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国家烟草局发布的行业数据显示,我国烟草行业实现工商税利总额16570亿元,同比增长3.5%,上缴财政总额15800亿元,同比增长2.3%,两项核心指标均创下历史新高。折算下来,中国烟草平均每天净赚约35亿元,这一数字不仅远超绝大多数上市公司的全年利润,更占据了全国税收总收入的十分之一以上,相当于全国每收取10元税收,就有超过1元来自烟草行业。这笔巨额利税如同一块沉甸甸的“财政压舱石”,直接流向社会保障、教育、医疗等民生核心领域,在经济转型期为国家财政稳定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尤其在河南、山东、云南、贵州等集中产烟区,烟草的经济收入甚至占当地农业收入的50%以上,成为支撑地方经济、保障烟农收入的重要支柱。但在这份光鲜的财政成绩单背后,隐藏着一笔更为沉重、难以用金钱衡量的健康账,1.6万亿的利税收入,对应的是每年超百万人的死亡、数千万人的健康损害、数千亿元的医疗负担,以及全社会层面的资源错配与生产力损耗。当我们冷静审视这笔“一增一减”的双向账本,就会发现,烟草行业的发展始终深陷在“财政贡献”与“健康赤字”的两难博弈中,而如何平衡二者关系、破解深层矛盾,不仅关乎每一个人的生命健康,更关乎“健康中国2030”战略的落地,关乎国家长远的发展根基。
要读懂1.6万亿烟草利税背后的健康账,首先要明确这笔巨额利税的来源,以及其背后所依托的行业逻辑。我国对烟草实行“统一领导、垂直管理、专卖专营”的国家垄断体制,这种体制从烟叶种植、采购、加工,到卷烟生产、销售、配送,形成了全链条闭环运营,彻底排除了市场竞争的干扰,保障了行业的高效率与利润控制能力,避免了无序竞争导致的利润分流,这是烟草行业能够长期保持“日进斗金”盈利水平的核心基础。与此同时,我国15岁以上人口吸烟率达23.2%,烟民数量超过2.8亿,庞大的消费群体形成了稳定的刚性需求,而烟草中尼古丁的强成瘾性,使得消费者对价格敏感度极低——即便国家多次增税提价,消费量也不会出现显著下降,这就让“寓禁于征”的税收政策既能有效增加财政收入,又能在短期内发挥一定的控烟效果,形成了独特的“利润闭环”。此外,烟草行业通过持续优化产品结构,不断挖掘新的利润增长点,高附加值卷烟、出口卷烟业务毛利率稳步提升,新型烟草制品销售额也已突破1200亿,占市场近一成份额,这些举措进一步巩固了其利税贡献能力,推动烟草税利从2015年提税前的1.1万亿元,逐步增长至2025年的1.657万亿元,十年间增长近45%。
值得注意的是,烟草税利的增长,并非完全依赖消费量的提升,更多时候源于税价调整与产品结构升级,而单纯依靠税价工具控烟的局限性,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显现。世界卫生组织在《烟草控制框架公约》中将烟草税置于控烟策略的核心位置,明确指出,通过提高价格、降低可负担性,特别是阻止年轻人开始吸烟和促使现有吸烟者戒烟,是实现吸烟率下降最有力的经济杠杆,全球烟草税每提高50%,可产生超过1000亿美元的额外收入,同时避免约1100万人因吸烟过早死亡。我国作为《公约》缔约方,分别在2009年、2015年和2019年调整烟草消费税,实行“价税联动”,推动卷烟零售价整体上涨,这也成为我国成人吸烟率从2015年27.7%降至2022年24.1%的关键因素之一。在烟草产销层面,提税也曾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2015年提税后,我国烟草产量首次从2014年的最高峰26098万箱下降至25890万箱,2016年继续下降,但从2017年起,卷烟销量又逐步回升,“慢慢消耗掉了提税的效果”。截至2025年,我国烟草产量已达24703.9万箱,较2018年最低点的23375万箱增加1328.9万箱,吸烟率下降速度逐渐放缓,甚至出现了局部反弹的迹象。对外经贸大学教授郑榕分析指出,中国卷烟销量在2015年至2016年的明显下降,直接证明了提税提价对抑制烟草消费的即时效果,但由于经济上行与通货膨胀等因素,2018年后卷烟可负担性逐渐回升,导致销量恢复增长,要保持税收政策对控烟的长效作用,必须建立定期评估机制,持续监测烟草制品的可负担性变化趋势,一旦发现回升,就应及时调整税收政策,确保烟草消费始终处于受抑制状态。此外,从国际对比来看,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烟草税应占零售价的75%,而我国2015年提高烟草消费税后,其占零售价比重仅从52%升至56%,理论上仍有较大的上调空间,这也意味着,未来通过优化烟草税收政策,既能进一步增加财政收入,也能更好地发挥控烟效应,实现“财政增收”与“控烟履约”的双重目标。
