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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我和好几个律师聊天,问他们,婚姻家事案件里最让你头疼的是什么?
他们给的回答都很统一:离婚调解。
夫妻俩互相翻旧账,爆隐私的咱就不提了,有个律师说,对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她的当事人呢,啥也不讲,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凭你良心;另一个律师说,他好不容易揪着夫妻俩,从一大早调解到下午,结果出了调解室,“前夫哥”给他来一句,后悔了。
更可气的是,有个律师给两口子调解成功了,结果没过俩月,女方的弟弟打来电话,要求退律师费,电话里第一句是:“你好,我姓高,高高在上的高。”
看样子在挺多律师心里,离婚调解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件事。
可是我的律师朋友李丽嘉给我举了个反例。她主持过一场离婚调解,本来也是奔着“打仗”去的,结果前阵子还在法庭上互相炮轰的夫妻俩,竟然有说有笑的,到最后,她都觉得自己成了电灯泡。
我问她后来咋样了。
没想到她说,后来她跟这两口子都成了好朋友,还无意中救了小三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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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95后的婚姻家事律师,我经常帮那些心碎的原配打官司,不管是离婚、争夺抚养权,还是搞定小三,只要能帮她们讨回公道,我都挺开心。
代理出轨方的案件却几乎没有。一来团队领导是靠帮原配维权起家的,推给我的客户几乎全是清一色的被出轨方,二来帮助出轨方,总让我觉得不对味儿,站在法庭上,腰杆子好像不是那么直。
可是,我在团队里还算是个新人,律师的职业生涯也刚刚迈出一小步,远没到小手一挥,“什么,给渣男渣女打官司?老娘不干”的地位,领导发来的案子,一说签合同概率很大,我也只能笑着接下,变着法儿地安慰自己:了解出轨方的真实想法,才能更好地帮助被出轨的对象,你可以的!
直到去年春天的一桩离婚案,让我觉得以往的想法,也许有点简单粗暴了。
我代理的,是离婚案中的男方,叫沈昂。他出轨,被妻子发现聊天记录,妻子抄起玻璃杯砸他,现在他要起诉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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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昂三十多岁,跟我想象中抛弃原配后,春风得意的渣男不太一样,他说话文质彬彬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瘪的气质,即使戴着黑色口罩,我也能从深陷的黑眼圈中读出他的憔悴。
陪伴沈昂来到律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她五官很漂亮,皮肤也很白,是典型的“白富美”。
“李律师您好,这是我的朋友苏蔓。”沈昂说。
我微笑点头,让沈昂讲出事情原委。
据沈昂说,他和妻子都是科技企业里的精英,婚姻本该让朋友艳羡,可是妻子经常和婆婆吵架,只能沈昂来回灭火。那时正逢沈昂事业上升期,领导给他安排很多重要工作,公司的事就忙得晕头转向,下班还要处理婆媳大战。
就在那时,沈昂出轨,可是得知妻子怀孕,他和小三切断联系,回归家庭,夫妻签署《婚内财产协议》将多数财产放在妻子的名下。这份协议并没有换来真正的原谅,妻子仍然时常恼火,情绪波动很大。
就在那年,妻子决定辞职创业,做养生视频带货。沈昂拿出家里近50万积蓄,给她当启动资金。可是创业同样令人焦头烂额,妻子的合伙人撂挑子不干了,沈昂除了面对妻子的焦虑,当情绪垃圾桶,还不得不接手合伙人的工作,每天回家继续打工。
于是沈昂和小三恢复联系,与此同时,妻子怀上二胎。她偶然发现沈昂和小三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全部合并转发给自己,再把沈昂与小三的聊天记录删除,现在连沈昂都不清楚,妻子到底掌握着多少证据。他担心妻子狮子大开口,让自己净身出户,害怕妻子到公司闹,直接斩断他的事业。
“李律师,你一定得帮帮他。沈昂真的很惨,他在公司那么辛苦,下班得出去应酬陪客户喝酒,回家还要面对他老婆的一摊子烂事。”苏蔓突然打断。
我只能先宽慰他们。沈昂的妻子恐怕还在气头上,冷静下来,肯定要权衡利弊。毕竟两人有孩子,离婚案件涉及抚养费,就算法官把孩子判给女方,如果男方没了工作,又能付什么抚养费呢?这样对女方来说也是双输的局面。
接着,我补充道:
“就算你想起诉离婚,也不行。你妻子还没过哺乳期,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沟通,别打草惊蛇。”
苏蔓一直想插嘴,我一停下来,她立刻说:
“如果沈昂被认定是出轨方,是不是一定就要净身出户啊?”
