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李念,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生我那会儿,正流行琼瑶剧,里头有个苦情的女主角就叫这名字。这名字像个预言,我的人生,前十八年,确实挺“念”的一一念着爸妈能回来,念着有一天能逃离舅妈那张永远结着霜的脸。
我十岁那年,家里天塌了。其实塌之前,早就裂缝横生。爸妈的吵架声是我童年最多的背景音,从摔碗砸碟到冷暴力互不理睬,最后那根弦,不知道是哪一次争执后彻底崩断的。他们离婚离得很利索,像甩掉什么麻烦。麻烦就是我。
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我爸拿着判决书,蹲在我面前,身上还有没散尽的烟味,他说:“念念,爸爸要去南方闯一闯,带着你不方便。你先去舅妈家住一阵,爸挣了大钱就来接你。”我妈走得就更干脆了,她拉着一个新款行李箱,涂着我没见过的鲜艳口红,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点别的,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高跟鞋敲着水泥地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一阵”是多久?我起初以为是一个月,或者一个暑假。后来才知道,是八年。
我就这么被“寄存”到了舅妈家。舅妈是个裁缝,在巷子口开个小铺子,手脚麻利,脾气比手艺更“麻利”。她个子不高,瘦,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能把你钉在原地。舅舅是个老好人,话不多,整天在工厂倒班,家里大小事都是舅妈说了算。
我的到来,显然不在她“说了算”的规划里。她看着我爸拎着的我的小书包,又看看我局促不安的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养孩子是说养就养的?米要钱,菜要钱,读书更要钱!你们当父母的倒会图清净!”
我爸赔着笑,塞过去一个薄薄的信封,说这是生活费。舅妈捏了捏,脸色更沉了,到底没把我推出去。或许是因为舅舅在一旁小声劝,或许是因为我身上终究流着我妈一半的血。
从此,我过上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的房间是阳台封出来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能从窗缝里钻进来唱歌。吃饭不能先动筷子,肉要夹最小的,洗碗扫地是我的固定作业。作业本用完了,得掂量好久才敢开口要钱买新的。舅妈训我,从来不留情面,声音又尖又利:
“李念!地板怎么擦的?水渍都没干!”
“女孩子家吃那么多,以后胖了谁要你?”
“看看你这成绩!对得起你爸那点生活费吗?我都替你害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常事,但我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掉了,舅妈会说:“哟,还说不得了?委屈你了是吧?” 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那点对爸妈的“念想”,在日复一日的尖刻话语里,被磨得越来越淡,渐渐变成一种钝钝的疼,最后成了硬硬的一块疙瘩,堵在胸口。
(二)
转机出现在初二。一次期中考试,我鬼使神差地考了个年级第五。发成绩单那天,我战战兢兢递给她,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对得起谁”。舅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扶了扶老花镜(她做针线活多了,眼睛早花了),看了很久。铺子里只有缝纫机偶尔“嗒”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眼神还是锐利,但那股寒气好像散了一点。她把成绩单拍在裁衣服的案板上:“第五?还算没笨到家。” 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晚上多给你煮个鸡蛋。学习费脑子。”
那个鸡蛋,是我在舅妈家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多好吃,而是因为它第一次不是“施舍”,不是“剩下”,而是因为“学习”。
从那以后,舅妈对我的“凶”,好像变了点味道。她依然会骂我,但骂的内容渐渐集中在“早上喊你三遍了还不起!”“晚上灯开那么晚不要电钱啊!”“这道题怎么能这么马虎!”……她甚至开始主动打听哪家辅导班好,虽然最后总因为价钱谈不拢而作罢,然后她会把一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习题集扔给我:“将就做!资料不在新旧,在肯不肯钻!”
舅舅私下跟我说:“你舅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昨晚还跟我说,念念这孩子,眼神里有股劲儿,像她年轻时。就是命苦了点。”
命苦?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能抓住的,只有读书这一条路。我想离开这里,不是以被抛弃的方式,而是以自己的能力,考出去,飞出去。我开始玩命地学。阳台的小桌子,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夏天蚊子嗡嗡,我就把脚泡在水盆里。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搓热了再写。舅妈半夜起来,会恶声恶气地骂:“还不睡!电费不是你交是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总能发现桌角多了一盘蚊香,或者暖水瓶是满的。
高中我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住校。生活费是舅妈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比约定数额多出五十块,汇款附言永远是简短的四个字:“吃饱,专心。”
我和家里的联系,只有舅舅偶尔打来的电话,问问近况。爸妈呢?头两年还有零零星星的电话,说些“好好听话”“下次来看你”的空话,后来连空话也少了。他们的模样,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电话里略显失真的声音,和汇款单上偶尔出现的、来自不同城市的陌生地址。
(三)
高考那年,压力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填志愿前,舅妈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想好报哪儿没?” 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我迟疑了一下,说:“想冲一下北京那边……”
“那就冲!冲不上再说其他的。别瞻前顾后!” 她打断我,语速很快,“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砸锅卖铁也供你。你给我铆足了劲就行!”
