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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平静的日子被一个紧急电话打破。
电话是周峪川的父亲打来的,直接打到了公寓座机上。我接起时,对方语气严肃焦急,说周峪川的奶奶在老家突发脑溢血,情况危急,正在抢救。周峪川的父亲自己一时赶不回去,希望周峪川能立刻回去一趟。
我立刻联系周峪川。他正在参加一个封闭式演习,通讯受限。我辗转通过他的警卫员才把消息递进去。
两小时后,周峪川风尘仆仆地赶回公寓,军装都没换,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得立刻回老家。”他一边快速收拾简单的行李,一边对我说,“归期不定。”
“我跟你一起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那边条件可能不好,而且……”
“我是你妻子。”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这种时候,我应该在场。”
法律上,是的。情理上,似乎也应该。虽然我们的婚姻始于协议,但对外,我们是夫妻。奶奶病重,孙媳不出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处的担忧,我无法说出让他一个人去面对的话。
周峪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只点了下头:“好。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他的老家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县城。我们乘坐最快的航班抵达省城,又转乘长途汽车,最后搭上一辆当地的三轮车,颠簸了许久,才在夜色中抵达那个位于山脚下的陈旧院落。
院子很老,但干净。周峪川的姑姑守在奶奶病床边,老人刚从县医院转回来,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但年纪太大,后续难料,建议接回家静养。奶奶昏睡着,呼吸微弱。
周峪川蹲在床边,握住奶奶枯瘦的手,低声唤着“奶奶”,喉头哽咽。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那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冷硬强悍的周副团长,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至亲的孙子。
我悄悄退出去,向姑姑了解情况,主动接手了熬药、做饭、收拾屋子这些琐事。姑姑年纪也大了,连日操劳,脸色很差。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隐约的欣慰。
周峪川在家待了三天,部队那边催得紧,有重要任务必须他回去主持。他十分为难。
“你回去吧,”我对他说,“我留在这里照顾奶奶。等项目交接完,我可以请长假。”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充满了不信任和犹豫。大概觉得我这样一个城里长大的、娇生惯养的设计师,吃不了这种苦,也照顾不好病人。
“我以前学过基础护理,外婆最后那段时间也是我陪着。”我补充道,“姑姑一个人太累了,需要帮手。你放心,我会尽力。”
最终,周峪川不得不提前返回部队。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给奶奶小心地喂水,沉默了很久。
“沈清窈,”他叫我的全名,“麻烦你了。”
“应该的。”我说。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背影里的沉重和牵挂。
12
照顾病重的老人,远比我预想的辛苦。
奶奶大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也认不清人,时而糊涂。需要定时喂药、擦洗、按摩,防止褥疮。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查看。姑姑身体也不好,我尽量让她多休息。
开始几天,手忙脚乱,腰酸背痛。但我坚持下来了。空闲时,就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说话,不管她能不能听见。说说天气,说说院子里的花,说说……周峪川。
“奶奶,峪川他很担心您,部队有事,他不得不回去。他让我好好照顾您。”
“他呀,看着挺凶,其实心细。就是话太少。”
“奶奶,您要快点好起来,等他下次回来,看到您精神了,肯定高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只是为了排遣这深山老院里的孤寂,或许,是想替那个不善表达的男人,传递一份惦念。
姑姑看我的眼神,渐渐从审视变成了温和。她会跟我讲周峪川小时候的事,讲他如何倔强,如何懂事,如何早早背负起家庭的重担。
“峪川这孩子,命苦。妈走得早,爹顾不上他。看着冷,心里热。他把你带回来,肯让你留下照顾我娘,”姑姑拉着我的手,“丫头,你是好孩子。峪川有福气。”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们是协议婚姻”终究没能说出口。在这个被病痛和亲情笼罩的小院里,那样冰冷现实的词汇,显得格格不入。
半个月后,奶奶的情况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下不了床,但清醒的时间多了,偶尔能认出姑姑,对我这个“孙媳妇”,也会露出模糊的笑容。
周峪川中间打来过几次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他询问奶奶的情况,语气焦灼。我尽量详细地告诉他好的变化,让他安心。
“你自己呢?”有一次,他忽然问。
“我很好。”我看着窗外沉甸甸的、快要落山的夕阳,“这里很安静,空气也好。”
“……辛苦了。”他说,然后信号就断了。
辛苦吗?身体是累的。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那些是是非非,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照顾老人的晚辈,简单,纯粹。
那天傍晚,我给奶奶擦完身,端着水盆出来倒水,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院门处,风尘仆仆的周峪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肩上还搭着行李包,正静静地看着我。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以及一种我读不懂的、浓烈的情绪。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惊讶地问,“不是有任务?”
