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公园跳完广场舞,老张突然拽住我,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砂糖橘,脸憋得通红:“秀兰,咱都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呗?”
我手里的丝巾都差点掉地上。老张我认识大半年了,退休前是机床厂的工程师,老伴走了三年,平时话不多,但为人实诚,每次广场舞结束都会主动帮大家收拾音响,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会热心搭把手。说实话,这个提议我不是没闪过念头——我59岁,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儿子在外地成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晚上起夜喝口水,客厅的灯都得摸半天,有时候生病躺床上,连杯热粥都喝不上。
可真当这话从老张嘴里说出来,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是不心动,是这岁数的感情,经不起折腾了。我这辈子,前半生围着老公孩子转,老公走了八年,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好不容易熬到儿子成家,总算能为自己活几天,可不想再因为搭伙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连个体面都没有。
“老张,搭伙过日子不是小事,”我接过他手里的砂糖橘,找了个长椅坐下,“同住我不反对,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有三条规矩,你要是能答应,咱就试试;要是不行,咱还做朋友,不耽误彼此。”
老张赶紧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还摸出支笔:“你说你说,我记下来,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听你的。”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心里熨帖了不少,但还是咬了咬牙,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第一条,经济上明明白白,AA制到底。”
老张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秀兰,我退休金比你高,每个月六千五,我想着……”
“老张,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不是我跟你计较,是这岁数的钱,都是养老钱,来得不容易。咱搭伙是为了互相照应,不是为了谁补贴谁。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咱一人一半,平时买菜做饭,今天你花,明天我掏,月底拢一拢,差多少补多少。你要是想吃点好的,或者想给你孙子买东西,那是你的事;我想给我儿子寄点特产,或者添件新衣服,也不用跟你报备。退休金各自保管,互不干涉,这样谁也不欠谁,心里踏实。”
我这话不是没道理。前阵子小区里的王姐,跟一个大叔搭伙,一开始大叔说不用她花钱,结果住了半年,大叔的女儿找上门来,说王姐花了她爸的养老钱,闹得人尽皆知,最后王姐哭着搬了出来,连多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不少。我可不想走她的老路,经济上拎不清,最后准没好结果。
老张琢磨了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这条我答应你。AA制就AA制,明明白白的,省得以后有矛盾。”他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看得出来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第二条,各自的子女各自管,不掺和彼此的家事。”我接着说,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些。
我儿子虽然在外地,但逢年过节都会回来,平时也总打电话。我知道,子女对父母再婚或者搭伙,心里多少都会有想法。我跟儿子提过可能会找个伴,儿子没反对,但也说了一句:“妈,你自己开心就好,别让人欺负了,也别跟人家里的事扯太近。”
老张有一儿一女,都在本地,女儿嫁得近,时不时会来看看他。我见过他女儿一次,说话挺直的,一看就是护着自己爸爸的主。
“老张,咱搭伙是咱两个人的事,别牵扯到孩子们,”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女儿要是来家里吃饭,我欢迎,我会好好招待,但她要是对咱们的生活指手画脚,或者想让你帮她做这做那,你得自己扛着,别让我夹在中间为难。我儿子那边也一样,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自己去处理,不会让你跟着操心。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别给他们添负担,也别让他们影响咱的日子,你说行不行?”
老张放下笔,叹了口气:“秀兰,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女儿就是性子急,有时候爱管闲事,我回头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别瞎掺和。你放心,我的孩子我管,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我心里的石头又落了一块。这岁数搭伙,最怕的就是子女之间闹矛盾,最后把两个老人也拖进去。各自的孩子各自疼,各自的家事各自管,这样才能相安无事。
“第三条,保留各自的私人空间,互不干涉。”这是我最看重的一条。
我这辈子,前半生都在为别人活,老公在的时候,围着老公转,老公走了,围着儿子转,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现在儿子大了,我想留点心给自己,平时看看书、跳跳舞、跟老姐妹逛逛街,不想因为搭伙,就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老张,咱住在一起,白天互相照应,晚上各回各的房间休息,”我顿了顿,接着说,“我的房间你别随便进,我的东西你也别乱动;你的房间我也不会去打扰,你的私事我也不会追问。我想去旅游,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行,你要是想跟我去,咱就一起去,你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或者跟老姐妹去,你别拦着我。同样,你要是想跟老伙计们下棋、钓鱼,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我也不会唠叨你。咱搭伙是为伴,不是为了互相捆绑,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小天地,这样日子才能过得长久,你说对不对?”
