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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再睁眼回到高考前一天 这次我把情书塞进闺蜜书包 他喜欢你七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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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二十年纪念日,江临舟递来离婚协议:“其实我一直爱着沈清漪。” 我看着他衬衫领口陌生的香水味,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为我打架断腿的雨夜。 再睁眼回到高考前一天,这次我把情书塞进闺蜜书包:“他喜欢你七年了。” 后来他们婚礼上,我扶着江临舟颤抖的手为新郎戴戒指。 镁光灯闪过他通红的眼:“你怎么真的不要我了?”

01

玻璃杯坠地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林晚意低头,看着脚边绽开的碎片,和那些迅速晕开、浸湿地毯的暗红酒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一分钟前,这酒杯还握在她手里,杯壁残留着她掌心微热的温度。杯中是江临舟惯喝的那款干红,她特意提前醒了四十分钟,为了庆祝今天这个日子。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

“抱歉,手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她弯腰想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刚触到锋利的边缘,就被另一只手用力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她看了二十年的、江临舟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白色旧疤,是十八岁那年落下的。

“晚意,别碰碎片,小心划伤。”江临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他拉她起身,递过一张纸巾,“让张姐来处理吧。”

林晚意抽回手,没接那张纸巾。她后退一步,高跟鞋的细跟碾过一块碎玻璃,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没觉得疼,只是定定地看着江临舟,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熨帖的西装裤,还有那张经过岁月精雕细琢、愈发显得沉稳英俊的脸。

他看起来很好。好得让她觉得,自己脚边这片狼藉,还有心里那片突然塌陷下去的虚空,都像是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晚意,”江临舟似乎没在意她的沉默和抽离,他转身,从身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质文件夹,走回来,递到她面前,“这个,你看看。”

文件夹很干净,在顶灯下折射出冷淡的光。

林晚意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重新落回江临舟脸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礼貌的询问:“这是什么?二十周年纪念日,江总准备了新的股权转让协议,还是哪处海滨别墅的赠与合同?”

江临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习惯她这样的语气。但他很快舒展眉头,将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避开了她的问题:“你先看看。”

林晚意接过。文件夹不重,她却觉得手臂有些沉。她打开,扉页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撞进眼底。

离婚协议书。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能看清纸张细微的纹理,久到耳边似乎响起遥远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临舟,甚至还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理由呢?协议书上通常要写理由的,感情破裂,性格不合,或者……”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江总有了更年轻漂亮的红颜知己?”

江临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流淌,宛如倒悬的星河。这栋顶层公寓的视野极好,好到能将半座城的繁华踩在脚下。这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他买给她的礼物。

“没有别人。”江临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林晚意有些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口发窒。“晚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别人。”

“那为什么?”她问,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文件夹坚硬的边缘硌着指腹。

江临舟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清甜柔婉的香水味。那不是她用的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一把钝刀子,耐心地研磨着她的心脏。

“因为清漪。”

“我爱的人,一直是清漪。沈清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空气不再流动,声音全部消失,连窗外流淌的霓虹也定格成了模糊的光斑。林晚意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隆隆声响,以及江临舟那句不断回荡的话。

清漪。沈清漪。

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中起就形影不离的闺蜜。那个温婉如水,笑起来脸颊有浅浅梨涡的沈清漪。

荒唐。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她的混沌。

“江临舟,”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晚意,对不起。”江临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还有某种近乎解脱的坦然,“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也委屈了清漪。我心里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她。当年……是我没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也或许是阴差阳错。但现在,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手又缩了回去。

“协议条款你可以仔细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家里的财产,公司股份,房子,车子,你看中的都可以留下。我只带走一部分流动资产。这样,对你,对清漪,都公平。”

公平?

林晚意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看着他开合的嘴唇,看着他冷静安排财产分割的模样,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燥热粘腻的雨夜。学校后巷,昏暗肮脏,雨水混着泥浆四处横流。少年江临舟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死死将她护在身后,面对几个手持棍棒、流里流气的高年级混混,他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嘶吼着:“谁敢动林晚意一下试试!”

棍子砸在他身上的闷响,他压抑的痛哼,雨水冲刷着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泞,却冲刷不掉他紧紧攥着她手腕的那份滚烫和决绝。最后那一下,他为她挡开了砸向她后脑的钢管,自己的左腿却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她在后来的无数个噩梦中反复惊醒。

那个雨夜,他拖着断腿,背着她,在泥泞中爬行了近百米,才遇到闻讯赶来的大人。救护车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头发,却还努力扯着嘴角对她笑,气若游丝地说:“晚意……别怕,没事了。”

医生说,再晚一点,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即使后来精心治疗,每逢阴雨天,他的左腿依旧会酸痛不适,留下终身的后遗症。

那之后,所有人都说,江临舟爱林晚意,是爱到了骨子里,可以拿命去换的。

她也一直这样相信着,深信不疑了二十年。

可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半生、信了半生、将整个青春和全部未来都托付出去的男人,站在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的夜晚,站在他们精心布置的家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他爱的人,是沈清漪。

从始至终。

委屈你了。也委屈了清漪。

财产分割,对你,对清漪,都公平。

哈。

林晚意猛地闭上眼睛,又倏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心口那片塌陷的虚空,瞬间被冰冷的、剧毒的潮水灌满,汹涌蔓延,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离婚协议,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眉宇间的坦然,甚至那一丝愧疚,都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瞳孔。

她忽然就不想问了。不想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想问他这么多年是怎么在她和沈清漪之间周旋的,不想问他那些温存体贴的时刻心里想的是谁,不想问他拖着伤腿背她出雨夜时嘴里呢喃的名字究竟是不是“晚意”。

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飘忽,却异常清晰。

江临舟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林晚意松开手,那份离婚协议书轻飘飘地掉在脚边的酒渍和玻璃碎片上,迅速被暗红的液体浸染了边缘。她不再看他,转身,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走向玄关。

“晚意?”江临舟在身后叫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去哪儿?”