“提前结束了。”他大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盆,动作自然。“奶奶怎么样?”
“今天精神不错,刚吃了小半碗粥。”我回过神,连忙道。
他点点头,放下水盆,快步走进屋里。我跟进去,看见他蹲在奶奶床边,轻声唤着。奶奶浑浊的眼睛转动着,落在他脸上,手指微微动了动。
周峪川握住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姑姑抹着眼泪,悄悄拉我出来,带上了房门。
“让他跟奶奶待会儿。”姑姑低声说,“丫头,你去歇歇,晚饭我来做。”
我确实累了,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周峪川低低的说话声,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缓缓流淌。
13
周峪川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
有了他的分担,我和姑姑都轻松了不少。他做事利落,照顾老人也细心,喂药、按摩,比我做得还熟练。空闲时,他会修补院里破损的篱笆,或者去后山砍些柴火。高大的身影在院里院外忙碌,给这寂静的老院增添了许多生机。
我们之间的相处,在这远离熟悉环境的地方,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许多刻意维持的界限和沉默,多了些自然而然的交流。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
比如,劈柴时他会提醒我站远些;我做饭时,他会默默过来烧火;夜晚山风凉,他会把我晾在院里的外套收进来,放在我房门口。
奶奶的精神一天天见好,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也能清晰地喊出“川娃子”和“窈窈”(姑姑教她这么叫我)。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周峪川把奶奶抱到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我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给奶奶剥橘子。奶奶眯着眼,看看周峪川,又看看我,苍老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忽然含糊地说:“好……真好……一起……好好过……”
我剥橘子的手一顿,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看向周峪川。他正低着头,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准备给奶奶做根新手杖。听到奶奶的话,他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一瞬,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接话,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阳光和橘子清新的香气里 quietly 弥漫。
晚上,周峪川让我去休息,他守夜。我睡了半夜醒来,口渴,出来倒水,见他靠在奶奶房门外的小竹椅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疲惫。
我轻轻走过去,想把滑落在地上的薄毯给他盖上。刚弯下腰,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眸色在黑暗中清亮锐利,瞬间锁定了我,带着刚醒时的警醒和一丝迷茫。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草味,笼罩过来。我心跳漏了一拍,僵在那里。
他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眼神恢复清明,低声道:“还没睡?”
