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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高密东北乡,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光秃秃的平原。赵老三蹲在自家屋檐下抽着旱烟,眯眼看着村口那条冻得发硬的上路。他刚听到风声,镇长李大山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了,银手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报应啊。”赵老三低声嘟囔一句,烟锅里火星子一闪一闪。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里,村长王有福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从红木雕花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和几本存折。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惊得他手一抖,存折散了一地。
“姐夫,慌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有福回头,小姨子张红梅斜倚在门框上,裹着件大红棉袄,烫过的头发卷曲地搭在肩头。她脸上涂着城里人才用的粉,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死孩子。
“红梅,你...你怎么来了?”王有福的声音发紧。
“听说李大山出事了,来看看你。”张红梅走进屋,顺手关上门,“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有福没回答,继续跪在地上捡存折。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留着去年秋天收高粱时染上的黑渍。五年前,他还是个跟赵老三一样蹲在屋檐下抽烟的普通农民,直到小姨子张红梅从城里回来。
那也是个冬天,张红梅穿着紧绷绷的皮裤走进他家院子,对正剥玉米的姐姐张秀英说:“姐,你瞅瞅你过这日子,灶台冷得能冻死人。”
张红梅在城里做过什么营生,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劣质香水混合着烟草和别的什么。但她有钱,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
“有福,想不想当村长?”有天晚上,张红梅找到在猪圈喂食的王有福。
王有福愣住了,黑脸上挤出个笑:“红梅你说啥呢,村长那是咱能当的?”
“李大山镇长跟我熟。”张红梅点了根烟,烟雾在暮色里缭绕,“你听我的,保准能成。”
王有福记得那个春天,张红梅领着他去了镇上的“鸿运酒楼”。包间里,李大山镇长肥硕的身体陷在沙发里,眼睛像钩子似的挂在张红梅低胸的衣裳上。张红梅娇笑着给李大山倒酒,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划过镇长的手背。
“李镇长,这是我姐夫,人老实,能干。”张红梅的声音甜得发腻。
李大山眯着眼打量王有福:“想当村长?得为群众办实事啊。”
那晚,王有福喝得烂醉,只记得张红梅扶着他走出酒楼时,李大山的手在她腰间停留了好一会儿。一个月后,老村长“因病辞职”,王有福当上了代理村长。又过三个月,选举大会上,李大山亲自坐镇,王有福全票当选。
当了村长的王有福就像换了个人。他学着镇上干部的样子,把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拖长音,走路背着手。村里要修路,他拍板把工程包给了李大山小舅子的公司,路修了三个月就坑坑洼洼,可没人敢吱声。扶贫款下来,他扣下一半,说是“管理费”。赵老三家的低保申请被驳回了三次,因为他没给王有福送那条“红塔山”。
最让王有福得意的是村里那三十亩集体土地。李大山批了个条子,说是“农业试验田”,转手就卖给了一个开发商。王有福分到二十万,用这笔钱盖起了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搬新家那天,他摆了三桌酒席,李大山坐在主位,张红梅紧挨着他,两人的腿在桌子底下碰来碰去。
“姐夫,你得谢谢李镇长。”张红梅的脸在酒精作用下泛着红光。
王有福端起酒杯:“那是那是,李镇长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大山哈哈大笑,肥厚的巴掌拍在王有福肩上:“好好干,明年有机会,给你弄个副镇长当当。”
王有福的心猛地一跳,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坐在镇政府办公室里的场景。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中山装,在主席台上讲话,台下黑压压一片人。醒来时,枕头上全是口水印。
为了这个“副镇长”,王有福更加卖力。村里要建文化广场,他强行征了赵老三家的自留地。赵老三跪在地上求他:“村长,那地是我爹留下的,种着两棵老枣树啊!”
王有福背着手,眼皮都没抬:“老赵,别不识抬举,这是镇上的规划。”
推土机开来那天,赵老三抱着枣树不撒手,被两个壮汉拖开。枣树轰然倒地时,赵老三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王有福站在推土机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想到李大山的承诺,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张红梅来得更勤了,有时一住就是半个月。村里风言风语,说王有福和他小姨子有一腿。王有福的妻子张秀英整日以泪洗面,有次和王有福吵起来,被他一个耳光扇倒在地。
“你再闹,就滚回娘家去!”王有福吼道。
张秀英捂着脸,眼神空洞:“有福,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有福心里一颤,想起十年前娶张秀英时,自己穷得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是张秀英不嫌弃,带着两床被子就嫁过来了。那些年两人一起下地,一起收高粱,晚上躺在炕上数星星。可这些记忆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他如今是村长了,将来还可能当副镇长,怎么能还想过去的苦日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夜。张红梅从镇上回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李大山要出事了。”她压低声音说,“县里来了调查组,有人把他告了。”
王有福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告他什么?”