林晚意没有回头。她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门外走廊的光冰冷地涌进来,将她单薄的背影吞噬。

“江临舟,”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如你所愿。”

“祝你们,百年好合。”

话音落下,她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也碾碎了她过去的二十年。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林晚意赤脚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麻木地向前。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紧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寂静,撕裂了她的耳膜!耀眼的、令人眩晕的白光,如同涨潮般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汹涌扑入,瞬间吞没了她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撞击力从侧面袭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恐怖声响和玻璃爆裂的哗啦声。天旋地转,世界在顷刻间颠倒、碎裂。剧痛尚未真正传达到神经末梢,意识已然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最后一丝感知消散前,林晚意恍惚听见,很远的地方,好像传来了江临舟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是喊了她的名字,又像是什么别的。

但,都不重要了。

真的,都不重要了。

02

“晚意!林晚意!醒醒!要迟到了——”

聒噪的、带着青春特有尖锐感的女声,像一根粗糙的绳子,强行将林晚意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泥沼里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太阳穴一阵钝痛。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毫不客气的推搡。

“我的大小姐,你可别睡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早自习老班肯定要划重点的!再不起来真赶不上了!”

林晚意终于勉强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白晃晃的光。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背却蹭到了粗糙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布料。

她愣住,视线缓缓聚焦。

首先入眼的,是刷得雪白、但靠近天花板处有些细微裂纹的房顶。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然后,是贴着浅蓝色带云朵图案墙纸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还有一张用透明胶带粘着的、边缘卷起的奖状——“高二年级期中考试进步奖”。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床单。盖在身上的薄被,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净又略带燥意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这不是她和江临舟的卧室。他们的卧室铺着意大利进口的长绒地毯,挂着真丝手绣的帷幔,床垫是量身定制的,柔软得像陷在云里。

“你可算醒了!”那个聒噪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抱怨。

林晚意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的书桌前,坐着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有些宽大的校服外套,正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堆成小山的课本、卷子、参考书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里塞。女孩侧脸线条还有些圆润的稚气,鼻尖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因为着急,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张脸……

林晚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漪。

十八岁的沈清漪。

“清……漪?”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睡懵啦?”沈清漪头也不回,还在和怎么也塞不下的书包拉链搏斗,语气急促,“快点快点!我真服了,昨晚非拉着我聊什么毕业旅行,聊到后半夜,结果你自己起不来了!赶紧的,还有二十五分钟早自习!”

毕业旅行?后半夜聊天?

林晚意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她不得不扶住额头,指尖冰凉。

不对,不对。一切都错了。

她不是应该在那个冰冷的走廊里,或者……在车祸发生的现场吗?离婚协议书,猩红的酒渍,破碎的玻璃,江临舟平静的宣告,刺目的白光,撕裂的剧痛……

那些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冲撞,尖锐的边缘刮擦着每一根神经,带来真实的痛楚。

可眼前……

她环顾四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书桌上堆满教辅资料,墙角立着旧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透着鱼肚白的清晨,楼下隐约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早点摊的吆喝。

这是她高中时的房间。她和外婆一起住的老房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是少女特有的莹润,没有长期佩戴婚戒留下的那道浅痕,也没有精心保养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表带有些开裂的电子表,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06:12。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2006年6月6日,星期二。

2006年……6月6日……

高考前一天。

林晚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瞬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胸腔嗡嗡作响,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岁,高考前一天。

回到了她和江临舟人生轨迹尚未彻底交缠、尚未被那场婚姻契约绑死的原点。

也回到了……沈清漪还只是她最好朋友,尚未被江临舟在二十年后宣称为“心中挚爱”的时候。

“晚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清漪终于塞好了书包,转过身来,看到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那只手,带着少女的温度和熟悉的关切,伸到眼前。

林晚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沈清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错愕和受伤的表情:“晚意?”

林晚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和眩晕。再睁开眼时,她眼底那片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没事,”她听到自己用平静得诡异的声音说,“做了个噩梦,还没缓过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带着真实的、属于这个年代的凉意。她走到书桌前,那里立着一面小小的、有些模糊的方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白皙,干净,眉眼尚未被长达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和最终那场惨烈背叛刻上深刻的疲惫与风霜。眼神是清澈的,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只是此刻,那明亮深处,盘旋着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漩涡。

十八岁的林晚意。

“快点洗漱吧,真的要来不及了。”沈清漪在她身后催促,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似乎还在为她刚才的躲避而困惑。

林晚意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决绝的烙印。

“好。”她说,“这就来。”

她转身,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沈清漪疑惑担忧的脸。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边,拿起印着红双喜字的旧搪瓷缸,和边缘有些掉瓷的塑料脸盆。暖水瓶里的水是外婆早上烧好的,倒进盆里,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她掬起一捧热水,泼在脸上。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带来短暂的慰藉,却无法温暖心底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冻彻骨髓的寒意。

江临舟。

沈清漪。

离婚协议。

我爱的人,一直是清漪。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反复穿刺着她刚刚复苏的心脏。

她用毛巾狠狠擦着脸,直到皮肤泛起刺痛的红痕。

好,很好。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回到这个一切尚未开始、或者,一切早已暗中滋生的起点。

那她就,如他们所愿。

不,是让他们,得偿所愿。

这一次,她林晚意,亲手将江临舟,送到沈清漪手里。

她倒要看看,没了她这个“委屈”了他二十年的“错误”,没了她这个横亘在他们“真爱”之间的“阻碍”,他们这场他口中“从始至终”的爱情,到底能开出怎样“美满”的花,结出如何“幸福”的果。

至于她?