“……口渴。”我直起身,拉开距离,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拉了拉毯子,“去睡吧,后半夜凉。”
我快步走去厨房,心跳如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靠近时,他体温带来的微妙触感。
14
周峪川的假期结束,我们必须返回了。奶奶的情况稳定,有姑姑和请来的帮手照料,暂时不用担心。
离开前,奶奶拉着我和周峪川的手,叠放在一起。她的手干枯却温暖,用力握了握,看着周峪川,又看看我,眼里有泪光,更多的是欣慰和嘱托。
周峪川反手握住奶奶的手,郑重地点头:“奶奶,您放心,好好养着。我们一有空就回来看您。”
我也用力点头:“奶奶,您保重身体。”
长途跋涉回到城市,仿佛从一个宁静的旧梦跌回现实。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公寓里依旧整洁冷清,却不再让人觉得空旷难捱。周峪川放下行李,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旅途的倦色。
“这次,谢谢你。”他看着我说,语气很认真。
“奶奶也是我的长辈。”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而且,姑姑一个人太辛苦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请的假差不多了,设计院那边……”
“我明天就回去上班。”我说。
“嗯。”他顿了顿,“晚上我出去一趟,有个饭局,不用等我。”
“好。”
各自回房。我洗去一身风尘,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有些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老家的点点滴滴:他蹲在奶奶床前的背影,阳光下削木头时微抿的唇,月夜里突然睁开的清亮眼眸……还有,奶奶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时,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
心里乱糟糟的。我提醒自己,沈清窈,别忘了初衷。这只是一场合作,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周峪川对你所有的“好”,或许只是基于协议的责任,或者,是他教养使然。
可心,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
几天后,我下班回家,在公寓楼下,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是林薇。
她看起来清瘦了些,穿着米色的风衣,楚楚可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和急切。
“沈清窈……不,周太太。”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们能谈谈吗?”
15
我没想到林薇会直接找到这里。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我如鲠在喉的脸,此刻心里竟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丝厌烦。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绕过她,准备进楼。
“是关于宴宁的!”林薇急忙拦住我,声音带上了哭腔,“沈清窈,算我求你了!你放过宴宁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觉得有些好笑:“林小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和顾宴宁早已离婚,互不相干。何来‘放过’一说?”
“你知道的!”林薇眼圈红了,“自从你嫁给周峪川,宴宁他就……他整个人都不对了!原本说好的调职,现在上面卡住了,说是要重新评估!他在部队里也处处不顺,周峪川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这都是因为你!”
我转过身,正视着她:“林薇,顾宴宁工作是否顺利,是他自己的能力问题,或者是纪律问题,与我无关,更与周峪川无关。至于周峪川和我结婚,”我顿了顿,语气平淡,“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顾宴宁选择离婚的时候,就该想到任何后果都需要他自己承担。”
“可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是故意结婚来报复他的!”林薇激动起来,“沈清窈,你怎么这么恶毒?宴宁他只是……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一时糊涂伤害了你,可你也用不着这样毁了他啊!”
“毁了他?”我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林薇,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顾宴宁了?他的前途,他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掌握在组织纪律手里,不在我,更不在你。至于我和周峪川,”我微微抬了下巴,“我们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如果你和顾宴宁真的感情深厚,那就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别来打扰我的生活。请让开。”
我说完,不再看她青白交错的脸色,径直刷卡进了楼门。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竟然有些汗湿。面对林薇,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他们始终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的“深情”转,别人的感受和选择,都不值一提。
回到公寓,周峪川罕见地已经在家,正在客厅看一份文件。听到我进门,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在楼下碰到林薇了。”
周峪川翻动文件的手指一顿,目光锐利地看过来:“她来找你麻烦?”