我和她解释,法院要综合评判双方的过错程度,在五五分的前提下,适量照顾无过错方。听到这里,沈昂和苏蔓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我偷偷望向苏蔓。离婚案中,当事人带着家属、朋友到律所很常见,就算是异性朋友,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可是越往后,我越觉得这个人有点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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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沈昂带着苏蔓到律所签订合同。
苏蔓和上回一样容光焕发,沈昂却更憔悴了。签完合同,苏蔓突然说:“沈昂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晚上也睡不着,这样下去人迟早会垮的,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没多想,把本地一家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医生推荐给沈昂,“赶紧去看医生吧,别整出大问题了。”
没想到当晚,苏蔓就加了我的微信,把她带沈昂去医院看病、开药的病历、处方都仔仔细细拍照发我了,还在不停地问:这些东西,打官司能不能作为证据?”
我嘴上应付着她,心里忍不住吐槽:真是操碎了心。
沈昂妻子的哺乳期,为我们争取到筹备时间,就算真的要诉讼离婚,双方也是要先调解的,因此必须先制定出一套财产分割方案,才能在调解中获得一点主动权。
沈昂拉了个聊天群,群里除了我和他,就是苏蔓,他还说:
“李律师你把消息发群里,这样我就不用转述了。”
沈昂夫妻的婚内财产很简单,主要就是一栋价值200多万的别墅和一辆50多万的车,和一笔价值远超别墅的虚拟货币。他打算把别墅登记在两个孩子名下,车子暂时先给妻子用,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尽量多给妻子作为补偿,虚拟货币全部留给自己,微信群里他说:“要不就这样算了。”
还没等我回复,苏蔓的语音信息瞬间出现在群里:
“凭什么给她?你凭什么不争!”
听得出,她非常生气。
除婚内财产以外,妻子掌握着沈昂出轨的聊天记录,我们必须商量好,给予她多少补偿。说白了就是沈昂愿意付出多少,去买那份婚外情的证据,也可以理解为一笔封口费。
沈昂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犹豫不决,苏蔓突然说:
“不行,太高了,不能给她这么多!你不能这么软弱,必须强硬一点。”
每次发生这样的争执,都是沈昂改了口径,按照苏蔓的想法推进。我只能拿着沈昂妥协后的方案去找他妻子的律师。没想到,双方的分歧比我想象得还大。妻子态度明确,她握着沈昂出轨的证据,要沈昂净身出户,虚拟货币一定不会放过,两个孩子也都要抚养权,坚决不留给后妈。
这是沈昂无法接受的,“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我为她付出得够多了。”
他告诉我,为支持妻子创业,他已经花光积蓄,就剩下房子和车两样值钱的东西了,现在车留在妻子那里,车贷还是他在还,他只想把虚拟货币留下来,当做离婚后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我感觉他的情绪有点暴躁,似乎是感到筋疲力尽而丧失了耐心。
沈昂告诉我,早在妻子发现他的聊天记录前,他已经打算摊牌,谈离婚了。可是这个决心抛弃原配,和小三过上肆意生活的男人,为什么脸上看不到一点得意和喜悦呢?