林晚意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灰蓝色褪去,晨曦的金边勾勒出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这一世,她的路,再也不需要围绕着任何人旋转。

她的高考,她的人生,她的一切,都将只属于她自己。

毛巾从手中滑落,掉进脸盆,溅起小小的水花。

“清漪,”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啊?怎么了?”正在对着小镜子匆忙扒拉刘海的沈清漪回过头。

林晚意转身,走到自己那张旧书桌前。书桌靠墙的地方,用铁皮饼干盒压着一叠信纸。最上面一张,是她昨夜……不,是十八岁那年的“昨夜”,辗转反侧,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怀着怎样甜蜜又忐忑的心情,一字一句誊抄好的、给江临舟的情书。

娟秀的字迹,晕染着淡淡的蓝色墨水香气,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的悸动和期许。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尚且温热的字迹。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捻起了那封信。

走到沈清漪面前,在对方茫然的目光中,林晚意拉起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找到最外侧、没有拉严实的夹层,将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塞了进去。

“晚意?这是……”沈清漪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林晚意看着她,看着这张此刻还写满单纯和关切的脸,看着这个她曾毫无保留信任、分享所有少女心事的“最好朋友”。

她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一个符合十八岁林晚意的、带着些许羞涩和忐忑,眼底却深埋着冰封漩涡的笑容。

“清漪,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沈清漪被她的笑容感染,也放松下来,好奇地问。

林晚意凑近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语气,轻轻地说:

“这封信……是给江临舟的。”

“他喜欢你,喜欢了七年了。从小学六年级,第一次见你,就开始了。”

“他脸皮薄,一直不敢说。这封信,我帮他写的。你……能帮我,在考试结束后,交给他吗?”

沈清漪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雀斑点缀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女被爱慕时的羞怯与慌乱。

“江、江临舟?他喜欢……我?七年?”她结结巴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晚意,你……你没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我,我一直以为他……”

她的话停住了,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晚意。

林晚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那潭冰水,又冷了几分,沉了几分。

看啊,多么熟悉的羞怯,多么自然的慌乱。原来早在十八岁,这根刺,就已经埋下了吗?只是当年的自己,被所谓的友情蒙蔽了双眼,被江临舟的“深情”迷惑了心智,竟从未察觉分毫。

“当然是真的。”林晚意的语气更加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他亲口跟我说的,憋了这么多年,都快憋出内伤了。这不,眼看要毕业了,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才求我帮忙写的。你知道的,他那人,看着挺酷,其实怂得很。”

她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信我就交给你啦!记得考完试给他!这可是关系到你们俩终身幸福的大事,千万别搞丢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漪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拿起自己椅子上搭着的、同样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利落地套在身上。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着旧衣服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踏实。

“快点吧,真要迟到了。”她一边整理着校服领子,一边走向门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今天,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呢。”

对她,对他们,对所有人,都是。

沈清漪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晚意拉开房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是尚在震惊与混乱中、捏着那封“情书”的沈清漪。

身前,是2006年6月6日,晨曦微露、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新的一天。

属于她林晚意的,崭新的一天。

而高考,明天才开始。

有些“考试”,却已经提前交卷了。

03

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锯,切割着沉闷燥热的空气。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噪音,搅动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隐约的汗味。

林晚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感,将她从恍惚中拽回这个时空。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有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背上。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江临舟。

前世的丈夫,二十年后冷静递给她离婚协议、告诉她真爱是别人的男人。此刻,他应该正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额发或许因为赶路而有些凌乱,目光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依旧泄露心事的关注。

前世,这目光曾是她心头最甜的蜜糖。如今,却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冰冷尖锐的刺痛。

她挺直脊背,没有回头。

讲台上,班主任老张正在唾沫横飞地强调着明天高考的注意事项,从准考证到2B铅笔,从饮食作息到心理调节,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底下学生们大多心不在焉,有的埋头在最后翻看错题集,有的悄悄传着纸条,有的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憧憬或恐惧着即将到来的命运分野。

沈清漪坐在林晚意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从进教室起,她就异常安静,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偶尔,林晚意能感觉到她飞快地瞥自己一眼,又像受惊般迅速移开,脸颊上的红晕一直未退。

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书包夹层里,也烫在她的心上。

课间休息铃响,教室里像炸开了锅。压抑了一早上的躁动瞬间释放。有人冲到走廊透气,有人聚在一起对最后几道难题,有人则抓紧时间去厕所。

林晚意合上课本,起身准备去接点水。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汗湿的手抓住。

“晚意!”