“算不上麻烦,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倒了杯水,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大概意思是,我们结婚是为了报复顾宴宁,毁了顾宴宁的前途。”
周峪川合上文件,冷笑一声:“看来顾宴宁没管好她,让她到处乱吠。”
他的用词毫不客气。我看着他:“顾宴宁的调职,真的被卡住了?你……”
“我按程序办事。”周峪川打断我,神色坦然,“他为了私人感情闹出这么大动静,影响恶劣,组织上重新评估他的任职资格和稳定性,是正常流程。我只不过是没像以前那样,在某些环节替他说话而已。”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沈清窈,我不会,也不需要用那种下作手段去对付他。他不配。”
我相信他的话。周峪川或许强势,或许心思深沉,但他有他的骄傲和原则。
“我知道。”我点点头,喝了口水,“我只是觉得……很没意思。他们好像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峪川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觉得烦,以后就不用见。我会让人留意,不让她再靠近这里。”他声音低了些,“沈清窈,你现在是周太太。没人能随便给你委屈受。”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是甜言蜜语,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庇护。
我仰头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嗯。”我应了一声。
16
日子平静地向前流淌。我和周峪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我们依然各有各的忙碌,但“家”的氛围,却在点点滴滴中浓厚起来。
他会记得我喜欢的菜式,偶尔周末下厨,味道居然不错;我会在他熬夜看文件时,默默煮一杯蜂蜜牛奶放在书房门口。我们开始一起逛超市,添置家居用品,甚至商量着把阳台改造成一个小花园。
交流依然不算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那种默契,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设计院的项目获得了成功,我得到提拔,成了项目组负责人。周峪川的职务也往上走了一步,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更加忙碌,但只要不加班,他都会尽量回家吃晚饭。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过去的伤痕似乎渐渐愈合、淡去。我几乎要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傍晚。
我下班后去超市采购,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时,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我快走几步,想赶到公交站。
却在街角,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顾宴宁。
他穿着便服,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打湿了,显得有些狼狈。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不堪,与记忆里那个英挺傲然的顾营长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不甘,还有一丝疯狂的执着。
“清窈……”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粝。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顾营长,请让开。”
“清窈,我们谈谈,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林薇已经断了,彻底断了!我后悔了,清窈,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补偿你,用我的一辈子补偿你!”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他眼角的湿意。他的表情痛苦而真挚,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心软。但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有些厌烦。
“顾宴宁,”我冷静地叫他的名字,“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请你让开,我要回家了。”
“家?”顾宴宁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激动起来,“那里不是你的家!清窈,那是周峪川的家!他是什么人?他是我的死对头!他娶你只是为了羞辱我,报复我!他根本不会真心对你好!清窈,你别被他骗了!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引来了路人的侧目。雨渐渐大了,打湿了我的外套和头发,很不舒服。
“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我打断他的歇斯底里,“顾宴宁,从你为了林薇递给我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让开。”
我想绕开他,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不让!清窈,你是我的!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忘就忘?你怎么能嫁给别人?你怎么能……”
“放开她。”
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看见周峪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他没有打伞,军装外套被雨打湿了肩部,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顾宴宁抓着我手腕的手。
顾宴宁看到他,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疯狂和仇恨:“周峪川!都是你!是你抢走了清窈!你这个卑鄙小人!”
周峪川大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扣住顾宴宁的手腕,用力一拧。顾宴宁吃痛,下意识松了手。周峪川顺势将我拉到他身后,用半边身体护住。
“顾宴宁,”周峪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压迫感,字字清晰,砸在雨幕里,“沈清窈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再骚扰她,别怪我不顾同僚情面,按骚扰军属处理。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前途了。”
顾宴宁被他眼中的狠戾和话语中的威胁震慑,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却仍不甘心地瞪着我:“清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周峪川不再看他,低头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还有些疼,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我们回家。”周峪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头上,挡住越来越大的雨,然后揽住我的肩膀,转身,将我带离。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回头看顾宴宁一眼。
17
坐进车里,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周峪川沉默地开车,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收得很紧,显露出他压抑的怒气。
“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他忽然问。
“可能……跟着我?”我不确定。顾宴宁现在的状态,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周峪川没再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回到家,他让我先去洗澡换衣服,自己则去阳台打了个电话,语气冷硬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让人注意顾宴宁的动向。
我洗完澡出来,他煮了姜茶,递给我一杯。
“以后下班,如果我没空接你,让司机去接。”他看着我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不用那么麻烦……”
“沈清窈,”他打断我,目光沉沉,“今天他只是拉住了你,下一次呢?我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我心里微软,点了点头:“……好。”
他神色稍霁,抬手,似乎想碰碰我发红的手腕,最终却只是收回了手。“还疼吗?”
