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前几日搬新家,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叠半新不旧的被褥里子和面子。指尖触到那些绵软而微凉的布料,思绪忽然就被拉回了从前的日子。
冬日出太阳时,往往是母亲浆洗被褥的好时机。一大早,她便催促全家起床——她要赶在烧午饭前拆完所有被褥,洗净晾起;待到日头西斜前,再将雪白的里子与花色鲜亮的面子从晾绳上收回,一针一线,细细“盛”好。
在长江边上的无为,家家都有一卷芦苇秆编成的帘具,叫“床栅”。它宽阔透气,可收可放,是乡间侍弄被褥的“神器”。太阳渐渐西沉,屋前场基已扫净,鸡鸭猫狗也被赶开。几张长条板凳平行摆好,床栅抬放其上,铺展开来,便是母亲盛被褥的“工作台”。
母亲做事向来细致。有时父亲不在家,她便让我去请隔壁大婶来帮忙。两人先将宽大的被褥里子端端正正铺在床栅上,拉直扯平——白净的布料罩住床栅,四边垂下,宛如一只倒扣的净碗。无为人把缝被叫作“盛”,或许正由此而来。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两人各执棉絮两角,高高举起,再轻轻平放于里子上。放下时,须得让棉絮两边空出的布料长短一致,盛出的被褥才平整妥帖。铺好棉絮,便轮到被褥面子。记忆中,我家的被面总比棉絮小上一大圈,不知是否因当年物资实在匮乏,才将那些质地稍细的布料裁得如此紧巴。被面上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热烈,晒过一天的棉絮与布料散发着肥皂与阳光混合的暖香,几乎让人错觉那是牡丹花自有的芬芳,我总忍不住想钻进那样蓬松香软的被窝里去。
之后的工序,便由母亲独自完成。里子从四边翻起,覆上面子,边缘留出少许富余。重叠的被角需折出工整的对角线。铺陈妥当,母亲便戴上锃亮的铜顶针,拈起大号钢针与双股棉线,坐到小矮凳上,沿床栅边缘开始缝制。钢针在她指间安稳游走,针脚匀密,线迹笔直。每缝一段,她便挪一下凳子;线将用尽时,会在里层细心打好一个活结。待矮凳随她挪回起点,一床被褥才算盛好。
收好口子的被褥方正挺括,像一本包了书皮的新书。但母亲仍不满足,她说小孩子们夜里好流口水,执意在被头加缝一块粗布毛巾。于是,往后无数个漫长冬夜,我都在那粗布毛巾温厚的摩挲中沉入梦乡。
不知从何时起,寻常人家都用上了带拉链的被套。母亲也不必再低头承受缝被的辛劳。只是在我婚礼前,她几次认真告诉我:“家里给你备了好几床绸缎面的好被褥,还是我亲手盛的才好看。”那时床栅早已不知去向——我总以为,盛被褥是离不开它的。至今我仍想不明白,婚床上那高高摞起的喜被,母亲一人究竟是怎样盛出来的。
自打用上被套,这些替换下来的里子面子便被压进柜底,却又舍不得丢掉。每次看见它们,恍惚间又见某个冬日,阳光和暖,母亲依旧年轻,正俯身盛着一床载满爱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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