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那年揣着奶奶用粗布包了三层的棺材本,连夜坐绿皮火车往深圳跑时,全村人都嚼舌根,说她迟早栽跟头——奶奶那点钱,是省了一辈子的口粮钱,连缝补衣服都舍不得用新线,临了被亲闺女哄着,说要去南方挣大钱给她养老。
奶奶起初是信的,逢人就念叨“我家闺女有出息”,直到半年没接到大姑的信,去邮局打长途,对方说号码是空号,才慌了神。她坐在门槛上哭,手里攥着大姑临走时留下的旧手帕,帕子上还沾着灶台上的油渍,街坊四邻劝她报警,她却摇着头说“亲闺女能害我吗”,背地里却把枕头底下的旧存折翻得卷了边,那上面只剩几块钱的利息。
我那时才上小学,总看见奶奶偷偷去村口的小卖部,给店主递几个鸡蛋,换一张深圳的报纸,戴着老花镜在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希望能看到大姑的名字。有回我撞见她对着报纸抹眼泪,报纸上是深圳高楼的照片,她指着那些亮堂的窗户说:“你大姑要是住这儿,该多舒坦。”可转头又叹,“就是心太狠,连个信都没有。”
后来大姑真发了财,是村支书带话来的,说她在深圳开了厂子,要接奶奶去享福。奶奶收拾行李时,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缝了又缝,却在临上车前又把布包放下了。“不去,”她跟我妈说,“她挣的钱里,有我棺材本的血,我住着不踏实。”
大姑回来过一次,开着锃亮的小轿车,穿得光鲜亮丽,给每家都带了礼物,却唯独没提当年的钱。饭桌上,她给奶奶夹菜,奶奶却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说“自己来”。夜里,大姑凑到奶奶房里,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说“妈,当年是我不对,这钱您拿着”,奶奶没接,只指着墙角那口旧木柜:“我这棺材本,原本是想百年后能体面点,你拿走时,没想着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吧?”
大姑红了眼,说当年是急着抓住机会,怕晚了就没了,也是赌一把。“我在深圳睡过桥洞,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想着挣了钱回来补偿您。”可奶奶只是摇头,“钱能挣回来,人心凉了,就暖不热了。”
后来大姑又来接过几次,奶奶都没去。直到奶奶病重,大姑赶回来,守在病床前,昼夜不离地伺候,喂饭擦身,跟当年那个狠心的姑娘判若两人。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没提钱,只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现在大姑的厂子越做越大,每年都给村里捐钱修路建校,可她总在清明时独自坐在奶奶坟前,对着墓碑说半天话。我偶尔会想,那笔棺材本,到底是让她发了财,还是让她欠了一辈子的债?村里人提起她,有人说她孝顺,有人说她当年太自私,可谁也说不清,在那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的年代,欲望和亲情,到底该怎么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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