“不疼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捧着温热的姜茶。
“他说的那些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不用在意。我和他,早就过去了。”
周峪川侧过头,看着我:“我知道。”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似乎懂了他未尽的含义。如果当初,他更早一些……或许一切会不同?这个念头让我心跳有些失序。
“没有如果。”我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周峪川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嗯”了一声,转回头去,喝了一口姜茶。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那道名为“协议”的界限,在风雨和时光的侵蚀下,正变得模糊不清。
18
顾宴宁的骚扰并未停止。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断断续续给我发过一些忏悔、哀求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短信(我换了号码,但他不知从哪里又弄到了),也试图在我上下班路上再次出现,但都被周峪川安排的人无声地拦下了。
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我和周峪川刚吃完晚饭,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我在客厅看资料。
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混杂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刺耳。
我和周峪川同时抬起头。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谁会来?
周峪川起身,走到可视门禁前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是谁?”我问。
“顾宴宁。”他声音冷冽,带着厌烦,“喝多了。”
我走到他身边,从屏幕上看到顾宴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靠在门廊上,眼神涣散,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不停地按着门铃,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
“我去处理。”周峪川说着就要开门。
“我跟你一起。”我说。有些事,或许需要彻底做个了断。
周峪川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门打开,狂风卷着雨水扑进来。顾宴宁看到我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痛苦淹没。他试图往里冲:“清窈!清窈你听我说!”
周峪川一步挡在我面前,单手抵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前进分毫。“顾宴宁,滚出去。别在这里发酒疯。”
“周峪川!你放开我!我要跟清窈说话!”顾宴宁挣扎着,酒气熏天,“清窈!我知道你在!你出来!你为什么不见我?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
他的声音凄厉,在暴雨中回荡。
我从周峪川身后走出来,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昔日的光彩荡然无存,只剩下颓废和不堪。
“顾宴宁,”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结束?怎么可能结束?”顾宴宁赤红着眼睛,“清窈,你看看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林薇走了,调职也黄了,他们在背后都笑话我!我只有你了!清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求你了!”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了积水的门廊上,仰着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淌下。“清窈,我给你跪下了!你回来好不好?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一跪,惊心动魄。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一丝厌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的悔恨,更多是源于失去后的不甘和处境落魄的绝望,而非真正意识到对我的伤害。
周峪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鄙夷,他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顾宴宁之间,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顾宴宁,男人的膝盖,不是用来这么糟蹋的。”周峪川的声音比冰雨还冷,“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沈清窈现在是我的妻子,她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都与你无关。如果你还有一点廉耻,就立刻从这里消失。否则,”他微微俯身,逼近顾宴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我不介意让你在部队里,也彻底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顾宴宁浑身一震,抬头看着周峪川,又试图看向他身后的我,眼神绝望而疯狂,最终,那疯狂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周峪川直起身,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门口有人闹事,带他离开。直接送回顾家,告诉他父亲,管好自己的儿子。”
很快,两个穿着雨衣的警卫员出现,沉默而有力地将瘫软在地的顾宴宁架了起来,拖向停在雨幕中的车。
顾宴宁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叫,只是扭着头,死死地看着我站的方向,直到被塞进车里,消失在茫茫暴雨中。
周峪川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不堪。他转身看向我,眉头依旧蹙着,带着担忧:“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是觉得……很没意思。”为了一段早已变质、被他亲手舍弃的感情,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何必呢?
