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平年》内外：千年转场，五代十国

最近，《太平年》正热，它将五代十国这个“听过却未细读”的历史时段带回了当下视野。一集接一集，烽烟，传奇，我们追随着角色的命运跌宕。

电视剧《太平年》（2026）剧照。

五代十国，历史在此仿佛不经意地按下了倍速键。然而若要真正追问从唐到宋的转变究竟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政治基因为何在此重组、文化底色为何由豪放转向内敛，五代十国就是无法回避的转场。

正史/笔记

《新五代史》

作者：（宋）欧阳修

版本：中华书局 2015年8月

五代十国概念的提出，始于欧阳修。他不满足于薛居正主修的《五代史》，于是广采《五代会要》《五代史补》诸书，对许多人物传记都有增补；且善用春秋笔法，大刀阔斧地删减他认为不重要的典制部分，令最终的卷帙数反而不及薛史的一半。

新旧两版五代史的优劣，从宋代开始就已争论不断。章学诚称《新五代史》“只是一部吊祭哀挽之集”，认为欧阳修不配称史才，但同时代的王鸣盛和赵翼却持不同论调。王欣赏欧阳修压缩典制篇幅的做法，他举《新五代史·职方考》为例，认为它虽简略却扼要，“此则欧公笔力非薛《史》所能及” ；赵也认为将篇幅缩减一大半是欧《史》的亮点，因为它“订正之功倍之”。

在此推荐“法严词约”的《新五代史》，不代表重欧而排薛，而是建议以它为切入点，将两版史书对照参看。对同一事件的描述有时会大相径庭，这差异正可映照出史家们各自的伦理与识见。

《北梦琐言》

编撰：(五代)孙光宪

点校：贾二强

版本：中华书局 2002年6月

孙光宪历仕荆南五任君主，见证了历史的一角，而他的志向似乎不在经世，而是将自己看作时代的记录者。宋军一旦兵临城下，他力劝主君纳土归宋，大概是因为和平的环境更有利于史家从事整理与书写。

《北梦琐言》是在荆南时写成的。虽然常被视为笔记，但孙氏自言“每聆一事，未敢孤信，三复参校，然始濡毫”，是极度谨慎的写史态度。 “唐代笔记小说中史学的成分之特别浓郁，还有这么一层因素的激发，那就是《实录》《国史》的散落人间，人们可以自由阅读，任意裁剪，从而形成了这类著作的勃起”。周勋初所指的这类笔记中的佼佼者，自然首推《北梦琐言》。陈尚君也认为该书材料的来源与《旧五代史》类同。

正因为介于野史与正史、史学与文学之间的混杂态，《北梦琐言》才闪耀着特殊的光芒。

以后唐为背景的电影《侠女传奇》（1992）剧照。

全景/样本

《五代十国史》

作者：杜文玉

版本：辽宁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太平年》热播，对于想进一步了解五代十国历史的观众来说，这本断代史可以视为速通的教科书。它系统梳理各个政权历史的兴亡，甚至对于十国之外那些长期被主流话语遮蔽的部分边缘政权如定难军、归义军、岐国、大理国也作了介绍。另外，本书更带读者从官制、军制、律法、经济、文艺、宗教等方面对五代十国的历史作了全景式浏览。

陶懋炳的《五代史略》也是研究这一时期的力作，该书被冠以《乱世离歌》的书名于今年一月重新出版。仿佛提前预判到了《太平年》会在2026开年热播一般，一个月内出了两本五代史巨著，读者可以根据不同需求选择一本，作为打开五代十国正门的钥匙。

《钱氏吴越国史论稿》

作者：何勇强

版本：浙江大学出版社 2002年4月

这本书是较早的关于吴越国的专著，在某些方面甚至填补了空白。比如对于吴越国的体制，此前中国没有学者作专门研究。而本书作者何勇强发现钱镠的封号中，“吴越王”和“吴越国王”是两个不同的名分，钱镠得到它们的时间相隔三年。兹事体大，欧阳修混淆了二者，《新五代史》相关记载便出现了硬伤。其实这两个封号指向吴越内部的两种并行的体制——何勇强提出，吴越国内同时存在藩镇体制与王国体制。藩镇体制是唐代延续下来的武人政治，而王国体制则是文官政治的体现。吴越后期藩镇体制趋于消亡，王国体制巩固发展，符合由唐至宋的社会变革。

除此之外，本书也直面了许多吴越国历史上的敏感话题，比如它和中原王朝的臣属关系的实质如何，比如统治者钱氏究竟是“保境安民”还是“重敛虐民”。

电视剧《太平年》（2026）剧照。

前史/回响

《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

作者：李碧妍

版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8月

五代因何而生？它的政治基因恐怕要追溯到中晚唐，也就是今人时常称颂的那个“盛唐”渐散后的漫长时代。

电影《刺客聂隐娘》（2015）剧照。

安史之乱后，节度使权力膨胀、藩镇割据成势，本是因战乱而起的权宜之制，却最终反噬唐室。电影《刺客聂隐娘》编织了一篇藩镇掌权者阴谋与杀戮的传奇，而学术著作《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则为读者展开更为细密、严整的剖析。作者李碧妍对古人抱有深厚的同理心，她独到的关切在于，唐代前中期的中央与地方关系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何以再也无法复制到中晚唐，而中晚唐的政治家们尽管不断探寻政治体制重构与再平衡，最终为何仍一步步走向王朝的衰解。这或许也是本书书名“危机与重构”的用意。