是沈清漪。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惶惑、不安,还有一丝奇异的、被点燃的光亮。“你早上说的……是真的吗?江临舟他……真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后半句含糊在喉咙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某个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笑的身影。

林晚意垂下眼,看着沈清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前世,这双手曾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曾一起分享冰淇淋,也曾……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或许与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她轻轻但坚定地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鼓励和一点揶揄的笑容:“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你没发现吗?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清漪的脸“唰”地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我没注意……”

“好啦,别想那么多。”林晚意语气轻松,拍了拍她的肩,“信给你了,我的任务就完成啦。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啦。加油哦!”她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拿着水杯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嚣鼎沸。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的躁动和对未来的迷茫。

林晚意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拧开水杯,慢慢喝着微温的白开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扫过远处围墙外葱郁的树木,扫过头顶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一种奇异的平静正在缓慢滋生。

不再有期待,也就不会再失望。不再去爱人,也就不会再被伤。

“林晚意。”低沉熟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林晚意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侧过头。

江临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倚着栏杆。他个子已经很高,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的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紧张。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声音刻意放得随意。

林晚意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语气平淡:“接点水,透透气。”

“明天就考试了,紧张吗?”江临舟顿了顿,没话找话。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探究。今天的林晚意,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明明近在咫尺,却触碰不到真实。

“还好。”林晚意答得简短,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回问他“你呢”,或者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复习情况,哪道题还没弄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楼下的喧闹声填补着空隙。

江临舟有些不自在,他握了握拳头,掌心有些汗。“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晚意,考完试……你有什么打算?”

前世,他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对她表白的。笨拙,紧张,但眼神炽热真诚。他说:“林晚意,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了。以后……让我照顾你,好吗?”

那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额角还有白天打球留下的细小汗珠,眼神亮得惊人。她心跳如鼓,红着脸点头,觉得那一刻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场景铺垫。

林晚意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看着水面漾开的细微涟漪。

“打算?”她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江临舟。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像一汪深潭,映出他略显局促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波澜。“好好考试,然后……去我想去的地方,读我想读的专业,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江临舟愣住了。他预想过她可能会害羞,可能会雀跃,可能会说“听你的”,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冷静、独立,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回答。好像她的未来规划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临舟。”林晚意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很正式。

“嗯?”江临舟下意识地应道,心提了起来。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林晚意的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像哥哥一样。”

江临舟的脸色瞬间变了,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所以,”林晚意仿佛没有看到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以后,也请一直做我的朋友吧。只是朋友。”

说完,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握着水杯,转身,脚步平稳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回了教室。

留下江临舟一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膏像。走廊里的喧嚣、阳光的灼热、还有口袋里那张他准备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纸条,此刻都失去了意义。耳边只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冰冷的话。

像哥哥一样。

只是朋友。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对着他笑,眼里有光。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对明天的高考更让他无措。他猛地转头,看向教室窗户。透过玻璃,他看到林晚意已经回到了座位,正低头整理着笔袋,侧脸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将他击垮的话,不过是随口提及的天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移向了坐在她不远处的沈清漪。

沈清漪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耳根通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本的一角。

那一刻,江临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着此刻被林晚意拒绝的痛楚和茫然,悄然滋生。

他看不懂林晚意了。

他也忽然有点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下午是最后半天的自由复习。教室里气氛更加躁动不安,很多人已经看不进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林晚意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着错题本,神色专注。周遭的一切,那些隐秘投来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似乎都与她无关。

沈清漪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几次拿起书又放下,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后排的江临舟,又飞快地瞟一眼身旁淡定的林晚意,眼神复杂难辨。

放学铃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呼着涌出教室。老张最后站在讲台上,用力挥着手,声音有些沙哑地喊:“同学们!稳住!祝你们明天,金榜题名!”

祝福声淹没在喧闹里。

林晚意收拾好书包,动作不疾不徐。沈清漪磨磨蹭蹭地跟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晚意……”

“嗯?”林晚意拉上书包拉链,看向她。

“那个……信……”沈清漪脸又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点不敢……要不,还是你……”

“说好的事,怎么能反悔?”林晚意打断她,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漪,你很好,值得被喜欢,被认真对待。勇敢一点,别给自己留遗憾。”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沈清漪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取代。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嗯!”

林晚意笑了笑,背好书包:“走吧,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加油。”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许多学生还在操场、林荫道边徘徊,做着最后的放松或告别。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江临舟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他靠在自行车旁,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单而倔强。

看到林晚意和沈清漪出来,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林晚意脸上,带着急切和未散的痛楚,然后又飞快地扫过沈清漪,眼神复杂了一瞬。

沈清漪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如雷。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那里面的信纸似乎变得滚烫。

林晚意却像没看见江临舟一样,脚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晚意!”江临舟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不解,“为什么?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熟悉的、阳光混合汗水的气息。前世,这气息曾让她安心眷恋。如今,只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林晚意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直视着他眼底的痛楚和慌乱。她的目光太过清澈,也太过冰冷,竟让江临舟一时失语。

“江临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我想明白了而已。”

“想明白什么?”江临舟急切地问,手指蜷缩起来。

“想明白,”林晚意微微偏头,夕阳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感觉,可能只是长久陪伴产生的错觉。我们都需要时间,去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轻轻掠过旁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沈清漪。

江临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沈清漪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头那根模糊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好好考试吧,江临舟。”林晚意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淡,像是对一个普通同学最后的叮嘱,“别想太多。明天,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

说完,她不再停留,绕过他,径直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背影挺直,步伐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江临舟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放学的人流中,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去,什么叫无能为力。

“江、江临舟……”细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临舟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沈清漪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子,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水光潋滟,混合着羞怯、紧张,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倾慕。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她不像林晚意那样耀眼夺目,却有种江南水乡般的温婉清丽,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江临舟混乱痛苦的心,像是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柔软之地。他看着沈清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一直安静跟在林晚意身边的女孩,原来长得也很好看,她的眼神,原来可以这样专注而动人。

“沈清漪……”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给你。”沈清漪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飞快地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塞到江临舟手里,然后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跳跃,很快也融入了人流。

江临舟呆住了,手里握着那封还带着女孩体温和淡淡馨香的信封。他低头,看着信封上清秀的字迹——没有署名,但他认得,是林晚意的笔迹。

林晚意……帮沈清漪……给他的信?