我闹不清楚原因,只能按部就班,推进这场离婚诉讼。
直到初夏的一天,沈昂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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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准备谈判和诉讼材料,沈昂突然发来一张法院EMS的信封照片,收件人名字是苏蔓,里面是起诉状,还有厚厚一沓证据,指向两人的婚外情。
原来苏蔓就是沈昂的小三。之前我就怀疑,她为什么对沈昂的离婚财产分割那样操心,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想到这里我也感慨,说不定以往代理原配起诉离婚的案件中,男方身边都有一个“苏蔓”。
还没等沈昂起诉离婚,妻子先出一招。我让沈昂两人赶紧带着材料来到律所,看完材料,我脑袋像是被锤子砸了,事情远比我想得糟糕。
证据里展示着沈昂和苏蔓露骨的聊天记录,除了“老公”“老婆”这样亲昵的称谓,还有大量“想你”“爱你”这样示爱的内容,以及诸多不可描述的性对话。
在婚姻家事律师的工作里,这种聊天记录级别的“精神污染”都算是轻的。
记得我刚加入团队的时候,领导让助理拷几个他正在办的案子给我,里面就有很多裸照、性爱视频,我有点受不了,当时就说:“我去,尺度也太大了。”
团队的律师看着我笑,跟我说,这个很正常,都是为工作。
后来我经历过当事人给我看男友偷拍的裸照、小三给原配发的挑衅短信,你老公和我早上怎样,用多少避孕套,下午怎样晚上怎样……
我有一位同事,指导当事人在车里安装行车记录仪,录下男方和小三车震的全经过。律师则要在办公室里一句句听两人车震的经过,因为里面包含着很关键的信息:小三在过程中说你给我开一家火锅店,你给我买个爱马仕的包等等。
简而言之,我们这项工作,堪称“在黄片里找关键剧情”。
所以看到沈昂和苏蔓的聊天记录时,我已经司空见惯,表现得极为淡定了,满脑子想的是:
这些呈上法庭,都是不可能辩驳的铁证。
撂下材料,看着忧心忡忡的两人,我长出一口气说:
“我们团队长期代理原配起诉小三的案件,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大部分原配起诉小三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让出轨方和小三的名声彻底崩坏。
“目前的证据对我们很不利,只能争取和对方私下和解,如果能谈拢条件,可以劝说对方撤诉,这样你俩的婚外情事实就不会出现在判决书上。不能达成和解,她肯定要追究下去,按照目前的情况,婚外情的事实被写进判决书,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我太懂沈昂妻子的操作了。对原配来说,她们很多时候不在意能追回多少老公送给小三的钱财,要的就是那一纸判决,或者说是判决书里“本院认为”部分认定老公和小三存在不正当关系的一句话。
有了这句话,就等同于在法律上认定,两人的婚外情实锤,小三的名声很难恢复。
听完这些,沈昂和苏蔓显得有点沮丧。
“不过目前还是有希望的。”
我反复看诉讼材料,终于找到其中的漏洞,“对方是在苏蔓的户籍所在地法院起诉的,如果我们踢出管辖权异议,把案子从户籍地移到她现在常居地所在法院,应该能够为我们争取更多谈判时间。只要有时间,还能谈,一切都还有机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好的!”
我看着如同战友般的两人,暗想,这也只是争取时间罢了,真闹上法庭,面对这么明晃晃的证据,不如捅我几刀算了。
和两人签下第二份代理合同后,我再度找到沈昂妻子的律师。可是,对方很清楚手里的牌究竟有多横,态度更强硬了,谈判久久无果,我只得无奈地和沈昂两人同步消息。没想到,沈昂竟然脾气上头,没跟我通气,就管妻子索要车子,妻子不同意,他竟然找到家拖车公司,直接把车拖走了。妻子发现车被拖走,给他发短信:
“如果不还,我就去单位找你闹。”
沈昂把短信截图给我,我觉得头疼,赶紧打电话劝:“现在不可能两全其美,你老婆手上有你的把柄,你得掂量一下,花多少钱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原以为这话能让沈昂冷静下来,结果他来了一句:
“我能接受她把这个事情公开,大不了我换家公司,李律师,你就豁出去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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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问我,如何在法庭上帮助原配,让法官同情原配的遭遇,我能讲出一大堆,但是如何把出轨方的人设做得不那么面目可憎,让法官不那么反感,可真是难倒了我。
为此,我请教了很多领导的“亲传弟子”,有的律师认为不管证据多么难看,打死不能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咬死是朋友关系,有的律师认为,法官讨厌说谎的人,不如直接承认,显得认错态度比较好。
这些答案都挺离谱。在法庭上花言巧语,只会让法官讨厌,但是如果只认错,法官哪怕想同情你,也没有余地。唯一的方法,就是打一张真诚牌。
我决定让沈昂把自己心里想说的,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说出来,不要隐瞒,不要用什么技巧,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虽然这样风险很大,但是也没有别的招,归根结底,我总觉得沈昂是有话想说的,出轨也好离婚也罢,他不是纯粹像外人想象得那样,追求新鲜刺激。
初秋,开庭前一天,我让沈昂来律所,需要嘱咐一下开庭的注意事项,苏蔓也跟着来了。