在巨额利税的光环之下,烟草行业带来的健康代价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持续显现,这笔健康账的沉重程度,远超多数人的认知。根据2025年《烟草社会成本与二手烟危害监测报告》显示,中国每年因烟草使用导致的医疗支出、生产力损失和社会成本总额高达9000亿元,形成了“利税1元、损失1.6元”的倒挂格局,也就是说,烟草行业每贡献1元利税,全社会就要为其付出1.6元的额外成本,从纯粹的经济角度来看,这种模式早已“得不偿失”。其中,烟草相关疾病直接诊疗费用达3200亿元,占全国医疗总支出的12%左右,仅肺癌治疗就消耗医保基金1200亿元,慢性阻塞性肺病、心血管疾病的医疗支出占比也分别高达45%和20%以上,这些巨额医疗费用不仅加重了医保基金的负担,也分流了本可用于医疗技术研发、公共卫生设施建设、疑难病症救治的宝贵资源,形成了严重的资源错配。更令人痛心的是,烟草带来的不仅是经济上的损耗,更是生命的逝去与健康的毁灭,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吸烟每年导致全球700多万人死亡,其中超过160万人死于二手烟暴露,而在我国,这两个数字分别是100多万人和10万人,也就是说,我国平均每天有近3000人因吸烟相关疾病死亡,每40秒就有1人因烟草失去生命,这个数字远超交通事故、传染病等其他致死因素的总和。
吸烟对人体健康的危害是全面且不可逆的,这种危害贯穿于烟草接触的全过程,无论是主动吸烟还是被动吸入二手烟、三手烟,都会对人体多个器官、多个系统造成严重损伤。烟草烟雾中含有超过7000种化学物质,其中至少有70种被证实具有强致癌性,包括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甲醛、苯并芘等,这些物质进入人体后,会逐步侵蚀呼吸系统、心血管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等,诱发多种严重疾病。在呼吸系统方面,长期吸烟是肺癌、慢性阻塞性肺病、肺结核、哮喘等疾病的首要危险因素,我国肺癌患者中,有70%以上是长期吸烟者,且吸烟量越大、吸烟年限越长,肺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就越高,很多长期吸烟者在晚年都会遭受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折磨,出现咳嗽、咳痰、呼吸困难等症状,逐渐丧失劳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最终因呼吸衰竭死亡。在心血管系统方面,吸烟会导致血管收缩、血压升高、血液黏稠度增加,诱发高血压、冠心病、心肌梗死、脑中风等疾病,长期吸烟会使心肌梗死的风险增加2-4倍,脑中风的风险增加1.5倍以上,而这些疾病往往发病突然、致残率高、治愈率低,不仅会给患者带来巨大的身体痛苦,也会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护理负担。此外,吸烟还会导致口腔癌、喉癌、食管癌、胃癌、膀胱癌等多种癌症,影响生殖系统健康,导致男性精子质量下降、女性不孕不育,孕妇吸烟还会导致胎儿畸形、早产、低体重儿等问题,对下一代的健康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二手烟、三手烟带来的健康危害,更是让这场“健康灾难”蔓延到了每一个人,尤其是老人、儿童、孕妇等弱势群体,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我国有7.4亿非吸烟者被迫遭受二手烟暴露,其中包括1.8亿15岁以下的儿童,这些非吸烟者没有选择的权利,却要长期在家庭、工作场所、公共场所吸入含有大量有害物质的烟草烟雾,其健康权益受到了严重侵害。研究表明,二手烟的危害并不亚于主动吸烟,长期吸入二手烟会使非吸烟者患肺癌、冠心病、哮喘等疾病的风险显著增加,儿童长期吸入二手烟,会导致呼吸道感染、肺炎、哮喘、中耳炎等疾病的发病率上升,影响智力发育和身高增长,孕妇长期吸入二手烟,会增加胎儿畸形、早产、流产的风险,甚至会影响胎儿的大脑发育,导致新生儿智力低下。