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的拂晓,江山县北面的山坳里雾气正浓。第24军军长皮定均提着一杆步枪,从驻地门口悄悄溜出去。几个警卫刚想跟上,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陪同。打猎,是他在出国作战前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
脚下落叶簌簌作响,一阵压抑的哭声却突然穿透山林。循声望去,一座荒庙的台阶上,一个襁褓正轻轻抖动。皮定均把枪靠在墙角,俯身一看,小婴儿脸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点,嗓子嘶哑却仍在用尽力气啼哭。他二话不说抱起孩子,转身往卫生所跑。
军医做好清洗、包扎,又灌了几口奶水,小家伙安静下来。皮定均这才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在纸上写下一行字:“1950年11月3日,荒庙拾得女婴一名,尚有余温。”日记伴随他南征北战,记录的不仅是战机与火线,还有点滴柔情。
天亮回家,张烽已经煮好粥。看到丈夫怀里多出的襁褓,她先是愣神,继而打趣:“留下吧,长大正好给咱们小牛当媳妇。”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后来被团里传成佳话。可张烽很快想到自己久咳不止,照料两个儿子已焦头烂额,只得摇头叹气。
两人商议后,把婴儿送到县政府登记,请求尽力寻亲,并预支救济金。皮定均特意嘱托,“父母若现身,务必全部发放”。县里不敢怠慢,连夜张贴告示。三日后,婴儿亲生母亲赶到县署,泣不成声地把女儿领回,事后一直对24军士兵感念在心。
皮定均之所以对孩子格外在意,与早年的失子痛楚脱不开干系。1947年春,他在沂南养伤时,把大半时间交给周围的村童。战士们不明所以,只有老参谋清楚,他正在借别人的孩子排解心头的惦念。此前两个夭折的儿女,连面都没让他见上。
时针拨回1946年6月。中原突围前夜,皮定均亲手把怀孕的妻子交给地方干部护送,只因“携家带口会拖累行动”。枪声一响,夫妻分离,整整一年无音讯。部队里有人劝他再立门户,他冷冷回应:“人不是萝卜白菜。”那句倔强保留了他全部对张烽的信任。
重逢发生在1947年4月18日。张烽抱着已满月的儿子,跨进指挥所,皮定均一时语塞,只盯着她削瘦的脸发呆。得知上一个孩子已经病故,他蹲在墙角直掉眼泪,却又很快收拾情绪投入作战。情与战,在他身上总是纠缠。
结婚往事谈不上浪漫。晋冀豫边区的院坝里,两盆炖肉、一锅萝卜汤、几屉发白的馒头,一场婚礼就算办妥。主持人问两位新人讲讲恋爱经过,现场却只有“没有”两字。大家顾着抢肉吃,却不知这对新人此后要分别多少回。
1949年渡江战役前,张烽产下长子,取名“国宏”,小名“小牛”,意为“健壮如犍牛”。皮定均特令警卫到后方收购老母鸡做风鸡,只盼妻儿能多添几分营养。那本日记里,他写道:“孩子还能活下去吗?我得看着他长大。”
1951年夏天,二儿子呱呱坠地。临产时,皮定均在门外踱步,额头汗水直流。战场上枪林弹雨都不改他的沉稳,偏偏对产房内那一声啼哭紧张到发抖。张烽产后调侃:“堂堂军长也会腿软?”他憨笑不语,给孩子取了乳名“小虎”,寄望虎啸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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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操心训练、筹备入朝,夜深人静时,他仍会翻看那页“荒庙拾婴”记录。对他而言,救下那名女婴,是弥补,也是自我告慰。遗憾的是,这个念头最终没转换成更深的缘分。女婴回到父母怀里,小牛也在数年后遇见了另一位意中人。
1958年9月20日,昆明飞往成都的军用运输机撞山起火,机上三十余人无一生还。名单上,皮定均与爱子国宏并排。就在出发前,小牛正筹划婚期,母亲已开始缝制枕套。噩耗传回家乡,针线掉在地上,再无人拾起。
纵观皮定均短暂的一生,铁血与柔肠并行:指挥莱芜、临汾、渡江等重要战役,战功赫赫;另一面,爱读日记、善抚孩童、路遇弃婴决意相救。两种角色在同一张脸上交替,铸就了那个年代军人最真实的横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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