之前两人共同出面,虽然没有表现出亲密的举动,至少显得非常熟悉,身体靠在一起,拿东西的时候肢体触碰,举手投足都很自然。可是这回,显得有点不寻常。两人明显不想跟对方多说话,似乎刚吵完架,显得很冷漠,连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我不想在这个最要紧的时候多生事端,所以也没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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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当天,我终于见到沈昂的妻子陈璐,圆脸,似乎因为刚生完孩子,有点发胖,整个人疲惫不堪,却似乎强撑着,让自己充满斗志。在法庭走廊看见沈昂时,陈璐等着他,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渣男。”
庭审中,法官毫无意外地问到沈昂为什么出轨。沈昂按照庭前写好的逐句陈述。他在发言的时候,我偷偷在观察陈璐的表情,她一直显得很冷漠或者毫不在乎,直到沈昂陈述的尾声。
沈昂说:“其实我早就不爱我的妻子,很想跟她分开,但是迫于各种压力,尤其是考虑到孩子,我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离婚,但是现在,我实在撑不住了。这段婚姻对我来说是枷锁,我只希望早点分开,开始新的生活,我和苏蔓不是随随便便恋爱,是奔着结婚去的。”
听到这话,一直面无表情的陈璐终于忍不住,在遥远的被告席上流下了眼泪,先是低声啜泣,随后泪水不可控地奔涌出来。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亲耳听到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说这些话,她还是承受不住了。
法官见状,提醒陈璐的代理人拿纸巾给她擦一擦。
沈昂望着陈璐,表情有点复杂,看两人的状态,我突然觉得案子还有调解的可能。
庭后法官说:“你们两个都是非常优秀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对这个家庭来说是极为不幸的,但是希望你们双方好好解决这个事情,迈过这个坎,好好开启新的人生。”
我抓紧机会,拉着沈昂去和陈璐和她的律师交涉。
我说:“我们明白大家心里都很苦,但是人总要向前看,沈昂是有错,他也愿意弥补你,但是他之前为了支持你创业,已经赔光这些年积攒的老本,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大家好好商量一下财产的问题,好聚好散呢?”
陈璐哭着说:“我实在太恨他和苏蔓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律师,陈璐的律师说:“李律师,希望大家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坐下来沟通。”
“好的,那我们现在定个时间吧,到时预定个茶楼的包间!”
我赶紧接过话,说罢拿眼神示意沈昂,让他赶紧也说句话。沈昂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嗯……嗯,找个时间,好好聊一下。”
他还没缓过神,似乎自己也不知道,那段发言对妻子有多大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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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当夜,我在加班准备另一宗案件的材料,突然收到沈昂的信息:
“李律师,我和苏蔓分手了,我和陈璐离婚案件的事情,不要再透露给她了。”
怎么回事?不是一起对抗陈璐的同盟战友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手了?我屏住呼吸,拼命掩住胸中涌起的无数问号,回了一句:“好的。”
很久以后,我通过沈昂的聊天记录,还有他自己的讲述,探知到整件事更深层的一面。
早在第一次得知陈璐怀孕时,沈昂主动选择回归家庭,断绝和苏蔓的关系。他原以为签署那份《婚内财产协议》能让整件事彻底翻篇,但是陈璐就是放不下,每每发生一点小矛盾都要翻一遍旧账,再让沈昂重新表态,情绪一不好就要和沈昂提离婚。在他和原配的聊天记录里,沈昂说:
“很想找回以前我们那种像好朋友一样无所不谈、互相支持的状态,但是现在每次一吵起来,涉及家庭、父母、旧账大家都没办法冷静,都不想放过对方,都希望找到证据证明自己付出更多,自己更委屈,我们都陷入到一个恶性循环里面,都在旧账里翻滚撕扯……
“这个状态从你创业后就产生,可能你认为你人生、生活以及职业上的迷茫都是因为我的出轨造成,让你心里不经意地把我作为了假想敌。
“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将枪口对准最容易伤害的人身上,你在其他地方遇到内耗,情绪上头就会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就会溯源觉得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后来我很害怕面对你,很怕不小心哪里让你想起以前的事,我变得紧绷、小心翼翼,很怕哪天的应酬哪天的加班、哪句话、哪个动作都会让你胡思乱想。”
沈昂告诉我,那阵子他失去对陈璐和未来的信心,每天生活在不安感之中,隔三岔五就要自己偷偷哭,上班进厕所哭,下班车子停在路边哭,自己打自己,每天收拾好情绪再进家。