而三手烟作为二手烟的延伸,是烟草烟雾中的有害物质吸附在墙壁、家具、衣物、地毯等表面形成的,其残留时间可达数周甚至数月,即便吸烟后开窗通风,也难以彻底清除,这些有害物质会通过呼吸道、皮肤接触等方式进入人体,持续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尤其对免疫力较弱的儿童和老人,危害更为明显。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很多吸烟者对二手烟、三手烟的危害认知不足,甚至认为“自己吸烟,与他人无关”,在公共场所、家庭等封闭空间随意吸烟,忽视了身边人的健康权益,而相关控烟法规的执行力度不足,也使得这种现象难以得到有效遏制,进一步加剧了烟草危害的蔓延。
除了直接的健康损害和医疗负担,烟草行业还带来了一系列隐性的社会成本,这些成本虽然难以用具体数字精准衡量,却对社会发展、家庭幸福造成了深远的负面影响,成为了1.6万亿利税背后不可忽视的“隐性赤字”。从家庭层面来看,一个家庭中如果有长期吸烟者,不仅会增加家庭的医疗支出,还会因吸烟者的健康问题,影响家庭的劳动力供给,导致家庭收入减少,同时,吸烟相关疾病往往病程较长、护理难度大,会消耗家庭成员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影响家庭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很多家庭因为亲人患上吸烟相关疾病,陷入“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困境,原本的幸福生活被彻底打破,这种因烟草导致的家庭悲剧,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此外,长期吸烟会导致吸烟者的性格变得暴躁、易怒,增加家庭矛盾的发生概率,而二手烟、三手烟的存在,也会引发家庭成员之间的分歧和矛盾,影响家庭和谐。
从社会层面来看,烟草带来的生产力损耗同样不容忽视。长期吸烟会导致劳动者的身体素质下降,免疫力降低,容易患上各种疾病,从而增加缺勤率、伤残率,影响工作效率和劳动生产率,每年因吸烟造成的生产力损失成为隐形的经济负担。据测算,我国每年因吸烟导致的劳动力损失相当于数百万个全职岗位,这些损失不仅影响企业的生产经营效率,也影响国家的经济发展速度。同时,烟草行业的发展还会带来资源的浪费和环境的污染,烟草种植需要占用大量的耕地资源,我国每年用于烟草种植的耕地面积超过1000万亩,而这些耕地本可以用于种植粮食、蔬菜等农作物,缓解我国粮食供应压力,保障粮食安全。烟草种植过程中,需要使用大量的化肥、农药,这些化学物质会污染土壤、水源和空气,破坏生态环境,而烟草加工、销售过程中产生的废弃物,也会对环境造成一定的污染。此外,烟草相关的火灾事故也时有发生,每年因吸烟引发的火灾占火灾总数的比例较高,这些火灾不仅会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还会破坏生态环境,影响社会公共安全。
更值得警惕的是,烟草行业的隐性危害还体现在对青少年的影响上,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和希望,而烟草的泛滥正严重威胁着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尽管我国法律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草制品,禁止未成年人吸烟,但由于监管不到位、烟草广告的隐性渗透、家庭环境的影响等多种因素,青少年吸烟率依然居高不下,很多青少年在好奇心、同伴压力、广告诱导等因素的影响下,过早地接触烟草,成为新的烟民。青少年的身体和心智尚未发育成熟,对烟草的抵抗力较弱,长期吸烟会对其身体发育、智力发展造成严重影响,导致身高增长缓慢、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问题,同时,青少年吸烟的成瘾性更强,一旦开始吸烟,很难戒除,往往会成为终身吸烟者,未来患上吸烟相关疾病的风险也会显著增加。此外,烟草行业的隐性营销也在不断侵蚀着青少年的价值观,很多烟草企业通过赞助体育赛事、文化活动、公益项目等方式,变相宣传烟草产品,营造“吸烟是时尚、吸烟是成熟”的错误氛围,误导青少年对烟草的认知,而我国烟盒上的健康警示语过于温和,缺乏足够的震慑力,与国际通行的“烂肺黑牙”等图形警示相比,国内烟盒上那几个躲在角落里的蝇头小字,几乎未起到任何警示作用,甚至很多烟盒上印刷着精致的名胜古迹、花鸟虫鱼,传递着错误的文化导向,进一步误导了青少年。
