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鼬》:
血色山径上的生命诗篇
一、月光下的双重叙事:当绒毛遇见烽火
读过《白鼬》的人,总会在某个深夜醒来时,眼前浮动着一幅画面——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一只白鼬在月光下行走。她的皮毛本该如新雪般纯净,却注定要在这片红色土壤上,完成一场令人心颤的蜕变。
这首诗的美,恰似山间的雾,层层叠叠,看似轻盈,却每一缕都承载着重量。在最浅处,它是一个关于生存与牺牲的动物故事;往深处走,你会听见井冈竹林里的风声,看见那些不曾被历史书记载的面容。这种双重性不是简单的比喻叠加,而是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的晕染——两种色彩相遇、交融,生出第三种意境。
![]()
图片由AI生成
白鼬剥去自己皮毛的过程,读来让人指尖发凉。但那冰凉的触感之下,涌动着更深层的灼热。当“每一片柔软的草叶”都化为“锋利无比的刀刃”,我们读懂的不仅是动物的苦难,更是一个时代集体颤抖的缩影。那些最寻常的日常——清晨的露水、门前的土路、炊烟升起的方向——在极端岁月里,都成了需要以痛苦为代价才能触碰的存在。
诗歌最微妙处在于,它不直接描绘历史现场,而是通过一只白鼬颤抖的身体,让我们听见了整个山脉的脉搏。有时候,具体的生命比宏大的叙事更能抵达真实。当皮毛从血肉上分离的瞬间,我们仿佛看见了另一种“剥离”——生活被剥离温情,家园被剥离完整,岁月被剥离安宁。
二、猎人·时光·转折:当枪口垂下时
总有人问:那些猎人是谁?
起初,他们只是山林间移动的影子,是铁夹与枪管冰冷意志的执行者。他们的存在构成了一种近乎自然法则的秩序——弱肉强食,无需解释。那些精心布置的“铁机关”,多么像历史中那些看似客观必然的残酷机制,无声运转,碾过血肉而不曾抬眼。
然而诗歌最动人的转折,发生在猎人们沿着血迹行走的时刻。
那一串血色印记,在绿草丛中蜿蜒如河。他们本是追踪的猎手,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另一种意义的追寻者——追寻痛苦的源头,追寻牺牲的意义,最终,追寻自己内心沉睡的某种东西。
洞穴中的景象,让他们的世界发生了静默的崩塌。那里没有他们期待的猎物,只有一只失去皮毛的母亲,和五只嗷嗷待哺的幼崽。那一刻,“猎人”的身份如雪片般从他们身上融化。他们瞪大的眼睛,不再是猎人的眼睛,而是第一次真正看见痛苦、理解牺牲的人的眼睛。
他们放下了枪。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又很重,重得能摇动整座山的根基。那些曾经代表力量与征服的铁器,在赤裸的生命面前,突然失去了所有正当性。当他们“含泪砸碎了所有铁夹子和猎枪”,砸碎的不只是工具,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最温暖的光,出现在他们抱起五只小白鼬的瞬间。从毁灭者到守护者,这个转变如日出般自然而又奇迹。小白鼬们柔嫩的躯体,在他们粗糙的手中不再是要夺取的资源,而是需要传递的火种——生命的火种,或许也是某种精神传承的火种。
三、母性的神性:血肉祭坛上的新生
白鼬母亲的归来之路,是我读过最悲壮的行旅。
“死也要赶回去!回去!”这不像生物本能的口号,更像是一种誓约,一种在绝境中诞生的神圣誓言。她的剥皮不是被动的受难,而是主动的祭献——以自己的皮毛为代价,换取通往洞穴的通行证;以自己的痛苦为土壤,培育后代的生机。
![]()
这让我想起井冈的深山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母亲。她们或许也曾以类似的方式,在刺刀与火光之间,为更重要的生命开辟通道。有时候,保护火种的方式不是高举火炬,而是俯下身去,用身体挡住风雪。
诗歌中,幼崽“咬住血淋淋的乳头猛吸”的画面,刺痛又温暖。新生的力量吮吸的,是混合着鲜血的乳汁——这是最真实的传承图景:没有纯粹甜美的哺育,所有成长都连接着前人的创伤。每一次吮吸,都同时是获得营养和铭记代价的过程。
![]()
洞穴在这里成为了一个温暖的象征。它不只是遮风挡雨的空间,更是意义孕育的子宫。白鼬母亲爬向洞穴的每一厘米,都是向着意义核心的回归。她的身体在外部世界中不断解体,却在回归洞穴的过程中,完成了另一种完整——作为母亲,作为传承者的完整。
四、血色印记:大地上不会消失的诗行
整首诗里,最挥之不去的意象是那一串血迹。
它从铁夹开始,穿过草丛,越过土坎,最终抵达洞穴。这是一条用生命液体书写的路径,一封没有文字却读来震动的书信。在猎人眼中,它起初只是追踪的线索;但在读者心中,它渐渐变成了连接可见与不可见、表层与深层的红线。
![]()
血迹不会完全干涸。即使表面凝固,它的颜色已渗入土壤,成为大地记忆的一部分。诗歌中的这串血迹,让我想起所有未被书写却依然活着的记忆——那些在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那些老屋墙上隐约可辨的痕迹,那些节日里默默多摆的一副碗筷。