《祖宗之法》（修订二版）

作者：邓小南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3月

尽管南方割据政权也尝试过压制武人专权、将政体转向文官化，但真正成功告别过去那种靠拳头夺取法统的政治文化、令时代气象为之一新的，是赵宋。

宋终结了五代，着力吸取教训，谨防五代之弊，避免成为又一个短命王朝。宋初的统治者们设法将财政、军事、人事权力集中，尤其是以士大夫政治取代武人政治。这些法度便成为宋代的“祖宗法制”。但鼎革的过渡期很快过去，接下来的承平岁月犹能以“务行故事”遵守祖宗之法，到了祖宗法制又导致新的积弊逐渐形成时，“法祖宗”与“祖宗不足法”的争论就爆发了。

《危机与重构》着眼五代的前史，《祖宗之法》则聆听五代的回响，两个视角一前一后，两位女性学者各自犀利地凝视五代。

梦境/圣物

《南唐二主词笺注》

作者：（五代）李璟 李煜

校订：王仲闻

笺注：陈书良 刘娟

版本：中华书局 2013年4月

五代时南方政权的上层创作者频频用词来描绘宫廷宴乐、春游赏玩、闺情相思，反映出这些政权较多体现了重文轻武的文化气质；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因为在政权不稳、生命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无常感极易令这些统治者/创作者们共情。

南唐周文矩 (宋摹本)《重屏会棋图》（局部），描绘了李璟与兄弟的关系。

这在南唐二主词中尤其明显。李璟词的感情以多绮丽而节制的悲凉，影响了其子李煜的创作；李煜后期则由于亲罹亡国的伤痛，对世事无常产生了更多共鸣，风格由缠绵转为苍凉，甚至出人意表地藉由梦境结构对生命意识作出终极叩问。王国维指出李煜“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其作者性是他之前的花间词人无可比拟的。

本书除了词作本身外，笺注、辑评、赏析及附录的材料也都十分可观，所有这些文本围绕作品搭建出了丰厚的史料库，是从文学来理解五代历史与社会风貌的精准切面。

《吴越国塔幢研究》

作者：魏祝挺

版本：浙江古籍出版社 2022年12月

吴越王室崇信佛教，八十多年间在杭州不光兴建了数百所寺院，也建立了一系列在结构和工艺上都堪称高峰的塔幢。其中既有以城南、城北宝塔为代表的高层木塔，也有六和塔这样的砖木混合结构塔，还有闸口白塔、灵隐寺双石塔和城南宝塔寺（梵天寺）经幢等珍品，在高度或构造上都刷新了纪录。

唐及以前的塔多不可登临或禁止登临，而吴越开创性地发明了可登临的楼阁式塔身，当时被视为宗教圣物，宋及以后供人登高游赏，为中国传统山水与城市公共景观提供了一个新的绝佳视角。

魏祝挺花了多年心力在故纸堆里爬梳，这本系统性专著填补了领域空白，以极小的切口带读者进入千年前的东南佛国。

论定/再评

《火与冰：后唐庄宗李存勖》

作者：[美] 戴仁柱

译者：刘广丰

版本：重庆出版社 2022年7月

善战的李存勖大概也是五代十国时期除了南唐二主之外另一位极度痴迷艺术的君王。他除了爱看戏，更爱自己演戏，还给自己取了艺名。他不加节制地任用伶人，放任他们干预朝政，引发政权的巨大混乱，最后自己也死于伶人的叛乱，欧阳修毫不留情地说他“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这本书的名字取自描写世界末日的同名诗歌：“有人说世界将毁于火，有人说将毁于冰”，作者用火比喻战争，用冰比喻战士对李存勖的抛弃。尽管这一联想似乎略显牵强，体现了一些文化差异，但本书作为普及读物仍是不错的选择，它除了展现李存勖身上那种“强烈浪漫主义冲动和深度自恋的自我价值感”（作者语）之外，也剖析了五代时期政治权力的多元性，解释了为何那个时代的皇帝竟会被看似荒唐的力量所左右。

《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

作者：[日] 砺波护

译者：郑淦

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5年11月

欧阳修秉持儒家传统节义观，在《新五代史》里怒斥冯道为“无廉耻者”，甚至将天下乱、国家亡的罪尤推给他。此例一开，一千年间的史家大都唾弃冯道。直到最近一个世纪，传统节义观不再是评价历史人物的金科玉律，冯道也开始摆脱扁平化的“奸臣”“贰臣”形象。

电视剧《太平年》（2026）中的冯道。

这本冯道评传写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字不多，但扎实。作者颇具新意地指出，冯道既是务实主义者，也是理想主义者。冯道的务实令他更在意依靠行政理性来维护百姓的生息、文化的流传；而这也恰恰体现出他的理想，即在历史关头把对君主个人的尽忠放在靠后的位置，而将“社稷为重”放在前面。欧阳修、司马光等人身处承平年代，无需也无法对冯道面临的破碎与离乱感同身受，因此批判起来毫不留情。但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更具现代性的反而是冯道。

作者/柯小山

编辑/西西 走走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