与烟草利税的持续攀升、烟草危害的日益凸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国控烟工作的推进依然面临诸多困境,控烟投入严重不足、戒烟服务体系不完善、公众控烟认知薄弱等问题,使得这笔沉重的健康账难以得到有效“偿还”,也让“健康中国2030”提出的“吸烟率低于20%”的目标面临严峻挑战。首先,我国对控烟的公共投入仍显薄弱,国家通过中央转移支付支持各省戒烟门诊建设,每个省大概只有六七万块钱,而这笔资金最多只能支持三家戒烟门诊,在部分省份,控烟经费甚至因拨款方式调整而缩减,控烟专项投入占卫生事业经费比重不足0.5%,远低于国际水平。研究显示,每投入1元用于控烟,可节约6-16元医疗成本,但当前投入与健康代价的倒挂,让控烟工作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撑,难以形成长效机制。其次,作为控烟主阵地之一的戒烟门诊,长期处于“门可罗雀”的尴尬境地,尽管目前全国约有2000多家戒烟门诊在运作,但普遍生存状态堪忧,“一个门诊一年如果能接诊150例,已经算不错的了”,即便是做得最好的戒烟门诊,一年接诊也不超过1000人,与超过2.8亿的烟民数量相比,戒烟门诊的服务供给显得杯水车薪。
戒烟门诊的冷清,背后有着多重深层次原因。原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控烟办公室副主任姜垣指出,医院投入(人力、场地)与产出不匹配,医生缺乏积极性,是戒烟门诊难以维持的重要原因。上海市健康促进中心副主任、上海市控制吸烟协会副会长陈德则进一步分析,根本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公众普遍不认为吸烟是一种需要去医院的“疾病”,这与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的就诊认知完全不同,很多人认为吸烟是一种“习惯”,而非“病症”,即便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也不会主动前往医院寻求戒烟帮助;第二,吸烟是成瘾性行为,让吸烟者产生并坚持戒烟意愿本身就非常困难,很多吸烟者多次尝试戒烟,但都因尼古丁的成瘾性而失败,久而久之便放弃了戒烟的想法。此外,对吸烟者而言,经济负担也是一大门槛,目前我国戒烟药物多为自费,一个疗程差不多要一两千块钱,尽管专家多次呼吁将戒烟药物纳入医保,但至今未能在全国范围内实现,这让很多有戒烟意愿的吸烟者因承担不起费用而放弃戒烟。对医疗机构而言,戒烟门诊“投入产出肯定不像其他科室”,一套基础设备(如一氧化碳检测仪、尼古丁检测试剂盒)加上药物和人力,成本不菲,但患者寥寥,对医院来说也是两难,很多医院仅在呼吸科“挂名”设立戒烟门诊,主要精力仍用于诊治其他疾病,有戒烟需求者前来时才顺便给予指导,难以提供专业、系统的戒烟服务。
公众控烟认知的薄弱,不仅导致戒烟门诊利用率低下,也使得控烟法规的执行难度大大增加。尽管我国多个城市都出台了公共场所控烟条例,明确禁止在室内公共场所、公共交通工具等区域吸烟,但在现实生活中,公共场所吸烟的现象依然屡见不鲜,很多吸烟者无视法规,随意吸烟,而相关部门的监管力度不足,处罚力度较轻,难以形成有效的震慑作用。同时,很多非吸烟者在遭遇二手烟暴露时,缺乏维权意识,不知道如何维护自己的健康权益,往往选择默默忍受,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吸烟者的行为。此外,我国控烟宣传的力度和效果依然有待提升,目前的控烟宣传多以口号式、警示式为主,缺乏针对性和感染力,难以真正触动吸烟者的内心,也难以让公众全面、深刻地认识到烟草的危害,尤其是二手烟、三手烟对弱势群体的危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烟草行业的隐性宣传无处不在,除了烟盒上的精致包装和错误导向,烟草企业还通过各种方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甚至曾出现过“烟草希望小学”“烟草慈善捐赠”等闹剧,试图营造“烟草有益社会”的错误形象,混淆公众的认知,阻碍控烟工作的推进。