老张听完,眼睛亮了:“秀兰,你这三条规矩,说的太对了!我之前也跟人提过搭伙,对方总想着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还想管着我的行踪,吓得我赶紧算了。你这规矩,既公平又合理,我完全答应!”
他当场就在本子上把三条规矩写得清清楚楚,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我:“秀兰,你拿着,这就是咱的约定,以后我要是违反了,你随时跟我说,咱好说好散,绝不纠缠。”
看着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我心里终于踏实了。一周后,老张搬进了我家。他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装着衣服,一个柜子装着他的书籍和宝贝的渔具,还有一盆他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
刚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有点拘谨。我做饭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怕添乱;他看电视的时候,会特意问我想看什么,怕影响我休息。我按照约定,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的时候跟他对账,他也会仔细核对,分毫不差。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到38度多,浑身没力气。老张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带我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忙前忙后,一点怨言都没有。回到家,他给我熬了小米粥,还按照医生的嘱咐,定时提醒我吃药、喝水。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要知道,我生病的时候,儿子远在外地,只能打电话关心几句,从来没有人像老张这样贴心照顾过我。
还有一次,老张的女儿来家里吃饭,带来了不少水果和零食。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阿姨,我爸的退休金都交给你保管了吧?”
我还没开口,老张就接过话头:“闺女,我跟你阿姨早就说好了,经济上AA制,各自的退休金各自保管。你别瞎打听,也别瞎掺和我们的事。”
他女儿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老张又说:“我跟你阿姨搭伙,图的是互相照应,不是为了钱。你阿姨的规矩,我都答应了,也都做到了,你要是再瞎管,以后就别来家里了。”
他女儿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她走了以后,我对老张说:“谢谢你啊,刚才没让我为难。”
老张笑了:“这有啥好谢的?咱早就说好的,各自的子女各自管,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越来越默契。早上一起去公园锻炼身体,他打太极,我跳广场舞;中午一起做饭,他洗菜,我炒菜,配合得越来越熟练;晚上吃完饭,有时候一起看看电视,有时候各自回房间,他看书,我织毛衣,互不打扰,却又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一次,我跟老姐妹去云南旅游,走了七天。这七天里,老张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问我吃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注意安全。我也会给他发一些风景照,跟他分享旅途中的趣事。回来的时候,他特意去火车站接我,手里还拎着我最喜欢吃的糖葫芦。看到他站在人群里,笑着向我挥手,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还有一次,老张的老伙计约他去钓鱼,钓了整整一天,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我没有像别的老太太那样唠叨他,只是给他留了一盏灯,热了一碗粥。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粥,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秀兰,还是你好,从来不拦着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笑着说:“咱早就说好的,各自有各自的私人空间,你喜欢钓鱼,就好好去钓,只要注意安全就行。”
现在,我们搭伙过日子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们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红过脸,也没有因为子女的事闹过矛盾,更没有因为私人空间的事互相猜忌。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就像一杯温水,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激情,却让人觉得无比舒心。
有时候,我会跟老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着年轻时候的往事,聊着孩子们的近况,聊着以后的日子。老张会说:“秀兰,幸亏当初听了你的,定下了这三条规矩,不然咱这日子,说不定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这岁数搭伙,图的就是个舒心、踏实。规矩虽然看着生分,但却是长久相处的保障。互不亏欠,互不捆绑,互相尊重,互相照应,这样才能过得长久。”
其实,人到老年,找个伴搭伙过日子,图的不是钱,不是名分,而是一份陪伴,一份温暖,一份踏实。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不需要海枯石烂的承诺,只需要彼此尊重,彼此包容,彼此照应,把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舒舒服服就好。
我很庆幸,我遇到了老张,也很庆幸,我当初坚持了那三条规矩。正是因为这三条规矩,我们才能相安无事,才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舒心、这么长久。
往后余生,愿我们都能在互相尊重、互相包容中,一起慢慢变老,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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