周峪川走到我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微凉的手。
他的手宽大,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都过去了。”他说。
我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来,驱散了心底最后一点因这场闹剧而生的寒意。
是的,都过去了。
19
顾宴宁那次闹过后,似乎终于彻底死心,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听说他被家里严加看管,后来还是调去了南方一个闲职,彻底远离了核心圈子。林薇也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生活的波澜渐渐平息,我和周峪川的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流,静静向前。
我们依然很少说甜言蜜语,但相处的细节里,温情日益浓厚。他会记得我生理期,提前备好红糖和暖宝宝;我会在他连续熬夜后,强迫他休息,给他按揉太阳穴。我们开始计划短途旅行,周末一起去爬山、逛博物馆,或者只是在阳台的花园里,他修剪枝叶,我浇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我们定期回去探望。老人家每次见到我们,浑浊的眼睛都会亮起来,拉着我们的手,念叨着“好好过”。姑姑看我们的眼神,也充满了慈爱和欣慰。
三年之约,不知不觉已过去大半。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份协议。
直到一个春天的傍晚,周峪川难得准时下班,带回一束新鲜的百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给饭菜和花朵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吃饭时,他显得比平时沉默,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部队有事?”我问。
他摇摇头,放下筷子,抬眼看我。夕阳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暖金色的涟漪。
“沈清窈,”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郑重,“我们的协议,快到期了。”
我心头一跳,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嗯”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声音很平稳,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沉默了。打算?这近三年的时光,早已超出了最初的“合作”范畴。周峪川早已不是那个单纯的“报复工具”或“合作伙伴”,他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的心里,以一种坚实而温暖的方式。这里,早已成了我真正的家。
可是,他呢?他当初娶我,是为了打击顾宴宁,也是为了应对一些场合的需要。现在顾宴宁早已不成威胁,他的地位也更加稳固。他……还需要这段婚姻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专注。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问“你还想继续吗”?太过直白,也太过被动。
周峪川看着我,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看着那个盒子,心跳骤然加速。
“打开看看。”他说。
我手指有些颤抖,拿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精致的胸针,设计成橄榄枝环绕星辰的样式,小巧,却熠熠生辉,看得出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样式非常符合我的审美。
“这是……”
“上次出国交流时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协议是协议。但这个,是我想送给你的。”
我拿起那枚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我心头滚烫。橄榄枝与星辰……是和平与守望的寓意吗?
“协议到期后,”周峪川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我,“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换一种……更长期的协议。”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清晰而缓慢地说:“以真心换真心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夕阳最后一点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我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专注、期待,还有一丝罕见的紧张,清晰可见。所有的犹豫、不安,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枚胸针,别在了自己家居服的衣领上,然后抬眼,对他微微一笑:“好看吗?”
周峪川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他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看。”他说,伸出手,覆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20
秋天,我和周峪川举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婚礼。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位挚友,地点选在郊区一个安静的庄园。奶奶没能来,但姑姑带来了她亲手做的、寓意吉祥的绣品。
我穿着简约的缎面婚纱,周峪川一身挺括的军装礼服。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彼此真心的誓言和交换戒指的瞬间。
当他将戒指缓缓套入我的无名指时,我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肩章和脸上,他眉眼柔和,目光专注而深情,再无半分往日的冷硬。
礼成后,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他轻轻拥住我,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满足:“周太太,这次,是真的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后来,我们收到了顾宴宁辗转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祝你们幸福。对不起,还有,谢谢。”没有落款。
我和周峪川一起看完,相视无言。最终,周峪川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了信封。“都过去了。”他说。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伤害、不甘、泪水,都已成为遥远的回响。而前方,是属于我们共同的全新篇章。
婚后生活平淡而幸福。我继续在设计领域深耕,周峪川在部队稳步发展。我们依然彼此独立,又相互依存。会在周末一起下厨,会为工作上的难题互相出主意,会在深夜相拥而眠,分享一天的琐碎与感悟。
那年春节,我们回老家陪奶奶过年。老人的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精神矍铄。除夕夜,我们围坐在暖融融的炕头,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
奶奶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周峪川,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舒展,轻声说:“真好……真好啊……这下,我总算能放心了。”
周峪川握紧了奶奶的手,又握紧了我的手。我侧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中映着烟花的璀璨,和满满当当的、不加掩饰的爱意。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预示着辞旧迎新。而我和他,早已在彼此的生命里,迎来了最温暖、最踏实的新生。
曾经的伤痕,终会被时光和真爱抚平。那些错的、痛的,都是为了让我们走向对的、珍惜的人。
沈清窈和周峪川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波折,只有细水长流的相守。而这,恰恰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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