更值得关注的是,烟草行业对地方经济的强力支撑,使得控烟工作面临着来自地方利益的阻力,形成了“财政依赖”与“控烟履约”的深层矛盾。在河南、山东、云南、贵州等地的一些集中产烟区,烟草产业是当地的支柱产业,烟草的经济收入占当地农业收入的50%以上,烟农的收入、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都高度依赖烟草行业,这种“一烟独大”的经济结构,使得地方政府在推进控烟工作时,往往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要响应国家控烟号召,履行《烟草控制框架公约》义务;另一方面,又担心控烟力度过大,影响烟草产量和利税收入,进而影响地方经济发展和就业稳定。这种地方利益与公共健康利益的冲突,使得控烟政策在基层的执行往往大打折扣,很多地方的控烟工作流于形式,难以取得实质性效果。例如,在一些产烟区,地方政府不仅不会主动推进控烟工作,反而会出台一些扶持烟草产业发展的政策,鼓励烟农扩大种植面积,支持烟草企业扩大生产规模,这与“健康中国”战略的要求背道而驰,也让烟草危害的蔓延难以得到有效遏制。
事实上,烟草行业带来的经济贡献,早已被其造成的健康损失和社会成本所抵消,“利税增收”并不意味着“经济受益”,这种“赚小钱、亏大钱”的模式,长期来看不利于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原卫生部官员曾在世界无烟日上明确表示,“烟草造成的经济损失已经超过了对税收所谓的贡献,在经济上是得不偿失的。更何况对吸烟患者、家庭、社会造成了巨大伤害,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早在2005年,我国吸烟导致的疾病医疗费用与早逝经济损失合计就已超过当年烟草税利,而随着烟民数量的增加和烟草危害的累积,这种损失还在逐年扩大。2025年的数据显示,我国每年因烟草使用导致的社会成本高达9000亿元,而当年烟草利税为1.657万亿元,看似利税远超社会成本,但如果将烟草导致的生命损失、健康损害、资源浪费、环境破坏等隐性成本纳入其中,烟草行业的“净收益”其实为负。更重要的是,健康是民生之本,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础,一个国家的发展,不能以牺牲人民的健康为代价,1.6万亿的利税收入,无论多么庞大,都无法弥补数百万家庭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法挽回数千万人受损的健康,更无法替代“健康中国”战略所追求的长远公共利益。
在全球控烟已成共识的背景下,世界上很多国家都通过科学的政策设计和严格的执行,实现了“控烟履约”与“财政稳定”的双赢,这些国际经验,为我国破解烟草利税与健康账的矛盾提供了重要借鉴。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约30多个国家将烟草税收入专项用于健康领域,通过“取之于烟,用之于防”的良性循环,既发挥了烟草税的控烟作用,又强化了公共卫生服务,减少了烟草带来的健康损失。例如,英国将烟草税的2.5%用于控烟工作,通过加大控烟宣传、完善戒烟服务、加强公共场所控烟监管等举措,有效降低了吸烟率;澳大利亚通过“无烟世代”运动,将烟草税收入的一部分用于青少年控烟和戒烟服务,使青少年吸烟率从18.7%降至8.2%,取得了显著的控烟效果;南非则推出了“烟草税分成”政策,将新增烟草税的20%直接设立“替代生计基金”,专项补贴小农户改种辣椒、咖啡等作物,用“收入保障”推动控烟成为内生的“生计逻辑”,既减少了烟草种植面积,又保障了烟农的收入,实现了控烟与民生保障的有机结合。
这些国际经验充分表明,控烟与财政增收并非对立关系,只要政策设计科学、执行到位,完全可以实现二者的共赢,而核心就在于将烟草税收入与控烟工作、公共卫生服务紧密结合起来,形成“利税反哺健康”的良性机制。从我国的实际情况来看,目前已经有一些地方开始探索相关实践,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以上海为例,该市将戒烟服务作为控烟的重要措施推进,目前全市有49家规范化戒烟门诊,同时推动家庭医生在接诊时进行“吸烟问诊三步骤”:询问是否吸烟、说明吸烟危害、提供戒烟渠道指引,在孕产妇建卡时鼓励家庭成员戒烟,并尝试在社区层面建立转诊机制,通过整合医疗系统内的控烟力量,让戒烟门诊“活”起来,逐步提高戒烟服务的利用率。截至2024年底,伐尼克兰等一线戒烟药物已在13个省级行政区纳入医保,患者自付比例平均降至30%-40%,带动当地戒烟药物销量显著增长,也激发了更多吸烟者的戒烟意愿。2024年,全国已有超过120个城市开展社区免费或补贴发放尼古丁替代疗法项目,覆盖人群超960万人,2025年,戒烟干预服务累计为12.3万人次提供帮助,干预后3个月持续戒烟率达41.2%,这些探索表明,当烟草税从“财政压舱石”变为“健康防护盾”,财政与健康的共赢才有可能实现。