“贪污,受贿,玩女人。”张红梅咬着嘴唇,“还有咱村那三十亩地的事。”
王有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秋风扫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日子,王有福度日如年。他托人去镇上打听消息,回来说调查组住在招待所,日夜有人谈话。李大山已经一周没露面了,镇政府人心惶惶。
“姐夫,咱们得准备准备。”张红梅把铁皮盒子拿出来,“这些钱得藏好。”
两人趁着夜色,在自家后院挖了个深坑,把铁盒埋进去。王有福的手一直在抖,铁锹几次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埋好后,张红梅在上面种了几棵白菜,做得天衣无缝。
“要是真查过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张红梅叮嘱,“地是李大山批的,钱是他让收的,咱们只是执行。”
王有福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他开始失眠,一闭眼就梦见戴手铐,游街,被全村人唾骂。有天半夜,他悄悄起床,走到后院,对着那片白菜地发呆。月光下,白菜叶子泛着惨白的光,像是纸钱。
事情爆发得比预想还快。腊月初八,正是喝腊八粥的日子,三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县纪委的人径直走进村委会,当着所有村干部的面宣布对王有福进行审查。
王有福被带走时,全村人都围了过来。赵老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张秀英哭喊着追出来,被两个女干部拦住。张红梅不见踪影,有人说天没亮就坐早班车走了。
审查持续了三天。王有福起初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但当调查人员拿出账本、录音和照片时,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最致命的是张红梅的证词——她主动交代了所有事情,把责任全推给了王有福和李大山。
“都是我姐夫和李镇长逼我的。”张红梅在录像里哭得梨花带雨,“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王有福看着屏幕上的小姨子,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傍晚,张红梅在猪圈旁对他说:“有福,想不想当村长?”那一刻,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原来不是希望,而是深渊。
李大山先被判了,十五年。王有福的判决书下来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因有自首情节(张红梅替他“争取”的),且退还了部分赃款,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那天,王有福要求见妻子一面。张秀英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件新缝的棉袄。
“家里还好吗?”王有福问。
张秀英点点头,又摇摇头:“楼被封了,我回老屋住了。红梅...红梅嫁人了,嫁到南方去了。”
王有福苦笑:“她倒是聪明。”
沉默了一会儿,张秀英说:“赵老三...赵老三在咱家后院挖出了那个铁盒子,交上去了。”
王有福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不能让你一错再错。”张秀英的声音很轻,“有福,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时,你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吗?”
王有福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想起二十年前,高粱地里,年轻的自己握着张秀英的手说:“秀英,等我攒够了钱,就盖三间大瓦房,让你冬天不受冻。”
七年刑满释放,王有福回到村里时,已是深秋。村里变化很大,铺了水泥路,建了真正的文化广场。他家那栋二层小楼还在,但已破败不堪,墙皮脱落,窗户破碎。有人告诉他,张秀英三年前就去世了,病死的,走的时候很安详。
王有福走到自家老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只有炕上扔着件破棉袄。他认出那是张秀英最后探监时带给他的那件。
傍晚,王有福走到后院。那片白菜地早已荒芜,长满杂草。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一直挖到天黑,什么也没找到。那个铁盒子,连同里面的钱和存折,早已成为案卷里的证据。
“找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王有福抬头,赵老三站在后墙根,背更驼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没什么。”王有福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赵老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蹲在墙角抽起来,烟雾在暮色中袅袅上升。
“你老婆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老三忽然说。
王有福的手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什么话?”
“她说,她不等你了。”
王有福愣住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赵老三起身,慢慢朝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村东头那片高粱地,今年长得不错。”
王有福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着烟。夜深了,他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片高粱在月光下摇曳,红彤彤的穗子沉甸甸的。二十年前,就是在这片地里,他向张秀英许诺要给她好日子。
远处传来狗叫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王有福在高粱地边坐下,望着星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的故事: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最亮的那颗是心最干净的。
他在天上寻找,却找不到哪颗可能是张秀英。也许她的星太暗了,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也许她根本不想发光,只想安静地睡去。
风起了,高粱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双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王有福躺下来,闭上眼睛。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孔,混合着腐烂的叶子和新鲜夜露的味道。这味道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年他追逐的所谓“官运”,就像这夜里的风,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它从指缝溜走,留下一手冰凉。而真正温暖的东西——妻子的手,热炕头,秋收时的一碗热水——却被他亲手丢弃了。
天色微明时,早起拾粪的老人看见高粱地边躺着个人,走近一看,是王有福。他睁着眼,望着天,脸上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有福,咋睡这儿?”老人问。
王有福慢慢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这儿踏实。”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高粱地上,每颗露珠都闪着七彩的光。王有福站起身,朝村子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根枯瘦的高粱杆,在风里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村里人说,从那以后,王有福就住在老屋里,深居简出。有人看见他有时会去张秀英坟前坐坐,有时会在赵老三家的屋檐下抽烟,两人很少说话,只是看着村口的路,一看就是半天。
那条路,五年前他沿着它走向“官运”,如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拖拉机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飞舞,然后缓缓落下,归于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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