一个荒谬又似乎合理的念头窜入脑海,结合林晚意下午那些决绝的话,还有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道……晚意她……是在撮合他和沈清漪?

因为她察觉到了沈清漪对他的心意?还是因为她自己……真的只把他当哥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楚、茫然、失落,还有一种被“安排”的隐隐愠怒,以及对着手中这封信、对着沈清漪方才羞涩模样而生出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细微悸动,全都混杂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夕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入这座校园黄昏里最后的光影,也融入青春即将散场前,那一片迷茫而躁动的底色之中。

远处,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林晚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斑驳的围墙,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昏黄光晕。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因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剧烈跳动的地方,此刻一片沉寂。不再有期待带来的甜蜜悸动,也不再有背叛带来的撕裂剧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平静。

这样很好。

她放下手,看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外婆家所在的那片老旧居民区。灰扑扑的楼房,晾晒在阳台外的衣服,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这一世,她的战场,不在这里。

她的未来,在明天笔尖划过的试卷上,在更远、更广阔的天地间。

至于身后的那些纠葛、那些她亲手推波助澜的“缘分”,就让他们,沿着他们“本该”走的路,自己去体会吧。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

林晚意背好书包,步伐沉稳地走了下去,走进那片属于她的、真实而琐碎的市井烟火气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明天,是新的一天。

对她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04

两日鏖战,笔尖沙沙,如同疾雨敲打窗棂。

当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尖锐地划破夏日午后的沉闷,无数间教室里,几乎同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喧哗、叹息,或是压抑已久的欢呼。纸张飞舞,笔袋被抛起,有人瘫倒在座位上,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奔向门外等待的家长或自由。

林晚意平静地整理好准考证和文具,放入透明的文件袋。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和周围躁动的环境格格不入。题目比记忆中的似乎简单一些,或许是因为心态截然不同。前世,她心里装着对江临舟的牵挂和对未来的忐忑,下笔时总有犹疑。而今,心无旁骛,笔下反而流畅笃定。

走出考场所在的教学楼,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穿着各色衣服的家长们涌上来,拉住自己的孩子急切询问。学生们三五成群,大声讨论着答案,或哭或笑,或勾肩搭背计划着接下来的狂欢。

人潮汹涌,林晚意像一颗逆流而行的石子,安静地穿过这片喧嚣。她没有在人群中寻找任何熟悉的身影,无论是江临舟,还是沈清漪。他们的故事已经拉开序幕,而她的剧本里,没有他们的戏份。

刚走到校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江临舟。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安眠。他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痛苦、困惑、不甘,还有一丝残存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期盼。

“晚意,考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还行。”林晚意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你呢?”

“就那样。”江临舟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裂痕。“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嗯。”林晚意应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掠过他,看向校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的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江临舟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封沈清漪塞给他的、林晚意笔迹的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

“这封信……”他捏着信封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是你写的?”

林晚意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眼,坦然地看着他:“是。”

“为什么?”江临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理解,“为什么替她写这个?晚意,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江临舟。”林晚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我说过了,我们只是朋友。清漪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心思细腻,有些话不敢说出口,我帮个忙,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看着江临舟骤然惨白的脸和眼底碎裂的光,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而且,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清漪温柔善良,喜欢你很久了。你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你觉得?”江临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涌上赤红,“林晚意,你凭什么替我觉得?你问过我的想法吗?”

“你的想法?”林晚意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思考,“你的想法,不就是喜欢清漪吗?七年了,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江临舟的心脏,也捅破了她自己前世二十年的幻梦。

江临舟彻底僵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喜欢沈清漪?七年?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模糊好感,被林晚意用如此确凿、如此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出来,竟让他一时恍惚,仿佛那真的是深埋心底、不容辩驳的事实。

尤其是,当这“事实”从林晚意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成全”的姿态,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辱和无力。

“我……”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他喜欢的人一直是她林晚意。可话到嘴边,看着林晚意那双冰冷清澈、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信。不仅不信,甚至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是把他“推”给沈清漪这个结果。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江临舟。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青春期的口是心非,而是一种彻底的、方向性的背离。

“晚意,我……”

“江临舟!”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插了进来。

沈清漪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看到江临舟手里捏着那封信,又看到两人之间僵持冷凝的气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冲到江临舟面前,仰起脸,声音颤抖却清晰:“信……信你看了吗?”

江临舟低头,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沈清漪。她的眼神那样专注,那样充满期待和不安,和旁边林晚意冰冷疏离的模样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这一刻,混乱的心绪、被拒绝的痛楚、男性的虚荣心、还有那被林晚意强行点破并赋予“七年”沉重意义的模糊好感,以及沈清漪此刻毫不掩饰的倾慕……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推着他向前的力量。

他捏紧了手里的信,没有回答沈清漪的问题,而是重新看向林晚意,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最后一丝动摇。

林晚意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催促,一个冰冷的成全。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彻底击垮了江临舟。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清漪,像是赌气,又像是某种认命,哑声说:“看了。”

沈清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脸颊飞起红霞,连哭泣都忘了:“那……那你……”

周围已经有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江临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的漆黑。他拉起沈清漪的手腕,声音低沉:“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没有再看林晚意一眼,拉着不知所措却又满心欢喜的沈清漪,转身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榕树下,只剩下林晚意独自一人。

夏日的热风拂过,带来远处喧闹的声浪和淡淡的尘土气息。阳光透过榕树繁茂的枝叶,在她脚下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很好。