结合国际经验与我国实际,要真正理清1.6万亿烟草利税背后的健康账,破解“财政贡献”与“健康赤字”的矛盾,推动烟草行业转型与控烟工作深入开展,需要从政策、监管、宣传、服务等多个层面协同发力,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控烟体系,实现“健康优先、兼顾财政、长效推进”的目标。首先,要优化烟草税收政策,强化税收的控烟导向,逐步提高烟草综合税负,缩小与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75%的差距,同时建立烟草税定期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持续监测烟草制品的可负担性变化,一旦发现可负担性回升,及时上调税率,确保烟草消费始终处于受抑制状态。更重要的是,要建立“烟草税收健康回馈”机制,明确将一定比例的烟草税收入专项用于控烟工作和公共卫生服务,包括戒烟门诊建设、戒烟药物研发与医保覆盖、控烟宣传、青少年控烟、二手烟治理等,让烟草利税真正“取之于烟,用之于烟害防治”,形成良性循环。
其次,要完善戒烟服务体系,提升戒烟服务的可及性和专业性,破解戒烟门诊“门可罗雀”的困境。一方面,要加大对戒烟门诊的资金投入和政策支持,改善戒烟门诊的硬件设施,加强戒烟医生的专业培训,提高戒烟服务的质量和水平,同时建立激励机制,提高医生参与戒烟服务的积极性。另一方面,要加快推进戒烟药物纳入医保的进程,在全国范围内将常用戒烟药物纳入医保目录,降低吸烟者的戒烟经济成本,激发更多吸烟者的戒烟意愿。此外,要创新戒烟服务模式,打破戒烟门诊“单打独斗”的局面,推动戒烟服务融入常规诊疗,通过家庭医生转诊、社区干预、线上戒烟平台等多种方式,扩大戒烟服务的覆盖范围,为吸烟者提供个性化、全程化的戒烟指导和支持,提高戒烟成功率。同时,要加强对戒烟服务的监管,规范戒烟门诊的运营,确保戒烟服务的专业性和规范性,避免出现“挂名门诊”“形式化服务”等问题。
第三,要强化控烟监管,严格执行控烟法规,加大对违法吸烟行为的处罚力度,营造无烟环境。一方面,要完善公共场所控烟法规,扩大控烟范围,将室内公共场所、公共交通工具、室外人员密集场所等全部纳入控烟范围,明确监管责任主体,细化处罚标准,提高处罚力度,对随意在公共场所吸烟、向未成年人出售烟草制品等违法行为,依法严肃查处,形成有效的震慑作用。另一方面,要加强控烟监管能力建设,充实监管力量,建立多部门协同监管机制,推动卫生健康、市场监管、公安、教育等部门密切配合,形成监管合力,确保控烟法规落到实处。同时,要畅通举报渠道,鼓励公众参与控烟监管,对违法吸烟行为进行举报,形成“人人参与控烟、人人监督控烟”的良好氛围。此外,要加强对烟草行业的监管,严格控制烟草产量和销量,规范烟草广告、促销和赞助行为,禁止任何形式的烟草隐性宣传,同时逐步推进烟盒包装改革,借鉴国际经验,在烟盒上印制大而醒目的图形健康警示,取代目前的名胜古迹、花鸟虫鱼等图案,增强烟草包装的警示效果,引导吸烟者认识到烟草的危害。
第四,要加大控烟宣传力度,提升公众控烟认知水平,营造“吸烟有害健康、控烟人人有责”的社会氛围。控烟宣传要摒弃口号式、警示式的传统模式,采用更加贴近生活、更具针对性和感染力的方式,通过电视、广播、网络、新媒体、社区宣传等多种渠道,全面、深入地宣传烟草的危害,包括主动吸烟、二手烟、三手烟对人体健康的具体危害,吸烟导致的经济损失和社会成本,以及戒烟的好处和科学的戒烟方法。要重点加强对青少年、孕妇、老人等弱势群体的控烟宣传,通过校园控烟教育、家庭控烟宣传、社区健康讲座等形式,引导青少年远离烟草,引导孕妇、老人主动规避二手烟、三手烟危害。同时,要加强对控烟政策、戒烟服务的宣传,让公众了解控烟法规、戒烟渠道和相关优惠政策,提高公众的控烟参与度和戒烟意愿。此外,要发挥榜样的示范作用,鼓励公职人员、名人带头戒烟,引导全社会形成“无烟为荣、吸烟为耻”的良好风尚,逐步改变公众对吸烟的错误认知。
