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近年来有种现象令我困惑:当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淡紫,当外卖软件取代了灶间烟火,人们为何仍会对农耕时代怀有深切的眷恋?不然,周末和节假日的乡间公路上,为何会挤满奔赴乡村田埂的城市车流?日来闲读《小山子的故事》,却意外发现其中便隐匿着一些颇可解惑的因子。我突然觉得,那些笔墨间的田埂少年、小青骡子和石磨盘等等,已不再是褪色的旧风景,而是能照见现代精神困境的镜子:它映出我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与自然疏离后的焦躁;也启示我们,那些渐趋消逝的农耕记忆里,或许还留存着某种值得追慕的精神气度。
人与万物的真实联结
静言思之,此书所以能引发我这番看似“感时”之言,乃缘于其中溢散出来的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本真气息。而感知显著者,乃是刘继卣的插图。刘继卣出身书画世家,承续乃父工笔画“铁线银钩”的筋骨,又吸纳西洋光影的通透,被评家公推为“当代画圣”和“连环画泰山北斗”。据传,为描摹兽态,他能在动物园枯坐终日,动物们在各种动作下的骨骼形态、肌理变化与位置关系,皆能精准落于笔端,乃至连骡马鬃毛的生长走向、蹄甲的磨损弧度都烂熟于心,故早年间《鸡毛信》里的绵羊、《武松打虎》里的猛虎、《闹天宫》里的猴子、《东郭先生》里的恶狼,都不是符号化的生灵,而是带着体温与呼吸的存在。及至将这种真情落实在《小山子的故事》插图里,便成了小青骡子鼻端的湿润感、石磨盘的粗砺纹、驴车木板的干裂痕。这些细节不是无关紧要的点缀,而是农耕生活可触的真实存在,也正是现代社会最稀缺的质感。而杨啸的文字,也正是这份笔墨的最佳“搭档”,它以孩童视角的质朴笔触,记录下“给骡子梳毛”“帮邻居推磨”的日常,没有华丽辞藻,却用“声音提得高高”“裤脚沾着泥星”这类通俗表达,为插图提供了鲜活的情节背景与心理支撑,让笔墨间的温情有了更具体的情感落点。
其实,人们怀念农耕,首先怀念的或许正是“人与万物的真实联结”。这种联结,在某些动画片里成了对狮、虎、狼、熊的浪漫想象,而在刘继卣的插图里却是小青骡子的温软鼻息。《小青骡子》插图中,青草漫地铺开,小山子蹲在地上,指尖捏着嫩草递向骡嘴,半寸距离间,是少年的轻缓与牲口的温顺。刘继卣以其独创的“劈笔丝毛”技法,画骡尾可谓“观止矣”;再以淡彩晕染骡毛,连蹄子上的泥点都透着暖意,虽没有动画片里猛兽形象的夸张,却有“朝夕相处”的熟稔。文本里写小山子“每天用铁篦子给骡子梳毛”,插图没画这细节,只画了少年精心挑选嫩草喂骡,这种选择和舍弃,其实暗藏着画家仁心一片。那份生怕惊着伙伴的体谅,是农耕文明“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宋.张载《西铭》)的活注脚。再看《月光下》的白描插图,怀孕的大黄牛蜷在饲养棚泥地,小山子坐在旁侧,眉宇间满是柔和的关切;月光把同样护养牲畜的三槐叔和他的身影融成一团暖,没有“拯救猛兽”的戏剧冲突,只有“给牛添草和扫棚”的寻常。这才是农耕时代人与动物的“友谊”:不是与狮子对视的猎奇,而是知道牛怀孕需要特别照顾,更知道牠白天拉犁磨破了蹄,夜里要垫软草;知道牛爱吃带露的苜蓿,天刚亮就去田埂打草。这种联结,是寻常的习惯性体察,而非虚幻的想象。当下不少动画片,却让孩子与狮、熊、狼、巨蟒交友,看似传递“万物平等”理念,实则脱离生活本真。孩子们连楼下的流浪猫都不敢靠近,又怎能从虚拟猛兽身上学会真正的敬畏?这种“代偿式”引导,不过是把真实的生命联结,变成了悬浮的童话而已。
劳作的自然生成
城里人挤着去乡下旅游,我想大抵也未必是向往落后的生产方式,而是渴望找回“人与人的温度联结”。这种温度,在磨房的笑声里最显深挚亲切。《磨房里的笑声》插图中,三个孩子弓身推磨,六成奶奶站在磨后,头巾遮脸,只露笑纹,手掌搭在磨杆末端跟着发力。文本里“没面了你不能去磨上推点?”的随口一问,在插图里变成了“劲往一处使”的默契,劳动的欢快笑声弥漫在磨坊,连磨下的玉米粒都似乎带着笑声。这并非“助人为乐”的道德表演,而是乡间“搭把手”的自然养成。六成爷爷忙着下地,孩子们的力气便是帮衬;日后孩子们家里缺柴,六成奶奶亦自会送去干枝。这种乡邻间互帮互助的温情,恰是城市单元楼里的稀缺品,我们连邻居的名字都叫不出,却在社交软件上应付着“点赞之交”。城里人去乡下摘草莓、住民宿,推想也并非为的吃口新鲜,而是想体验“你帮我推磨,我给你蒸窝头”的实在;是想感受磨房里“劲往一处使”的热络,而非办公室里“各自为战”的疏离。据此,也不妨说,农耕时代邻里联结的温情,倒庶几成了现代人物理距离亲近、心理距离遥远的一剂解药。