开场锣鼓已经敲响,主角已经入场。

她这个“媒人”兼“前任”(虽然从未真正开始),也该功成身退了。

转身,朝着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林晚意迈开了脚步。

她的高考结束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接下来,是她自己的人生。

分数出来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电话查分热线几乎被打爆,林晚意拨了三次才接通。当机械的女声报出那个数字时,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不少。足够她去任何一所她想去的顶尖大学,选择任何一个热门的、前景广阔的专业。

外婆不懂这些,只是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便也跟着开心,张罗着要去买肉给她包饺子。

下午,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狂喜,有人哀嚎,有人沉默。班主任老张在群里发了长长的祝贺和安慰,并通知了回校拿成绩单和填报志愿指导的时间。

林晚意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信息。

江临舟和沈清漪的名字偶尔被提及,似乎考得也都还不错,在同龄人中属于上游。有人开玩笑地问:“江临舟,沈清漪,你俩分数这么近,是不是要报同一所大学啊?”

后面跟了一串暧昧的“嘿嘿”和表情包。

江临舟和沈清漪都没有回复。

但林晚意知道,他们会。前世的轨迹虽然被她拨动,但大的方向,比如学业,比如他们之间那刚刚被挑明、正急速升温的“感情”,不会偏离太多。甚至,因为她的“退出”和“成全”,他们或许会更早地绑定在一起,更顺理成章。

几天后,回学校拿成绩单。教室里气氛复杂,喜悦与伤感交织。曾经的同桌、前后座,互相交换着同学录,写着或真诚或戏谑的临别赠言。

林晚意领了自己的成绩单,看着上面漂亮的分数和排名,心情平静。班主任老张特意把她叫到一边,满脸欣慰地拍着她的肩膀:“林晚意,好样的!发挥得太好了!想好报哪里没有?以你的分数,清北的专业随便挑!”

“谢谢老师,我再考虑一下。”林晚意礼貌地微笑。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她看见了江临舟和沈清漪。他们并肩站着,挨得很近,沈清漪手里拿着两份成绩单,正仰头跟江临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羞怯的笑意。江临舟低着头听,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但当他抬眼看向沈清漪时,眼神是温和的。

看到林晚意,两人的交谈停了下来。沈清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有些不安地看了江临舟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成绩单。江临舟则是身体微微一僵,看向林晚意的眼神极其复杂,深处藏着痛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怨。

林晚意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也没有看见江临舟眼中翻涌的情绪。她只是如同遇见普通同学般,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极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脚步未停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江临舟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叫住她,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沈清漪则是下意识地,往江临舟身边靠近了半步。

林晚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江临舟久久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空茫。沈清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临舟,我们……去看看志愿填报指南吧?”

江临舟收回视线,落在沈清漪写满担忧和依赖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填报志愿那天,林晚意独自一人坐在学校机房。屏幕上闪烁着各大高校和专业的名称。她移动鼠标,没有半分犹豫,在第一志愿栏里,输入了那所远离家乡、位于南方沿海经济中心的顶尖名校,然后选择了全国排名第一的金融专业。

提交,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机房时,阳光正好。她看到江临舟和沈清漪从隔壁机房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打印出来的志愿表,似乎刚刚商量完,神情间有种尘埃落定的默契。

看到林晚意,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了过来,声音轻轻地问:“晚意,你报好了吗?报的哪里?”

林晚意报出了学校的名字和专业。

沈清漪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那所学校虽然极好,但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千里之遥,且以竞争激烈、学业压力大著称。“那么远啊……还学金融,会不会很辛苦?”她下意识地说,带着一点关切,也或许,有一丝松口气的意味——离得远,总是好的。

江临舟也听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晚意,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动和更深沉的痛楚。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被沈清漪轻轻拉住了胳膊。

“挺好的,”林晚意对沈清漪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适合我。”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临舟瞬间失血的脸上一掠而过,然后看向沈清漪,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补上了最后的“祝福”:“你们呢?应该报的同一所学校吧?恭喜啊,可以继续在一起了。挺好的。”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的反应,转身离开。

沈清漪被她那句“恭喜”和“挺好的”说得脸颊微红,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忍不住抬头看向江临舟。

江临舟却只是死死盯着林晚意决绝离去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头那一片荒芜的冰凉。

她选择了离他最远的学校,最忙碌的专业。

她真的,不要他了。

连一点点念想,都不打算留给他。

而他,在父母师长期许的目光下,在沈清漪温柔期盼的眼神中,在那份被林晚意“坐实”的、长达“七年”的“喜欢”驱动下,志愿表上,填写的正是与沈清漪相同的、位于本省省会的重点大学。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朝着与林晚意背道而驰的方向,越走越远。

漫长的暑假在蝉鸣声中流淌。同学们组织了各种各样的聚会,谢师宴,散伙饭,K歌,郊游。林晚意推掉了大部分邀请,只参加了不得不去的少数几次班级集体活动。每次,江临舟和沈清漪几乎都是同进同出,虽然还未正式公开,但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对。同学们起哄时,沈清漪会脸红低头,江临舟则大多沉默,偶尔扯扯嘴角,笑意却很少到达眼底。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寻找那个安静坐在角落、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身影。

林晚意总是早早离场,不留给他任何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利用暑假时间,找了一份家附近书店的兼职,每天整理书架,收银,闲暇时便翻阅各种书籍,尤其是经济和商业类的入门读物。她需要钱,也需要知识,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和更远的未来做准备。

偶尔,她会从外婆或旧日同学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江临舟和沈清漪的消息。一起去学了车,一起去了邻市短途旅行,两家人好像还一起吃了饭……琐碎而平常,勾勒出青春恋情的甜蜜轮廓。

林晚意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出发去大学报到前一周,林晚意在家整理旧物。从一个装杂物的铁皮盒底部,她翻出了一本覆着薄灰的硬壳笔记本。是她的高中日记。

她拍了拍灰尘,翻开。

稚嫩的字迹,记录着少女琐碎的心事:考试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与外婆相依为命的温暖,还有……大量关于江临舟的片段。

“今天江临舟打篮球又赢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给我带了早餐,说顺便。但我知道他家不经过这里。”

“下雨了,他没带伞,我们一起挤一把伞回家,心跳得好快。”

“他说要考同一所大学,永远在一起。我相信他。”

最后几页,停留在高考前夜。

“明天就要考试了,加油林晚意!一定要和江临舟去同一所大学!未来,一定会很美好!”