第五,要统筹地方经济发展与控烟工作,破解地方利益与公共健康利益的冲突,推动产烟区经济转型。对于河南、山东、云南、贵州等集中产烟区,要加大政策扶持和资金投入,引导地方政府摆脱对烟草产业的依赖,培育替代产业,推动农业产业结构调整,鼓励烟农改种粮食、蔬菜、特色经济作物等,保障烟农的收入稳定。同时,要推动产烟区产业升级,发展农产品加工、乡村旅游、特色手工业等产业,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实现地方经济的多元化发展,让地方政府在推进控烟工作时,不再面临“两难”境地。此外,要建立产烟区控烟补偿机制,从烟草税收入中安排一定比例的资金,专项用于产烟区的经济转型和民生保障,弥补控烟工作对地方经济造成的短期影响,调动地方政府推进控烟工作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第六,要加强青少年控烟工作,筑牢青少年健康防线,从源头上减少烟民数量。青少年是控烟工作的重点人群,也是未来控烟工作的关键,只有让青少年远离烟草,才能从根本上降低吸烟率,减少烟草带来的健康危害。一方面,要加强校园控烟教育,将控烟知识纳入中小学健康教育课程,通过主题班会、健康讲座、控烟竞赛等形式,让青少年全面了解烟草的危害,树立“拒绝烟草、珍爱健康”的理念,提高青少年的自我保护意识和控烟能力。另一方面,要严格执行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草制品的规定,加强对烟草零售网点的监管,严禁在中小学校周边设立烟草零售网点,对向未成年人出售烟草制品的行为,依法严肃查处。同时,要加强家庭和社会对青少年的引导,家长要以身作则,主动戒烟,为青少年营造无烟的家庭环境,社会各界要共同参与青少年控烟工作,打击针对青少年的烟草营销和诱导行为,保护青少年的健康权益。
理清1.6万亿烟草利税背后的健康账,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卫生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民生福祉、国家长远发展的重大社会问题。这场博弈,没有简单的“非此即彼”的答案,我们既不能忽视烟草行业对财政的巨大贡献,也不能放任烟草危害蔓延,牺牲人民的健康利益;既不能盲目追求控烟效果,忽视地方经济发展和民生稳定,也不能因过度依赖烟草利税,而放弃“健康中国”的长远目标。核心在于找到一个“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就是“健康优先”,一切政策设计和工作推进,都要以保障人民群众的健康权益为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在维护公共健康的前提下,兼顾财政稳定和地方经济发展,通过科学的政策设计、严格的监管执行、完善的服务保障、广泛的社会参与,逐步减少烟草危害,推动烟草行业向“减害、控烟、转型”的方向发展,最终实现“财政增收、健康改善、社会共赢”的目标。
从更深层次来看,1.6万亿烟草利税背后的健康账,也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启示,让我们对“发展”与“健康”的关系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首先,发展的本质是以人为本,健康是发展的基础,任何产业的发展,都不能以牺牲人民的健康为代价,烟草行业的发展现状警示我们,单纯追求经济利益的发展模式是不可持续的,只有兼顾经济利益与公共健康利益,才能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其次,公共政策的制定,要注重长远利益与短期利益的平衡,不能因短期的财政收益,而忽视长期的健康赤字,“健康中国2030”战略的落地,需要我们摒弃“急功近利”的发展思维,着眼于人民群众的长远健康,制定科学、长效的公共政策,推动控烟工作深入开展。第三,控烟工作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公众的共同参与,单靠某一方的力量,难以取得实质性效果,只有形成“政府主导、企业负责、社会参与、公众行动”的控烟格局,才能凝聚起控烟工作的强大合力,逐步破解烟草利税与健康账的矛盾。
