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棉花公主”杨敏德：大湾区为APEC协同发展树立范例

“一个日益成功、高效协同的大湾区集群，不仅能为中国高质量发展提供支撑，也能为APEC经济体提供可借鉴的范例。”溢达董事长杨敏德在近期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2026年APEC峰会在深圳举行，正是对大湾区协同发展模式的高度认可。

2025年12月，香港特区政府再度委任杨敏德为亚太经合组织（APEC）商贸咨询理事会的中国香港代表。

APEC商贸咨询理事会于1996年成立，是APEC框架下代表工商界的常设核心咨询机构，其成员由顶尖商界领袖组成，旨在就商界特别重视的课题向APEC提供意见。中国香港共委任3位代表及3位替补代表出任理事会成员。

杨敏德出生于香港纺织世家。她少年时赴美求学，先后获得麻省理工学院理学士与哈佛大学MBA学位。

1995年，杨敏德正式执掌父亲创立的溢达集团，同年便以非凡胆识远赴新疆，在吐鲁番投资建厂、投入棉花种子研究、培育长绒棉。这一逆流而上的“寻棉西游记”，不仅为她赢得了“棉花公主”的赞誉，更从源头奠定了企业“纺织王国”的品质基石，展现了其超越商业的实业兴国情怀。

掌舵溢达三十载，杨敏德将可持续理念刻入企业基因，坚信ESG不是成本而是核心竞争力：集团耗时近十年研发“无水染色”技术，使每件衬衫可节省约40升水；她在桂林打造的“十如”可持续发展园林，让工业制造与自然和谐共生。

杨敏德表示，亚太经济体若能借鉴粤港澳大湾区的成功经验，形成跨经济体的可持续发展合作机制，将极大提升区域的绿色转型效率。

她以溢达集团为例指出，传统制造业完全可以通过可持续发展、自动化等途径，实现转型升级，“传统行业一方面需要将科技融入产品，另一方面要接受消费者生活方式的改变。”

杨敏德。资料图

大湾区为APEC协同发展树立范例

《21世纪》：作为亚太经合组织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中国香港代表，你如何看待深圳成为2026年APEC峰会主办地？这座“创新之都”的城市特质，能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主题带来哪些独特助力？

杨敏德：我曾师从迈克尔·波特（Michael Porter）教授，他在多年前就提出“集群竞争力”（cluster competitiveness）的概念，强调产业群体通过协同合作可以显著提升整体竞争力。粤港澳大湾区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深圳作为全球知名的创新之都，其对科技创新与创业生态的坚定投入有目共睹。而这一优势可与区域内其他城市形成高度互补：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贸易中心，同时也是人才培养和高端服务业的重要枢纽；广州拥有雄厚的产业体系与商贸传统；佛山等城市则在先进制造和供应链体系方面具备独特实力。这种多层次、多维度的产业集群，若能进一步深化协作、强化开放与互联互通，将极大提升整个大湾区的综合竞争力。

此次APEC峰会选址深圳，正是对这一区域协同发展模式的高度认可。我们相信，一个日益成功、高效协同的大湾区集群，不仅能为中国高质量发展提供支撑，也能为APEC经济体提供可借鉴的范例，即通过创意驱动、制度型开放与网络化连接，增强区域整体韧性与活力。

当前全球经济面临诸多不确定性，更需要各经济体加强合作，通过构建具有互补性的区域集群来提升自身竞争力。APEC本身也可视为一个“集群”，如果成员之间能够深化合作、增强开放性，并有效整合各自的创新能力，整个亚太经济体将从中受益。

在此背景下，选择大湾区作为APEC中国年的主办地，具有深远的战略考量。作为香港代表，我对此深感荣幸，也期待香港与深圳及大湾区其他城市紧密配合，将这种互补性集群的竞争力充分释放并发扬光大。

《21世纪》：能否介绍一下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这一组织，以及它在APEC框架下发挥怎样的作用？

杨敏德：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是APEC框架下代表工商界的核心机制，由各成员经济体指派的企业代表组成。在2026年APEC中国年期间，我作为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中国香港代表将围绕三大关键议题积极建言献策。

第一，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中国一贯坚定支持多边贸易体系，同时也认为WTO需与时俱进。随着全球商业环境和贸易条件发生深刻变化，WTO在诸多方面需要改革。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将汇总各方意见，提出相关建议。

第二，数字贸易发展。这一话题已讨论多年，作为长期参与该领域对话的从业者，我深知若能推进数字贸易发展，将显著降低中小企业参与国际贸易的成本与门槛，尤其有利于中小企业开展跨境贸易。

第三，长期可持续发展。中国的整个经济体系始终高度重视可持续发展。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也将在APEC框架下推动将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区域经贸合作议程。

推动传统行业可持续发展和自动化转型

《21世纪》：应对气候变化是ABAC的重要议题，你始终坚持可持续发展的实业理念。在你看来，亚太工商界应如何形成合力，推动绿色转型从企业自发行为上升为区域协同行动？

杨敏德：以我所在的纺织行业为例，水污染一直是行业关注的重点。多年来，我们致力于减少用水量并提升废水处理水平。如今，借助技术创新，我们已研发出一种无需用水染色的方法。这一实践具有广泛的示范意义。

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可持续解决方案，完全可以在亚太区域推广，进而辐射至更多经济体。这需要整合生产者、消费者和科研力量，将创新成果在经济区域内转化与复制。粤港澳大湾区正是这样一个高效整合资源的典范。

未来，若其他亚太经济体能借鉴大湾区的成功经验，形成跨经济体的可持续发展合作机制，将极大提升区域的绿色转型效率。

《21世纪》：近年消费行业高速增长且日益注重个性化与可持续性。在你看来，传统制造业如何通过技术突破与供应链改造，回应消费端对产品定制化、绿色可追溯的需求？溢达的实践能否为亚太地区传统产业升级提供参考？

杨敏德：所谓“传统产业”，是指那些产品或行业存在已久的领域，但产品或行业的生产方式和销售方式并非一成不变。以服装行业为例，服装的生产方式和消费者需求一直在变化。传统行业一方面需要将科技融入产品，另一方面要接受消费者生活方式的改变。

正如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所言：“怀旧不是良策。”企业不能沉湎于过往的成功模式，必须主动适应外部环境的变化并随之调整。

以我们溢达集团为例。过去我们主要聚焦出口业务，在中国内地并无自有品牌。但随着国家推动扩大内需、提振消费，我们果断调整战略，决定参与其中。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投入大量资源，从零开始学习，了解消费者最喜欢购买何种产品。这一转型，就是我们不再拘泥于“过去怎么做”，转而思考“今天市场需要什么”。

在技术层面，我们很早就开始探索自动化。当年推动自动化，是因为新一代工人不愿花三个月学习单一工具，所以，我们的自动化旨在降低技能要求，让年轻工人能快速上手，同时通过精准控制减少物料浪费。

此外，我们在材料科学、人工智能、自动化等多个领域持续投入创新。例如在质检环节，过去依赖人工验布，工作强度大，很少有人愿意从事这一工作，现在我们已改用传感器实现自动检测。

由此可见，即便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制造业，只要以开放心态拥抱技术变革、紧扣终端需求，依然有大量可改进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