字迹用力,充满了憧憬。

林晚意一页页翻过,目光平静,如同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满心欢喜、将全部未来系于一人身上的少女,天真得让她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遥远。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沉稳,力透纸背,与前面稚嫩的笔迹截然不同。

“2006年9月1日,启程。前路漫漫,唯己而已。”

合上日记本,将它重新锁回铁皮盒的深处。

连同那个天真愚蠢的旧日自己,一起封存。

报到日,火车站人流如织。外婆坚持要送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眼里含着不舍的泪光。

林晚意抱了抱瘦小的外婆,轻声说:“外婆,照顾好自己,我会常打电话。等我放假回来看您,等我将来赚钱了,接您去享福。”

她没有回头张望。她知道,江临舟和沈清漪乘坐的列车,是另一个方向,另一个站台。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正式分岔,驶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检票口。步伐坚定,背脊挺直。

站台上,火车汽笛长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即将载着她,驶向陌生的城市,未知的挑战,和真正由她自己掌控的人生。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家乡熟悉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林晚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十八岁的林晚意。

再见了,江临舟。

再见了,所有被辜负的信任和错付的深情。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一天,都是她为自己而活。

火车轰鸣,向着南方,向着崭新的黎明,疾驰而去。

05

南方的夏天潮湿闷热,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林晚意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名校云集、绿树成荫的大学门口,仰头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校名石刻,心底一片澄澈平静。

这里没有熟悉的人,没有过往的牵绊,只有全新的开始和沉甸甸的未来。

金融系的学业压力果然名不虚传。高数、微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一门门硬核课程排山倒海而来,全英文教材和晦涩的专业术语让不少新生叫苦不迭。林晚意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可以依赖的资本。除了拼命学习,别无选择。

她每天最早到教室,坐在第一排,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常常最后离开的那个身影是她。她加入了学院的学术部,不是为了社交,而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各种讲座、比赛信息和行业动态。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几乎没有任何闲暇去回忆过去,或者关注千里之外某个人的消息。偶尔在夜深人静,结束一天的学习,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听着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她才会感到一种真实的、踏实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的安宁。

原来,当一个人心里不再装着另一个人,不再为那份感情惴惴不安或充满期待时,她的世界可以如此广阔,她的时间可以如此高效,她的目标可以如此清晰。

第一个学期结束,林晚意的成绩单上是一排漂亮的A和A+,综合绩点高居专业第一,拿到了最高等级的奖学金。这笔钱,她一部分寄给了外婆,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后续的生活和学习基金。

课余时间,她开始尝试做一些小的投资实践。用有限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结合所学的理论知识,小心翼翼地在模拟盘,甚至后来用极小额度在实盘试水。她研究宏观经济周期,分析行业趋势,阅读上市公司财报,像最虔诚的学徒,在市场的惊涛骇浪边观察、学习、试错。

失败过,也小有斩获。更重要的是,她对数字、对风险、对人性在金钱面前的微妙变化,有了越来越敏锐的直觉和深刻的理解。

大二那年,她凭借出色的成绩和一份关于新兴互联网支付模式的调研报告,获得了一家顶尖外资投行的暑期实习机会。实习地点在魔都上海。那是比大学所在城市更繁华、节奏更快、竞争也更残酷的金融丛林。

实习期间,她住在公司附近与人合租的老公房里,每天穿着咬牙买下的、并不十分合身的职业套裙,踩着磨脚的高跟鞋,穿梭在陆家嘴冰冷华丽的摩天大楼之间。做最基础的数据整理、会议纪要、PPT美化,被脾气急躁的分析师呼来喝去,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

但她从不抱怨,交给她的每一项工作,无论多琐碎,她都做到极致。她默默观察着身边的精英们如何思考、如何沟通、如何决策,像一块沉默的磐石,在激流中努力扎下自己的根。

实习结束,她的勤奋、踏实和超出年龄的沉稳冷静,给带她的副总裁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没有直接拿到return offer(毕业录用邀请),但副总裁私下对她说:“林晚意,你很有潜力。毕业如果还想来,简历直接发给我。”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她知道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回到学校,她更加拼命。除了保持顶尖的成绩,她开始有意识地拓展人脉,参加各种商业案例比赛,和不同院系优秀的同学组队,在一次次头脑风暴和激烈答辩中锤炼自己的能力。她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课本和校园,而是投向了更真实的商业世界。

大三下学期,一次全国性的金融创新大赛中,她带领的团队凭借一个针对小微企业的智能风控模型设计,击败了众多来自清北复交的强队,夺得冠军。站在聚光灯下,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听着台下热烈的掌声,林晚意心中并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平静。

赛后,几家知名的金融科技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其中就包括后来在行业内叱咤风云的“启明科技”。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利用这个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了不同公司的发展理念和团队文化。

