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又醒了。
人老了就这样,睡意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线刺得眼睛发疼。左手习惯性往旁边一伸——空的。秀兰走了五年了,这个动作我还是改不掉。
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片降压药,没水,干咽下去。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涩得发疼。
起床,开灯,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在昏黄灯光下露出全貌。墙上挂着孙子幼儿园画的全家福,颜色都褪了;柜子上摆着秀兰的遗像,她还在笑,像只是出了趟远门。
手机响了。这个点,除了诈骗电话,就只有女儿会打来。
“爸,又醒了?”女儿小雅的声音带着睡意,“跟您说个事,下个月我得出差,您看能不能去养老院住几天?就一周,我回来就接您。”
我没接话,手指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破洞。这沙发还是秀兰挑的,说要耐脏的深蓝色,现在蓝都磨成灰白了。
“爸?您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哪儿也不去,死也死在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息。
挂断电话,天开始泛白了。我走到阳台上,看这个我住了四十年的老小区慢慢醒来。楼下老王头在遛狗,那狗比他还老,走三步歇两步。
“孙老师!这么早!”老王头抬头喊。
我摆摆手。退休十年了,还有人叫我老师。我在钢铁厂子弟学校教了一辈子语文,粉笔灰吃多了,肺不好,嗓子也坏了。
七点半,门铃准时响了。
是送餐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头盔都没摘:“孙爷爷,您的外卖!”
“放门口吧。”
“好嘞!记得给个好评啊!”
看着那塑料餐盒,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小雅给我订的老年营养餐,一周七天不重样。她说方便,干净。可我想吃秀兰做的打卤面,卤子要稠,面条要筋道,吃完出一身汗,痛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
“爸,小雅跟我说了。您别犟,养老院现在条件可好了,有医护,有活动……”
“活动?跟一群等死的人能有什么活动?”我打断他。
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这样,我给您请个保姆,全天候的。”
“不要陌生人进我家。”
“爸,您都七十六了,一个人万一出点事……”
“出事了正好,下去陪你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儿子不说话了,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这孩子像他妈,心软,听不得这话。
“下周末我带孩子们来看您。”最后他说,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静下来。钟摆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两个铁盒子,一个锈得厉害,一个稍微新点。
先打开锈的那个。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捆着,最上面那封字都模糊了。那是1975年,我在黑龙江插队,秀兰在老家等我。三百多封信,一周一封,雷打不动。冬天她写信说手冻裂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夏天她说蚊香熏得眼泪直流。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她在信里写:“听说东北红叶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香山看。”
我们后来真去了,结婚三十年纪念日。她在红叶前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摸了摸那片叶子,碎成了粉末。
第二个盒子里是照片。黑白的那张是结婚照,我俩拘谨得像是被绑架的。彩色的是儿子出生,我抱着那团肉疙瘩,手都在抖。还有女儿大学毕业,秀兰搂着她,两人笑得一样甜。
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余额:六万三千八百块。这是我最后的积蓄,秀兰的抚恤金我没动,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九个月零三天。
中午,我热了外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电视开着,抗日神剧里枪炮齐鸣,吵得头疼。
忽然想起学校的老同事陈老师。上个月听说他进了养老院,儿子在美国回不来。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护工喂他吃饭,他像木偶一样张嘴,闭嘴。
当时他对我说:“老孙啊,人老了,就两样东西不能丢——自己的窝,自己的钱。丢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那时还笑他悲观。
现在明白了。
下午,社区的小李来了。这姑娘热心,三天两头来看我。
“孙爷爷,街道组织老年书画班,您来当老师吧?您那手毛笔字,不传太可惜了。”
我摇头:“手抖,写不了了。”
“那合唱团呢?就在社区活动室,一周两次……”
“小李啊,”我打断她,“你忙你的,我挺好。”
她欲言又止,最后放下一袋水果走了。我知道她是好心,可我不需要人可怜。我还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钱,能走能动,吃什么喝什么自己做主。这就够了。
傍晚,我开始收拾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想动动。
在衣柜最里面,我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秀兰的毛衣,米白色的,她织了一半就走了。针还插在上面,像时间突然停住了。
我把毛衣贴脸上,好像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点药味。她最后那段时间,疼得整夜睡不着,就坐在这张沙发上织毛衣。我说别织了,休息吧。她说:“马上入冬了,给你织厚点。”
她没织完。
窗外的天黑了。我开了一盏小灯,把两个铁盒子摆在面前。信,照片,存折。还有房产证,压在盒子最底下。
摸着房产证上烫金的名字,我想起1982年分到这套房子时的情景。五十平米,三代五口人挤着,可秀兰高兴坏了,把每个角落擦得锃亮。她说:“这下咱们有根了。”
根。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在找根吗?
儿子买大房子时叫我去住,我没去。不是不想享福,是怕。怕在那个陌生的豪华客厅里,我连拖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怕半夜起来上厕所,摸不到熟悉的开关;怕有一天和儿子媳妇有了矛盾,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的窝,是最后的退路。退了休,退了休,总得有个地方让你“退”吧。
至于钱,秀兰病那会儿我懂了。好药都是自费的,进口的止痛贴,一片就要八十块。她舍不得用,疼得咬嘴唇。我说咱用,有钱。其实当时存款已经见底了,可我怎么能告诉她?
后来她走了,我没欠债,还剩下这点钱。这是底气,是不用看人脸色的资本。儿女孝顺,可他们有他们的难处。这六万块钱是我的护身符,它在,我就还是孙国栋,不是谁的累赘。
夜深了。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孙子孙女的照片。孩子们长得真快,上次见还抱在怀里,现在都会打视频电话了。
“爷爷,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呀?”孙女在视频里问。
“等爷爷身体好些。”我总是这样答。
其实身体就这样了,老机器,零件都松了,可还能转。关键是我得在自己的车间里转,哪里松了紧了,自己清楚。换到别人的地盘上,别人按别人的规矩来,不习惯。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这次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忽然想起我父亲临终前的情景。那是1998年,他躺在老家的土炕上,握着我的手说:“儿啊,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老屋卖了跟你弟住。结果呢?住得不自在,走得不踏实。”
我当时不懂,现在全明白了。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从书桌里找出纸笔,开始写信。给儿子的,给女儿的,一封封写。告诉他们存折密码,告诉他们房产证在哪儿,告诉他们我走后一切从简。
写着写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怕死,是舍不得。舍不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记忆,舍不得阳台上的破藤椅——秀兰最爱坐在那儿晒太阳。
最后,我在信尾加上一句:“爸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你们常回来看看,这就够了。”
写完信,天已经大亮了。我把信装进信封,和铁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我慢慢走到厨房,烧水,煮面条。没有秀兰做的卤子,就简单放点酱油香油。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镜。
我坐下来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进我这间六十平米的老屋。墙壁是旧的,家具是旧的,我也是旧的。可这一切都是我的,我在这里笑过,哭过,爱过,生活过。
手机又响了。我没接,继续吃我的面。
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我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走到阳台上,看新一天的开始。老王头又在遛狗了,隔壁的年轻夫妻匆匆出门上班,楼下幼儿园传来孩子的笑声。
这就是我的世界,小小的,旧旧的,但是真实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家里的钥匙和那张六万块的存折。冰凉的金属,温热的塑料卡片。
只要我还没断气,这两样东西,死也不撒手。
不是固执,是尊严。
是一个老人在这人世间,最后能握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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