猎人“顺一路血迹”的过程,多么像我们阅读历史的方式。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从宏大的结论开始,而是从细微的痕迹出发——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段残缺的日记,一首口传的山歌。沿着这些细小的、边缘的线索走下去,我们可能会抵达与教科书不同的现场,看见更复杂、也更真实的过去。
当血迹的尽头不是死亡,而是新生——五只“吃饱喝足肥嘟嘟的小白鼬”——诗歌完成了它最深刻的寓言:最深的伤口旁,可能生长着最强的生命力;极致的黑暗里,可能守护着最珍贵的火种。
五、疼痛开出的花:苦难的美学绽放
《白鼬》勇敢地走进了疼痛的核心,却没有停留在呻吟之中。
它描写的痛是具体的、生理的、无法被任何宏大词汇稀释的痛。草叶上的露珠成为“重拳”,土疙瘩化作“铁椎”,每一次移动都是“天旋地转”。这种描写拒绝将苦难浪漫化,它坚持呈现痛苦 raw(原始)的状态——不是“悲壮”,就是单纯的、赤裸的“痛”。
![]()
然而,正是在这种对纯粹痛苦的诚实中,开出了意想不到的花朵。白鼬的痛之所以能“击垮猎人的心”,不是因为它被赋予了光环,而是因为它作为痛苦的本身,具有不可辩驳的真实重量。在太多时候,历史的苦难被抽象成数字、被提炼成口号、被编织成神话,反而失去了刺痛人心的力量。
这首诗让痛仍然是痛,却让痛有了方向。白鼬承受的所有疼痛,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洞穴)和一个具体的使命(喂养幼崽)。在这种结构中,疼痛发生了奇妙的转化——它依然是摧毁性的力量,但同时成为了创造的前提。就像春天破土而出的芽,必须顶开裂土的疼痛。
这种疼痛观让我想起雨后井冈的杜鹃花——据说最红艳的那些,总是开在曾经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伤痛渗入土壤,多年后开出了花。这不是对痛苦的美化,而是对生命韧性的致敬。
六、尾声:在诗歌的微光中重看历史
合上诗页许久,那些意象依然在眼前浮动:月光下的白鼬、延伸的血迹、猎人放下的枪、洞穴中吮吸的幼崽……它们渐渐拼接成一幅更大的图景,关于历史如何被记忆,苦难如何被承载,牺牲如何被赋予意义。
《白鼬》最珍贵的馈赠,或许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观看之道”。它邀请我们同时用两种眼睛看历史:一种是白鼬的眼睛,从内部感受历史的切肤之重;一种是猎人的眼睛,从外部理解历史的结构与转变可能。
![]()
真正的历史洞察往往发生在两种视角交汇的刹那——当猎人站在洞穴前,看见他所造成的痛苦的具体形态时;当我们作为后来者,试图通过诗歌的桥梁,触碰那些已经模糊的过往时。
在这个追求快速结论的时代,这首诗教会我们慢下来,跟随那些细微的血迹行走,聆听那些沉默的痛苦发声,关注那些在宏大叙事边缘的个体生命。它提醒我们:历史从来不是单线前进的轨道,而是在每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点,都藏着转向的可能。
就像那五位猎人,他们本可以转身离开,却选择了砸碎猎枪;就像白鼬母亲,她本可以在铁夹边放弃,却选择了最痛苦的归途;就像五只幼崽,它们本可能随母亲一同逝去,却等到了意想不到的拯救。
所有这些“本来”与“却”之间,藏着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也藏着人性的微光。
井冈的山风依旧吹拂,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如果我们仔细倾听,或许能在风中辨认出多重的声音——有烽火岁月的回声,有生命传承的细语,也有这首诗歌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它不试图给出答案,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提醒:有些血迹不该被遗忘,有些疼痛值得被理解,有些转变可能正发生在放下枪管的那个瞬间。
这,或许就是诗歌能够给予历史最好的礼物——不是定论,而是凝视;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终点,而是又一次开始的可能。
(作者:邱恒聪)
![]()
邱恒聪简介:
邱恒聪,男,汉族,1946年生。江西省宁都县梅江镇人。全国第四次文代会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家协会常务理事和终身文艺成就奖作家,江西省文联第四、五届委员,江西文学院第一批专业作家,江西省劳动模范,享受江西省人民政府特殊津贴。