就在这时,苏蔓以车祸受伤为理由,重新找到沈昂,之前沈昂回归家庭,给了她一半虚拟货币作补偿,折合现金价值超过百万。苏蔓说把这些钱都还他,只想让他陪自己说说话。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按照沈昂的说法,他像是海浪中的一枚贝壳,被重新推到苏蔓身边。
直到陈璐偶然发现,他索性摊牌,搬出家,正式和苏蔓同居。
两人度过一段甜蜜的时光,聊天里都是周末去哪里散步,未来家里怎样装修。沈昂有严重的情绪问题,吃不下饭,苏蔓经常煲汤煮饭,每次沈昂都能吃光。一到周末沈昂回老家看望父母,苏蔓就驱车一百多公里来回接送,为了不让沈昂等,她要饿着肚子出发。
可是好景不长,自从拟定财产分割方案以来,两人就经常吵架,只要沈昂流露出一点对陈璐的同情,苏蔓就竭力挖苦他:
“都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是要报复你。其实我一点都不爱你,我就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的。你可怜你老婆,你想过我吗?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这些话都在刺痛沈昂,他哀求苏蔓,不要再说这些话。可是他越哀求,苏蔓就越得意,嘴上的恶毒咒骂接连不断,有那么几次,沈昂拿起刀,往自己手腕上割下去。苏蔓盯着他的自残举动,表情冷漠,就那样看着他割手腕。
每回吵架后,苏蔓都要疯狂地给沈昂发信息,“求求你回家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说出这样卑微的话,可是到下一回吵架,那些恶毒的话还是从嘴里吐出来,周而复始。
分手的导火索发生在庭审当晚,沈昂如实向苏蔓“报告”了庭审现场发生的事,包括庭审后被我拉着,找陈璐和她的律师聊和解。
苏蔓不能接受沈昂对妻子有一丝一毫的温情,整个人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骂了很多恶毒的话,最后说:“你去死吧,我肯定让你身败名裂。”
就在那晚,沈昂收拾行李,离开苏蔓的家。
不管是法官的审判书,还是律师的辩护意见书,都是力求简洁,寥寥几笔将事实讲清楚,但是藏在这几页纸下面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情感故事。
沈昂背叛过家庭,也扛起过家庭的重担,他勇敢选择回归家庭,却脆弱地从那个家逃离,其中的复杂让我第一次感到唏嘘,觉得很难简单粗暴拿“渣男”两个字形容他。
倒是他的描述中,我觉得苏蔓有点“疯魔”。我着实看不懂她的行为,明明都要“转正”,对象已经和原配闹离婚,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逼得对象分手呢?总觉得苏蔓对陈璐,甚至对沈昂,都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但是恨意从何来,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直到沈昂深夜来信的两天后,我接到苏蔓的电话。
“李律师,麻烦你帮我联系沈昂吧,不然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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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在电话里哭得要断气,讲了好半天才跟我说清楚,沈昂不光离开,还把她拉黑了,所有的消息都不回复,而她已经几天没睡觉,没吃东西了。
我也患上过情绪病。我知道,人在极端情况下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她在电话里的说辞不是在演戏,这时候有人如果拉她一把,她就不会走上绝路。
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别做傻事,我给你发一家医院的定位,想让我帮忙,你就去那家医院,我马上过去,有话见面再说。”
挂掉电话,我立刻打车赶往另一家医院。那是一家有精神科急诊的医院,一路上我给苏蔓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去,直到看见她在挂号处,我才暗自松了口气。
由于长时间持续的哭泣,苏蔓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挂号处的医护也摸不着头脑,反复询问她,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还是止不住抽泣、发抖,没法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走上前去告诉医护人员,患者长时间哭泣,不能正常进食和睡觉,我们需要挂急诊号。
见到医生后,苏蔓也一直在哭,医生只能通过她零零碎碎吐出来的字拼凑信息。
医生问她,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她明显有点迟疑,吞吞吐吐说是一个月前了。医生再进一步询问,你没有测一下自己是否怀孕了吗?她突然情绪崩溃,嚎哭着说:“我前些天刚做完人流手术。”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怀上沈昂的孩子?还打了胎?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些帮助睡眠和镇定的药物,让我们先回去吃药观察一下,有不适随时来看。
我陪着她看完医生,开完药,坐进她车里,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告诉我。
“李律师,很抱歉,今天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还让你大晚上跑过来。”