对于政府而言,要切实履行控烟主体责任,完善控烟政策,强化控烟监管,加大控烟投入,完善戒烟服务体系,推动“烟草税收健康回馈”机制落地,统筹地方经济发展与控烟工作,引领控烟工作向纵深推进。对于烟草企业而言,不能只追求利润最大化,要主动承担社会责任,配合控烟工作,减少烟草产量和销量,规范烟草营销行为,加大减害技术研发投入,逐步推动产业转型,为减少烟草危害贡献力量。对于社会组织而言,要发挥桥梁纽带作用,积极开展控烟宣传和公益活动,协助政府推进控烟工作,为吸烟者提供戒烟指导和支持,引导公众参与控烟工作。对于公众而言,要树立“健康第一”的理念,主动了解烟草的危害,远离烟草,主动戒烟,拒绝二手烟、三手烟暴露,积极参与控烟宣传和监管,维护自己和他人的健康权益。
回望过去,我国烟草行业的发展,在为国家财政做出巨大贡献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健康代价和社会成本,1.6万亿的利税收入,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痛苦与牺牲,是全社会的健康赤字与资源损耗。展望未来,随着“健康中国2030”战略的深入推进,控烟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破解烟草利税与健康账的矛盾,减少烟草危害,保障人民群众的健康权益,已经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任务。这场“健康与利税”的博弈,注定是一场持久战,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决心和毅力,一步一个脚印,稳步推进各项控烟工作,不断完善政策体系,提升服务水平,强化监管力度,营造良好氛围。
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放弃对烟草利税的过度依赖,并非放弃财政稳定,而是为了实现更长远、更可持续的发展;推进控烟工作,并非否定烟草行业的存在,而是为了推动其向更健康、更负责任的方向转型。当有一天,我国的吸烟率稳步下降,烟民数量大幅减少,烟草带来的健康危害得到有效遏制,烟草税利真正实现“取之于烟,用之于烟害防治”,当每一个人都能在无烟的环境中健康生活,每一个家庭都能远离烟草带来的痛苦,我们才能真正算清这笔“健康账”,才能真正实现“财政增收”与“健康改善”的共赢,才能真正践行“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为“健康中国”建设奠定坚实的基础。
1.6万亿烟草利税,是一份光鲜的财政成绩单,更是一份沉重的健康警示书。它提醒我们,发展不能以牺牲健康为代价,财政增收不能忽视民生福祉,控烟工作不能有丝毫懈怠。在“健康中国”的征程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参与者、推动者和受益者,唯有凝聚共识、协同发力,久久为功、持之以恒,才能逐步化解烟草带来的健康危机,让这笔沉重的健康账,最终变成一份惠及全民的“健康红利”,让每一个人都能共享健康中国的发展成果,让国家的发展更有温度、更有质量、更可持续。
此外,我们还应认识到,烟草危害的治理不仅需要国内的持续努力,还需要积极参与全球控烟合作,借鉴国际先进经验,履行《烟草控制框架公约》规定的义务,推动全球控烟事业发展。同时,要加强烟草危害的科学研究,深入探究烟草对人体健康、社会经济、生态环境的影响,为控烟政策的制定提供科学依据,推动控烟工作向科学化、精细化方向发展。要注重控烟工作的人性化,在推进控烟的过程中,充分考虑烟农、烟草行业从业人员的合法权益,通过政策扶持、技能培训、就业引导等方式,帮助他们实现转型,确保控烟工作得到全社会的广泛理解和支持,形成“人人支持控烟、人人参与控烟”的良好局面。
总之,1.6万亿烟草利税背后的健康账,是一笔关乎民生、关乎未来的大账,这笔账,不仅要算清楚经济上的“收支”,更要算清楚健康上的“得失”;不仅要看到眼前的财政收益,更要看到长远的健康赤字;不仅要正视当前的困境与矛盾,更要明确未来的方向与路径。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财政贡献”与“健康保护”之间找到平衡,才能推动烟草行业转型发展,才能推进控烟工作深入开展,才能真正实现“健康中国2030”的战略目标,才能让人民群众的生活更健康、更幸福,让国家的发展更可持续、更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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