1969年毕业于江西大学中文系后分配在遂川县剧团从事创作工作,任编剧。1980年调吉安地区先后任吉安地区文联秘书长、副主席。1993年5月起任吉安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吉安作家协会主席、吉安地区拔尖人才。15岁开始发表作品,从文几十年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光明出版社、中国文化出版社等以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文汇报》等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狂飙》《山帅》《星妹月妹和老板》《未代绿林》《霹雳星火》《秋收起义》《文天祥》《宋应星》《古城枪声》《少年军需队》《苏区赤子》等25部,其中《山帅》是建国以来第一部运用长篇小说形式描写伟人的作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为其发表评论。电视剧剧本有《瑞香店》《大唐歌飞》《文天祥》等。
白鼬
夜,黑得星星打颤月亮躲匿,
井冈深山草丛间,奇特而悲惨的一幅:
一只白鼬小心翼翼警惕地蹑行
一只没有皮毛、浑身血淋漓的白鼬在蹒跚,
一只被剥了皮的呻吟不止的母白鼬在蹒跚
走一步,留下一滴滴血,血已快滴完
挪一步,如万箭穿心,心已破碎
每一片柔软的草叶对她来说
都是锋利无比的刀刃
每一块土疙瘩对她来说
都是铁椎重击狠刺
草叶的一颗露珠弹落她裸身上
都如一记重拳打得她天旋地转
此刻的她,是剥了皮的母亲!
谁剥的?是猎人!也是她自己!
![]()
图片由AI生成
黄昏,她去觅食,不小心中计了:
被万恶的猎人布下的“铁机关”
死死夹住大腿 左挣右扎,逃不了身
疯狂咬腿,咬不断
柔韧的皮咬不破。怎么办?怎么办?
家里还有五只嗷嗷待哺的小乳崽
乳崽的父亲前几天刚被捕杀
如不赶回去,五只乳崽将活活饿死!
“死也要赶回去!回去!”她的心在哆嗦
她开始给自己剥皮!生生地剥皮!
腿从夹紧的皮毛中缓缓地颤抖地退出
一厘米、 一毫米地退,这可不是脱一件大衣啊!
每退出一厘米,都是一千米的疼痛跋涉
每退出一毫米,都是万丈悬崖般的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退路,瀑布跳下绝壁
义无反顾,视死如归!
她要赶紧剥去皮囊,不然猎人马上赶到
短短地二、三个小时,仿佛一辈子那么长久
仿佛一个世纪的痛苦煎熬,漫长啊!
终于, 一件皮囊留在铁夹上,血淋淋一滩!
昏死过去醒来的白鼬赶紧回家,死也要回家
她,在草丛中艰难地趔趄、蹒跚,趔趄
在刀山火海中爬向家: 一个洞穴
洞穴,幸福的根,希望的窗,多么温暖!
家啊!那么遥远,那么可望不可及
走一步,喘口气;歇一步,血一滩……
终于,在黎明前,她赶到洞穴
五只可爱的幼崽已饿得嗷嗷叫唤
她幸福得晕了,全身瘫软, 一躺下去
患们扑向母亲的怀抱,咬住血淋淋的乳头猛
每吸一口,都是针扎般疼痛
每吸一口,她都要付出大海般的疼痛……
![]()
第二天上午,猎人们来收“铁机关”和猎物
来到此铁夹旁,惊诧了:
"铁机关"夹住一副血的皮囊,身子不见了
他们顺一路血迹找到鼬的洞穴
看到五只吃饱喝足肥嘟嘟的小白鼬
看到了一只全身是血斑、没有皮毛
赤裸肉身的已痛苦死去的母亲!
猎人们的眼睛瞪得如铜铃
一种伟大的母性击垮了他们的心
蛰伏于身体内的善醒了……
他们放下了枪,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们含泪砸碎了所有铁夹子和猎枪
抱起五只小白鼬走回村庄
从此,这里的人不再猎杀鼬了……
![]()
胡刚毅简介:
胡刚毅,男,20世纪60年代生于革命圣地井冈山。曾任井冈山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从事文学创作以来,在《诗刊》、《诗选刊》、《中国诗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星星诗刊》、《北京晚报》等报刊和杂志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1200余篇。出版诗集《生命与大海》、散文集《巍巍井冈山》、诗集《每个人都是一棵走动的树》等七部。多次在《诗刊》社、《诗选刊》社、江西省文联举办的诗歌大奖赛中获奖,有诗作入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选》及《中国诗歌白皮书》等三十多种选本。
2007年9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系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理事。现任吉安市庐陵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吉安市作协顾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