“没事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人生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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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车里,我偶然得知苏蔓前半生的故事。
苏蔓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父母不相信女孩能做出一番事业,从读什么学校、找什么对象到发型是什么样的,几乎操控着她的一切,她在成年后,几乎立刻逃离这个家庭,找到一位富二代成婚。
这位富二代就是苏蔓的前夫,他在家族企业工作,而掌控企业所有事务的,就是苏蔓的婆婆。
婆婆的控制欲很强,她和丈夫的日常生活都要插手,平日里严格限制小两口的生活费。而她的丈夫是个被长期圈养的富二代,虽然在亲妈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但是在家住别墅,有爹妈管衣食住行,自然也不可能舍弃家业,陪苏蔓出去打拼。
苏蔓说:“每天回到家里,感觉这个家都不是我的家,就像一个牢笼,每天都想逃。”
于是她内推进了沈昂所在的科技企业,在一次公司员工聚会上,她认识了沈昂,立刻被这位公司里最年轻的中层骨干吸引了,工作遇到困难,她频繁向沈昂求助,两人渐渐熟悉。
苏蔓说,有一阵子她常看见沈昂在公司偷偷一个人抽烟,甚至会找个地方偷偷哭,得知是被陈璐的创业搞得焦头烂额,两人互相倾诉苦水,关系从此变为抱团取暖的战友情,感情也就此升温。直到有一天,苏蔓说,既然我们都这么痛苦,不如我们都离了然后在一起吧。
沈昂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两人谋划怎么和配偶离婚,怎么样在离婚后重启幸福美满的生活。
苏蔓很快和前夫撇清关系,可是就在这时,陈璐怀孕了,发现沈昂的婚外情,沈昂提出回归家庭,和苏蔓分手,然而这时苏蔓也怀上他的孩子,只能一个人去医院打掉孩子,同时搬出前夫的家。
苏蔓觉得一个人孤苦伶仃,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于是又回去低声下气求沈昂与自己和好,哪怕再当一回第三者也无所谓,正巧沈昂被陈璐搞得神经衰弱,两人重新聚在一起。
直到前阵子,苏蔓发现再度怀孕,她开心地跟沈昂分享这个消息,觉得这回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成立新的家庭。可是沈昂说,这个离婚官司还没结束,孩子暂时没法要,只能打掉。
也就是说,苏蔓一共为沈昂打了两次胎。
“李律师,我真的恨陈璐,如果不是她,我和沈昂早就在一起了,我真的不能容忍沈昂对她还有任何一丝怜悯之心!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被扔进垃圾桶!”苏蔓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此刻我才知道,庭审前一天,沈昂和苏蔓来到律所,为什么显得貌合神离了。
那天,是苏蔓做人流手术的日子。
我突然想起他们俩的聊天记录,早期除了亲昵的称呼和露骨的性描述,还有一部分,当时就吸引我的注意,记得有一天应该是苏蔓已经到家,但沈昂还在工作,苏蔓说:“我们安排温馨的约会,在家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一起加班如何,感觉这就是我们以后的生活。”
沈昂不想加班,似乎也不想做饭,两人就讨论起是去吃火锅还是什么,还说吃完饭要去登高散步。苏蔓说:“那种生活以后每天都会有,还是在能约会的时候好好约会。”
看得出,她曾经拥有和沈昂一起生活的美好幻想。
然而这种美好幻想,本身就建立在一种畸形上,随着残酷的现实破灭掉。事到如今不管我怎么劝慰,苏蔓都坚持认为,陈璐的孩子顺利降生,而她的孩子没了,沈昂对陈璐的仁慈,就是对她的残忍。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结束后,收拾好自己,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我问。
苏蔓说,她放不下沈昂。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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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之后,我如约为沈昂和陈璐进行下一轮调解。
调解约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那天还没走进去,我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推开门,看见沈昂、陈璐、陈璐的律师坐在那,有说有笑,似乎是在聊闲天。我整个人都愣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人的关系不是随着庭审降到冰点了吗?
绝大多数的离婚案调解,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说起话来都是剑拔弩张的,可是那天,简直不像是在打离婚官司,倒像是小两口安排了俩秘书,跑这约会来了。
聊起财产分割,房子算在孩子名下,车归陈璐用,两人都没有意见,孩子的抚养权归陈璐,沈昂每月支付抚养费,两人也没异议,至于虚拟货币,继续由沈昂保管,将来用于给孩子出国深造。
我有点无语,“你们要不考虑考虑?这婚还是别离了?”
