼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炙热和霸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沉的温柔与不舍。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她轻轻应道,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我送你。”“别起来,躺着。”他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早上外面还是凉,你再睡会儿。”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林晚晴看着他,却没有重新躺下。
顾常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珍视、承诺和无声的告别。
“照顾好自己,等我。”他最后叮嘱了一句,终于直起身,提起昨晚就已收拾好的行李,决然地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清冷的晨光里,没有再回头。
林晚晴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听到他和婆婆告别的话语音,直到院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抬起手,抚摸着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温度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林晚晴的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仿佛有感应一般,突然轻轻地、有规律地动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地拳打脚踢,更像是不舍地,带着点不满地轻轻顶撞着,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爸爸的离去,也仿佛在提醒着林晚晴‘妈妈,还有我,我陪着你’。
这奇妙的感应让林晚晴微微一怔,手轻轻柔柔地抚上肚子。
日子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几分笃定的期盼。林晚晴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越发沉重。她谨记着书上看来的知识,开始适度加大活动量,常常没事就围着自家院子慢慢走上几圈,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到村里平坦的小路上散散步。
她如今走在村里,收到的目光与刚结婚时已是天壤之别。当初那些或同情或看笑话的眼神,早已被满满的羡慕所取代。谁能想到,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过不下去,遭到厌弃,很快离婚’,反而她这么快就怀上了孩子。更让村里那些小媳妇大姑娘私下里酸溜溜的是,别人怀孕后大多浮肿邋遢,身形走样,可林晚晴却除了那个圆滚滚,高高隆起的肚子,四肢依旧纤细,皮肤反而更加细腻红润,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柔和而明亮的母性光辉,竟像是比怀孕前还要好看几分。大家啧啧称叹之余,那眼神里难免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然而,在这众多目光中,林晚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那目光不像旁人带着善意或纯粹的羡慕,而是夹杂着一种清晰的、让她很不舒服的敌意。她循着感觉望过去,几次都看到一个穿着相对体面、年纪不大的姑娘迅速移开视线,或是扭过头去。那姑娘她有点印象,好像是村东头王家的小女儿。
这天散步回来,林晚晴帮着婆婆在院里收衣裳,状似无意地提起:“妈,今天在村里看见村东头王大山家的小女儿了,看着挺面生的。”
婆婆张桂兰正在抖搂一件衣服,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如常,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的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哦,你说王晓丽啊?那丫头,跟咱家常征是高中同学来着。她没考上大学,后来上了个中专,现在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呢,可是咱村里少数吃公家饭的姑娘。”
婆婆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刻意自然的语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晚晴的心湖。
高中同学……镇小学老师……
这两个身份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林晚晴心里忽然像是明镜似的,瞬间明白了什么。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整理着衣服,只是心里,却悄然划下了一道需要留意的痕迹。
原来,那莫名的敌意,根源或许就在这里。但林晚晴并未放在心上,同学而已,或许会更替顾常征感到不值,毕竟在任何人眼里她无论如何也是配不上他的。
时值盛夏,傍晚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了,斜斜透过繁茂的槐树叶隙,在土路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晒热后的独特气息。林晚晴挺着沉重的肚子,沿着村边树荫下的小路慢慢走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情却因这充满生命力的夏日景象而颇为宁静。
她正欣赏着路旁恣意生长的野花,迎面就走来了刚下班回来的王晓丽。王晓丽穿着一条时兴的的确良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辫子,臂弯里挎着个布包,看起来确实比一般村里姑娘更显斯文利落。
林晚晴秉持着基本的礼貌,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对着王晓丽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淡而平和的微笑。
然而,王晓丽却像是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抬,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淡去,却也并未动怒,只觉得有些无趣,摇摇头便准备继续往前走。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敌意的喝止。
林晚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王晓丽已经转过身来,双手抱臂,眼神直白的带着厌恶上下打量着她,特别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鄙夷。
“林晚晴是吧?”王晓丽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尖锐,“我知道你是常征哥家里硬塞给他的媳妇!”
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充满了优越感和质问:
“你看看你自己,一个农村姑娘,要文化没文化,要工作没工作,除了这张脸还能看,你还有什么?你何德何能,你觉得你配站在常征哥身边吗?你根本不懂他,也帮不了他任何事,你只会拖累他!”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在寂静的夏日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若还是前世的林晚晴,听到这样直白的贬低和羞辱,恐怕早已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但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肚子,另一只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自卑,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因激动而脸颊泛红的王晓丽,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晚晴的平静,像一堵无声的墙,反而更激怒了王晓丽。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对方这种仿佛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淡然。
“你笑什么?”王晓丽柳眉倒竖,语气更加尖刻,“难道我说错了吗?常征哥是大学生,是干部,他的世界你根本不懂!你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你除了会生孩子,还能为他做什么?”
听到这话,林晚晴脸上的那抹淡笑反而加深了些许。她终于停止了摇动蒲扇,目光沉静地迎上王晓丽充满敌意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聒噪的蝉鸣:
“王老师,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个农村姑娘,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你这样的正式工作。”
她承认得如此坦然,反倒让王晓丽愣了一下。
但林晚晴的话并没有说完,她微微向前倾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过,我和他是正经领了结婚证的夫妻,是受了法律承认和保护的。”她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王晓丽那张因为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至于我能不能站在他身边,配不配……这个问题,好像不应该由王老师你来评判吧?毕竟,只有他愿意,我才能为他生儿育女,不是吗?”
她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恶毒的咒骂,只是陈述着最简单、却也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她林晚晴,才是顾常征认可的,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王晓丽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特别是最后那句“只有他愿意,我才能为他生儿育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最在意、也最无力改变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死死地瞪着林晚晴,尤其是她那只护着肚子的手,和脸上那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平静与满足,胸脯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别太得意!”
林晚晴却不再看她,重新摇起蒲扇,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她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王老师,天热,火气大伤身。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挺着肚子,迈着沉稳而略显笨拙的步子,继续沿着树荫小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将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王晓丽,彻底留在了身后刺眼的阳光里。
林晚晴慢慢踱步回家,夏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吹散了燥热。与王晓丽的那段小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打算告诉婆婆。婆婆对她的疼爱和照顾是真真切切的,何必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去徒增烦恼,破坏这份难得的安宁。
顾常征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期间,他往村里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先询问她的身体情况,胃口如何,睡眠怎样,胎动是否正常,再问问家里的情况,母亲身体可好。通话总是简短而务实,但每次都会在挂断前,趁着听筒里电流声滋滋作响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轻轻说一句:“想你了。”
那三个字,每次都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精准地拂过林晚晴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持久的战栗,让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也不自觉地泛起热意。她知道,这对于性格内敛、习惯克制的顾常征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情感表露。
再有一个多月,便到了预产期。林晚晴原本想着,等孩子生了再告诉他,免得影响他工作。但婆婆张桂兰在这件事上态度异常坚决:“不行!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圈,他当爹的哪能不在身边?必须提前叫他回来!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
拗不过婆婆,林晚晴也只能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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