值得深思的,还有“担当精神”的传承断层。农耕时代的担当是劳作的自然生成,而现代社会却大多流于打卡敷衍。《小驴车》一篇的插图,画家惜墨如金,不画多余背景,只画小山子和毛驴的互动。但见他敞着蓝布衫,肩扛西瓜袋,步履矫健、身姿挺括,处处体现做事的认真和愉悦;小驴四蹄沉稳、欢快,没有“消极怠工”的散漫,反倒回过头来似与小主人交流着什么。文本里赵三歪要捎大蒜,小山子果断拒绝,转头就把自己的布袋从车上扯下,“别累坏小驴”不是借口,是他摸过驴背的汗,知道农忙季节牲口的力远比自己的更金贵。这份担当,是“心疼集体财物”的本能,是掌心攥住缰绳时,知道自己拴着的是队里的信任。小山子的担当,是扛二十斤西瓜走几里路的脚印,是勒得生疼的肩颈。反观当下,孩子们在动画里“指挥猛兽救人”,却在现实中连照料宠物都嫌麻烦;人们追求效率至上,却对工作消极,对承诺轻慢,农耕时代“以劳为责”的基因,在虚拟与现实的错位中,正慢慢流失。
“人在天地间”的踏实
更进一步看,“集体共生”意识的淡化,或许更值得我们深刻反思。《玉米追肥的时候》插图中,月光晕染如诗,三个孩子分工明确:扛锨的肩头闪着冷光,抬土篮的脚沾着湿泥,背筐的绳陷进肩头。他们脚步轻快却沉稳,带着“做正事”的气场。文本里赵万财想私占炕坯土,孩子们“比他更早”把土运到队里玉米地。插图没画私心者的懊恼,只捕捉了少年们完工后的一个瞬间,粗布衣衫藏着利落,脸上是“为集体出力”后的兴奋和满足。这种“集体感”并非由灌输得来,而是劳作里长出的默契:小山子知炕坯土能壮苗,小庆知私心不能惯纵,满囤知人多力量大。他们未及开动员会,只是“天黑就集合”,像平时推磨割草那样自然。这“一起干”的热乎劲,是农耕“共同体”的本质:集体不是抽象概念,是一起扛的锨、一起抬的篮,是玉米成熟时共掰金棒槌的欢喜。而现代社会,“原子化”的个体更习惯“各扫门前雪”,城里人赴乡旅游时羡慕的“邻里搭手”,恰恰是我们该找回的共生智慧。
这种共生智慧,不止于集体劳作的热乎劲,也体现在邻里相处的柔性里。《老顺奶奶的猪》插图里,更含着“柔性相处”的现代启示。老顺奶奶叉腰倾身,面露诧异和质问;小山子却嘴角藏笑,显得从容镇定;那只拱了社里麦苗、吃了泡酒饽饽的母猪懒蜷在地。文本的原意,是小山子与爷爷定的计策,以警示老顺奶奶看好自己的猪,而故意演的“猪中毒”的双簧戏,插图便把这份“嗔怪藏温和”画得真切:猪闯祸不用脸红争执,玩笑提个醒就过,这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包容。对比当下“一言不合就拉黑”的戾气,“和而不同”古意中的智慧,在农耕笔墨里就更显珍贵。而当下的有些人,往往只依赖冰冷的制度解决争端,却忘记了人情世故乃是“润物细无声”的最佳调和剂。
《小山子的故事》中的故事犹如田园诗。文字挽和的是自然本真,插图约住的是本真悠韵。当然,这田园美景的本真和悠韵终将会渐渐远去,但我们仍然不妨追问:人们怀念农耕,端的要重返锄禾日当午的辛劳,还是怀念“人在天地间”的踏实,以及“彼此需要”的联结;城里人赴乡,是要逃避城市,还是想触摸泥土的温度,找回被效率裹挟的本真;动画里的猛兽友谊,若脱离了真情照料与责任,其浪漫情调又在何处。老实说,孩子们不是没有交动物朋友的愿望,而是被周遭环境与现实因素,悄然剥夺了这份“给骡子递草”“为黄牛添料”的真实相处机会。
一本犹如田园诗般的小书,让我说得如此沉重,未免要被两千多年前的杞人所笑了。不过,这番感时之言,倒的确是一书读竟的“弗克自已”。我想,当人们果能以其中蕴含的朴素真理警醒自己,开始以行动追慕彼时的精神气度,掌心能触泥土之温,耳畔常闻邻里之笑的时候,那些积郁心底的浮躁与乡愁,或许便会有一个相对妥帖的安顿之处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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