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烛天的杭州城,刀锋暗藏。权臣和王族的盘算,在一场稀里哗啦的舆图里摊开。
当胡进思捧着大司马的任命令离开偏殿,很多人暗暗松了口气。不是因为他该得此职,而是因为杭州城内那几万牙兵肯听他号令。若这封任命被驳回,城墙上的旗子今晚就会换色。勋臣们早已联络南唐的密使,连归降条件都拟好了。钱弘佐被水丘昭券当众斥责“要守得住江山,得先稳住人心”,他才压住怒火,装出成全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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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进思的底气来自共同打天下的“老兄弟”。当年十三州收复战,一刀一枪都是他们拼出来的。如今钱家子弟世袭王位,功臣们盯着国库那点银子过日子,心理落差越来越大。有人甚至暗算过:若投到南唐,朝廷愿意给的官阶、盐引,未必比留在吴越少。
三条路摆在桌面:继续让利、赎买忠心;抓几个头目立威、赌一次内乱可控;或是想办法彻底剪财政脐带。钱弘佐选了第一条——先稳再说。
问题是,国库真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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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连月暴雨,盐场淹了大半;对南唐的征战消耗了两年的征赋;更要命的是刘知远新登基,催贡如索命。朝里原指望程昭悦缴纳的山越社税册能补洞,可一把火将账房烧成白茫灰烬。惟余一本灰不溜秋的小册子,上写满了行贿名单,抬头赫然是胡进思。动他?等于自斩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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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又爆出“五十万斛空账”。在粮价飞涨的岁月,这数字相当于半座帝都的军饷。战火暂停,追责呼声高过江潮。账要补,刀要收,钱从哪里来?
钱弘俶——这位外放的右卫大将军——被兄长叫到灯下,接过一张薄薄的信纸:去台州,“既要补窟窿,也要开新口子”。意思很直白,既当救火队,也当开疆手。
他首先划拉出两行算术:
一,黄龙岛短借白银,可迅速救急;
二,抄收台州豪绅,可以平账;
三,再建一个全新的海贸体系,为朝廷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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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岛在浙东外海,积蓄着堆如山的私盐、香料、波斯织锦,一半卖给中原,一半转去倭岛。岛主俞大娘子出身舟师世家,掌三千水军,船比衙门多,枪多炮多。没有她点头,吴越任何官船都别想安全过舟山海面。
钱弘俶带了十几条轻舟夜访,却吃了闭门羹。俞大娘子只递出两个条件——一是照行规放高利,二是她押宝:若愿意争王位,粮银照借且不收息。话糟辣,却击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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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宫廷的流言因此呼之欲出:钱弘佐卧病,太医轮番进宫;老七钱弘傯愚弱,朝中却有旧臣扶持;而钱弘俶兵权在手,名声最好。
他没有应下赌局,至少表面没有。可他身边的孙太真却在夜雨中摸进岛上库房,轻手轻脚扛走十几面“黄龙旗”。这玩意儿价值连城——拿去北港口,一面能抵五万斛粮,商船见旗如见码头契。所有人都知这事不可能真“被盗”,俞大娘子只是在做一次低调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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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州,钱弘俶翻出的第一道文书是“博易务复建令”。过去的杭州老港成了私贩天堂,胡进思的侄儿们控制着卸货、仓储、验货,全程塞钱才能走货。朝廷只拿到可怜的三成税。新政意在把文书、船照、官价统一收归台州。台州去年才被战火炙烤,城墙半毁,民屋成空,这番安排让当地百姓像见春雨。
博易务一旦成形,每年货税即可补足国库七成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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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族不是泥塑。钱弘俶率三千“海道厢兵”驻营城东,名义防海患,实则堵截可能的豪绅私兵。官银一到位,他立刻公开审理粮案——先把最显眼的几个大粮商请进衙门,亮出账册。那几家原本与胡进思交好,自恃无人敢动,很快就被剥出三十万斛。剩余洞穴,再加上黄龙旗变现,勉强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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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胡进思听说“台州开港”,脸色比秋后的河蚌还灰:海税被截,牙兵的军饷将断,哪来的油水可拿?他原本打算以“护送贡品”为名,再向中原借兵马费,如今算盘落空。
水丘昭券在御前提醒:兵权已给你,钱袋子就别想了。三朝老臣的表态,是给钱弘佐吃了一颗定心丸:朝堂里并非人人唯胡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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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钱弘佐自己心里更乱。他既怕胡进思翻脸,又怕弟弟兵多粮足滋生二心。最糟糕的,是时间站在他对面——咳疾一到,御医束手。于是,他悄悄请来信得过的文士,开始修七弟的家谱条目,明里写“辅佐”,暗里留白。
吴越国王位继承的谜团,就这样被抛进海风里。
一场看似平静的筹款行动,背后嵌着多层齿轮:
钱弘佐要时间;
钱弘俶要筹码;
胡进思要口粮;
豪族要利益;
俞大娘子赚利息,还顺手选边站。
台州的海潮日夜不息。新建的码头搭好了木桩,船工昼夜赶工,纤夫在岸边吆喝。最快下月初八,就有北上的蜀地茶船抵港。茶换丝,丝换盐,盐换银,银再进国库,银又付给牙兵——这条资金链,只要转动一次,就能暂保三年安稳。
然而历史给吴越的限期,从不因聪明人而延长。中原的赵匡胤正在汴梁练兵,南唐李煜父子心怀江左美梦,日本倭寇也在窥探东海航线。台州的灯火看似繁华,实际上像一枚硬币被数只手攥住,稍不留神就会掉进浪里。
夜半,钱弘俶独坐府邸后院,翻看那本烧残的行贿册。墨迹糊成乌云,他却反复摩挲第一页的名字。若真有一日拿下杭州,最先怎么办处置胡进思?他叹口气,合书,吹灭灯。
局面稳住了,可所有人都知道,太平只是赊来的。
海风从廊下穿过,带来隐约鼓角。远方的战船正掉头向北,桅杆高挂新制的双龙旗——没有人再问它是怎么来的。
这或许就是吴越人的生存之道:先让钱流动,再谈忠诚。
冰冷的旗面在夜色里猎猎作响,似在提醒:债要还,位要争,江山从来不属于某一家,而属于能握得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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