陈璐说,自己接受不了沈昂出轨,虽然现在放下仇恨,但是过不去这个坎。沈昂对之前的婚姻生活也有点心理阴影,不想再重蹈覆辙。说这些的时候,两人格外平和,似乎那些仇怨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那天,我作为对方的律师,第一次得知陈璐以往的心路历程。
陈璐和婆婆关系不好,和自己父母关系也不好,她并不是执意想要出来创业,而是遭到公司裁员。
可以说那两年,陈璐整个人都处在低谷中,就在这时,她得知沈昂出轨,整个人陷入精神崩溃,症状很像创伤后应激障碍。
尽管后来两人和解,但是陈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并没有痊愈,她没有安全感、忍不住翻旧帐,这些行为不光让沈昂难受,就连陈璐自己也非常讨厌,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疾病绑架她的情绪,让她沉溺进过去的伤害里,搞得夫妻俩筋疲力尽。
在案件起初,我其实并不理解陈璐的做法,总觉得沈昂第一次出轨后,回到了她的身边,并且还把大部分财产都写在了她的名下,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可是陈璐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多么优势的地位,反而将沈昂“硬逼”到苏蔓那边。
直到现在一切都得以解释。
调解那天,两人分别坦白了很多事情,归根结底,他们对彼此都有感情,但是因为憋着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就变了味儿,莫名其妙向对方释放出危险信号,而对方接收到信号后,就做出更激烈的行为,导致两人不停地恶性循环。坦白到后来,我和陈璐的律师,都觉得自己像电灯泡。
这个时候,沈昂出于愧疚,突然冷不丁地告诉陈璐,“虚拟货币我已经给了一半给苏蔓”。
陈璐对此没有很意外,她说,她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只要沈昂和这个女人彻底断干净了,她也不想再追究这个事情了,但是起诉苏蔓的诉讼她会继续保留,先不忙着撤诉,以防苏蔓来纠缠骚扰她或者沈昂。
作为一名婚姻家事律师,我向来很讲究职业素养,从来不瞎打听客户的八卦,可是这种离婚案里的温情时刻,实在罕见,好奇心煎熬着我。调解结束,我还是忍不住向沈昂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沈昂从苏蔓家里搬出来,当晚就回到陈璐那里了。
陈璐看见门口站着这个人,觉得非常奇怪,这个人前几天在法庭上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早就不爱她了。沈昂也没有着急解释什么,就说自己和苏蔓现在分手了,暂时没找到住处,回家借宿一晚。
陈璐也没有多问什么,接纳了他,让他进了家。
沈昂跟我说,那种感觉很奇怪,眼前都是曾经美好的回忆,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孩子已经被阿姨哄睡着,他曾经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而他自己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陈璐经历了这小半年的极限拉扯,又经历了开庭时对方的真心话暴击,眼泪也突然决堤,和沈昂一起抱头痛哭。
随后几天,两人就像室友一样相处着,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一起看孩子,陈璐偶然发现沈昂腕上深深的刀疤,难过得哭出声,后来还陪他去医院换药,包扎。
到这一步,两人除去冰释前嫌,似乎没有其他可能了。
唯有我,在继续接收着苏蔓的消息。那天她回到家,手里攥着安眠药的瓶子说:
“李律师,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复消息,麻烦你帮我报警。”
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她这是拿我当作紧急联系人了。
后来苏蔓多次向我打听离婚案的进展,我都含糊其辞,没有告诉她,直到有一天,听说她要辞职离开这座城市,走之前,特意给我发来微信:“李律师,谢谢你那天送我去医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长叹一口气,心情复杂地退出曾经那个三人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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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后,我偶然刷到沈昂的朋友圈,看见他晒出一些风景照,以为这个男人终于决定重振旗鼓,开始新的生活了,但是一看他的微信头像,感觉不对劲。
原来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空景,氛围很悲怆,现在变成他和孩子的合影,背后是蓝天白云草地。我见多绝大多数离婚的当事人,就算暂时不找对象,也会尽量抹去以往家庭的痕迹,展示单身的形象,沈昂刚离婚就换这样的头像,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在微信里说:“你的新头像真好看。”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李律师,我和陈璐和好了,我们打算去民政局复婚。”
“嗯,我已经猜到了,恭喜你们!”