大学四年,她像一株生长在峭壁上的树,将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和压力,都化作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养分。没有娱乐,没有恋爱,甚至很少与家人之外的人有深入的情感交流。她的世界被学习、实习、比赛、实践填得满满的。

偶尔,她也会从高中同学零星的朋友圈状态,或者与外婆的电话里,间接听到一些关于江临舟和沈清漪的消息。

他们果然去了同一所大学,依然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江临舟学的是建筑,沈清漪学的是中文。大学期间,他们似乎过得平静而安稳,没有太多波澜。江临舟的成绩不错,沈清漪则活跃于各种文艺社团。毕业时,两人都选择了回到家乡所在的城市发展。江临舟进了一家大型建筑设计院,沈清漪则考上了本地的公务员。

很符合他们对人生的规划,安稳,顺遂,沿着既定轨道前行。

不像她,选择了最崎岖、也最能看到不同风景的路。

大四毕业季,当同学们为工作、为前途焦头烂额时,林晚意面前摆着好几个选择:那家给过她承诺的顶尖投行,抛出高薪厚职的启明科技,还有一所海外名校的全额奖学金offer。

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启明科技。不是因为薪酬最高,而是她在深入调研后,坚信金融与科技的结合是未来的大势所趋,而启明科技的创始团队和正在推进的项目,让她看到了巨大的潜力和施展空间。她渴望参与创造,而不仅仅是分析。

至于海外深造,她暂时搁置。她需要先积累实战经验,也需要赚钱,让外婆过上更好的生活。

毕业典礼上,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她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晰而坚定:

“……我们即将踏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没有人能为我们预设坦途,真正的路,需要我们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用自己的脊梁去承担。不必仰望他人,不必依附任何人。你的价值,由你的选择、你的努力、你为社会创造的价值来定义。愿我们都有独立的灵魂,和奔赴山海的勇气。”

掌声雷动。许多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知道,这些话,不仅是说给台下的同学听,更是说给那个曾经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自己听。

散场后,她在礼堂外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住。

“林晚意?”

她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梳着整齐背头的年轻男人,脸上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是高中同学,陈朗。印象中是个挺开朗的男生,高中时成绩中上,家境似乎不错。

“陈朗?好久不见。”林晚意微笑点头。她的笑容礼貌而疏离,是标准的社交表情。

“真的是你!我刚才在台上都不敢认,变化太大了!”陈朗走上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艳,“听说你在南方读大学,没想到这么厉害,成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太棒了!”

“谢谢。”林晚意客气地回应,并不打算深谈。

“对了,你毕业去哪里高就?”陈朗热络地问。

“启明科技。”

“哇!那可是现在最热的独角兽!厉害!”陈朗竖起大拇指,随即又状似随意地说,“咱们班好多同学都回老家发展了。江临舟和沈清漪你知道吧?他们俩可稳定了,工作都找好了,房子好像也快买了,估计好事将近了吧。啧啧,从校服到婚纱,真是羡慕。”

他说着,目光悄悄打量着林晚意的表情。

林晚意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那挺好的。”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陈朗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噎住了。他预想过林晚意可能会有些黯然,或者至少有一丝不自然,毕竟当年……谁都看得出江临舟对林晚意的特别。可眼前这个林晚意,气质沉静,眼神清明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强大的气场,似乎真的对那段过往,对那两个人,毫不在意了。

“是、是啊……”陈朗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还有事,先走了。”林晚意看了看腕表,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再见,陈朗。”

“再见……”陈朗看着林晚意转身离开的背影,窈窕挺拔,步履生风,渐渐融入散去的人流,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高中时安静温婉、总是跟在江临舟身后的女孩,好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也触摸不到的,崭新的林晚意。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家乡小城。

江临舟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图纸修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合集,@了所有人。

他随手点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划过。然后,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礼堂演讲台的照片。聚光灯下,穿着黑色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的女孩,正微微倾身对着麦克风讲话。她的脸庞褪去了少女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眉眼沉静,目光透过镜头,仿佛能直视人心。即便隔着像素不高的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从容不迫、卓然独立的气质。

是林晚意。

照片下面有同学评论:

“哇!林晚意!优秀毕业生代表!”

“差点没认出来!气场好强!”

“听说去了启明科技,牛啊!”

“跟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

江临舟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闷痛。他几乎贪婪地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放大图片,直到像素变得模糊。

四年了。

他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却又在每一个可能的信息渠道里,下意识地搜寻她的痕迹。他知道她成绩很好,知道她去了那所遥远的南方名校,知道她学的是最难的金融。但他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此耀眼,如此遥远。

与他记忆里那个会对他笑、会依赖他、眼神清澈明亮的女孩,判若两人。也与此刻他身边那个温婉体贴、生活安稳、却总觉得缺少了某种鲜活和棱角的沈清漪,截然不同。

一种深刻的、迟来的悔意,混杂着不甘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林晚意站在榕树下,用那样平静而决绝的语气说:“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她真的一个人,走出了他再也无法企及的精彩。

而他,被“七年”的谎言和所谓的“责任”捆绑,选择了这条看似安稳、却让他日渐感到沉闷和窒息的轨道。身边是温柔顺从的沈清漪,工作稳定体面,父母满意,朋友羡慕。所有人都说,江临舟,你真是人生赢家。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空缺,从未被填满。并且,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林晚意越来越耀眼的消息传来,那块空缺正在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清漪发来的微信:“临舟,下班了吗?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商量一下订婚酒店的事情。”

江临舟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城市。熟悉的街景,平淡的生活,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未来。

照片上林晚意那双沉静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寂静无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栅,将他笼罩其中。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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