她没说“我相信你”,也没说任何温暖鼓励的话,可那句“砸锅卖铁也供你”,让我瞬间红了眼眶。那是我听过最踏实、最有力量的承诺。
放榜那天,我正在餐馆打工。是舅妈的电话,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种罕见的急促和……颤抖?
“李念!分、分数查了!北大!你能上北大!”
我愣住了,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退去。耳朵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句“你能上北大”。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电话那头,舅妈好像也哭了,因为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凶巴巴的语调:“哭什么哭!没出息!赶紧……赶紧回来!给你……给你做点好吃的!” 说完就仓促挂了电话。
那个暑假,舅妈依旧没给我好脸色,依旧指挥我干这干那,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跟来铺子里扯布的邻居说话,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是啊,念念,考去北京了,北大!这孩子,还算争气……”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生硬的自豪。
(四)
去北京报到前,舅舅和舅妈一起送我。在火车站,舅妈把一个厚厚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包塞进我手里,硬邦邦地说:“穷家富路,拿着。别饿着自己,也别瞎买没用的东西。” 我捏着那个布包,知道里面不仅是钱,还有她熬了多少夜做针线活攒下的心血。
火车开动时,我看到站台上的舅妈,一直挺直的背好像有点佝偻了。她没挥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车窗。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我才放任眼泪流下来。那一刻我明白,这个凶巴巴的、用最粗糙的方式养大我的女人,早已代替了父母的位置。她是我的屋檐,我的铠甲,也是我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大学生活开阔而忙碌,我和舅妈的联系固定在一周一次的电话。她永远问三件事:吃饭没有?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我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大二下学期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起来,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念念,是妈妈呀……我跟你爸,来北京了,想……看看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窗外阳光刺眼,心里却一片冰凉。十年了。那个当年“嗒、嗒、嗒”走远的脚步声,如今又响起了。
他们比记忆里老了许多,衣着光鲜,却掩不住神色里的局促和疏离。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涟涟,说这些年多想我,多不容易。我爸递过来一个最新款的手机,说给我买的,补偿我。
他们说了很多,关于南方的生意,关于现在的稳定,关于对我的愧疚和想念。我看着他们开合的嘴,却只觉得声音遥远。那些在我需要父母陪伴、需要温暖、需要哪怕一句肯定鼓励的岁月里,他们在哪里?那些我被舅妈骂得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他们又在谁的身边?
我打断了他们的滔滔不绝,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把手机推回给爸爸。
“爸,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谢谢你们来看我。我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们现在过得也不错,那就好。”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能长这么大,能考上北大,最该感谢的,是我舅妈。”
他们的脸色变了,尴尬,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她……她是养了你,我们感激她。” 我妈急忙说,“以后我们一家三口……”
“没有什么‘一家三口’了。” 我看着他们,清晰地说,“在我心里,我的家,就是有舅舅和舅妈的那个家。他们可能给不了我最好的,但给了我他们能给的全部,包括骂我的每一句话,都是怕我走歪路。”
“你们生了我,我认。但养我成人,教我做人,供我读书的,是我舅妈。” 我站起来,“以后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偶尔联系。但我的人生,我的回报,首先要给那个在我无家可归时,给我一碗饭、一个阳台住、并把我‘骂’进北大的人。”
说完,我没看他们的表情,转身离开了。走出咖啡厅,北京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舅妈标志性的嗓音传来:“干啥?这个点打电话,不用上课啊?”
我的眼泪终于痛快地流了下来,但声音却带着笑:
“舅妈,我饿了。就想问问你,今年暑假,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少放点盐,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依旧凶巴巴、却隐约有些哽咽的吼声:
“事儿多!考上北大也没见你变聪明!盐多盐少自己回来放!”
“哎,好。” 我笑着应了,挂掉电话。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我知道,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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