没过多久,“打算”成为现实,为庆祝重新领证,一家人还去了一趟香港迪士尼。
后来,我和沈昂、陈璐成为很好的朋友,空闲时还会出来一起吃饭聚会,两人经历离婚的极限拉扯,似乎回到互相扶持,互相依赖的状态,再也看不出有什么情感内耗了。尽管网上经常有人说,出轨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婚姻的破镜难以重圆,但我还是默默祝福他们能走好接下来的人生路。
唯有苏蔓,还是纠缠在往事里无法自拔,看到沈昂、陈璐和孩子的合影,她发来消息:
“他和他老婆复婚,就不怕我自杀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复。
后来她经常在朋友圈发些伤感的文字,我还听说她病情反复,住进医院。
之前我一直觉得,出轨是想追求新鲜刺激,可是这起案子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三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对婚姻绝望的时期,尤其是沈昂和苏蔓,也许他们可以缓一缓,直面问题去和另一半沟通,而不是简单地逃避到别的地方吧。
记得在聊天记录里,苏蔓在约会时对沈昂说,这样幸福的日子我们以后每天都会有。她太天真了,即使两人真的成婚,陈璐面临的挑战,她一个也躲不过,而沈昂,恐怕还是会选择逃跑吧?
我最近经常刷到一些相亲的文章和帖子,很多人在找对象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不希望结婚之后降低我现在的生活质量。”
我无奈苦笑,婚姻的本质就是两个人一起打怪升级,就算两个人物质条件都很好,但是不代表他们的婚姻就会一帆风顺,未来也不会遇到任何挑战。
依我看,结婚是一定会面临“生活质量降低”的,因为你身边多了一个队友和你并肩同行,你要照顾队友的感受,而不能像单身时一样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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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沈昂的电话,他一开口就说:“李律师,苏蔓去我家堵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手机也接到了苏蔓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崩溃大哭,她说她今天去沈昂父母家找沈昂了,想找沈昂和好,但是沈昂和他家人看见她就避之不及,不想见她。
我不忍心告诉她沈昂和陈璐已经和好了,我说,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先冷静下来再说。
后来沈昂给我发了一封信,是苏蔓离开前扔进他家院子的。这封信是苏蔓写给沈昂父母的,细数了两人从相识到分手的点点滴滴,有几句我印象比较深刻:
“为了以后更好地融入你们家庭,我努力学习本地方言,别人送我的特产和礼盒,我都会想着你们二老是否用得到,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我把你们二老当做我自己的亲人一样挂念”
“沈昂两次杀死自己的孩子,我很想知道他心里是否有愧疚?我每次想到我无辜的孩子,都会伤心落泪”
“我怀孕之后,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感受着每一次孕吐和口味改变,我无比期待孩子能够顺利降生。”
人在受伤时心理上都会有极端的归因吧,所以苏蔓会觉得她的两个孩子没了,都是陈璐和沈昂造成的,在这种心情下,她恐怕也想不到对方的感觉是什么样。内心的秩序一旦崩塌,生活就挺容易失控的,不光是苏蔓,沈昂夫妻俩好像也是这样。
可是事到如今,我发现自己很难苛责他们,也无法将所有罪责归咎在一个人身上。说到底,婚姻生活是个很复杂的事情,用非黑即白的道德观评判,忽略人性的灰度与复杂,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思维的懒惰吧。
年底的时候,我将所有资料归档,锁进资料柜里。厚厚一沓资料,记录着三个人半生的故事,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一纸判决夹在里面,很轻。
苏蔓告诉我,她打算离开这座城市,还把家门密码告诉我,想请我做紧急联系人,我只是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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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嘉告诉我,她时常想起沈昂、陈璐与苏蔓三人。
办这个案子前,她看待出轨类型的离婚案很简单:渣男管不住自己,第三者道德低劣,原配纯受害者。作为律师,责任就是帮助受害者讨回公道,但是这个案子让她有了不同的想法。
在她看来,沈昂和陈璐的婚姻,恰恰是因为他们使用这种简单粗暴的评判方式,才彻底崩坏的。沈昂一出轨,陈璐就给他贴上了“罪人”的标签,而沈昂呢,觉得自己已经“认罚”了却还得不到原谅,干脆破罐子破摔。
两个人都在用道德评判对方,却忘了去看看婚姻本身哪里出了毛病——婆媳矛盾、事业压力、沟通断裂,这些真正的问题反而被“出轨”这个爆炸性标签完全掩盖了。
可以说,正是他们这种非黑即白的对抗,把彼此越推越远,差点彻底毁了这个家。
李丽嘉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婚姻家事案件中的角色,不光是帮助受害者讨回公道的人,而是像一个心理咨询师把复杂的人心捋清楚。藏在聊天记录、财产协议背后的挣扎与渴望,和法庭上的审判同样值得深思。
后来她跟我说,她依然想为原配的权益据理力争,只不过从此以后多了一份对婚姻的敬畏——它需要的不只是激情与承诺,更是直面琐碎与矛盾的勇气。
“这些品质也许比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更珍贵一点吧。”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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