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我握着电话的手却沁出了汗。老排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乡下老人特有的沙哑,还掺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娃啊,你现在出息了,我本不该来麻烦你,但孙子大学毕业一年了,跑遍了招聘会也没个着落,家里急得睡不着觉…
我喉咙发紧,眼前瞬间闪过二十年前的黄土坡。那时部队提干名额就一个,老排长比我兵龄长、功劳多,却在民主评议会上拍着桌子说:“这娃肯吃苦、脑子活,将来能为更多人做事,我年纪大了,没必要占着名额。” 他说这话时,袖口磨破的线头还在晃,那双扛过炸药包的手,布满老茧,却把机会硬生生推给了我。
“排长,您说的事我记着,”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现在招聘都有规矩,笔试面试一环都不能少,我直接插手不合规定啊。”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带着点失落:“我懂,我懂规矩… 就是看着孙子天天窝在家里唉声叹气,老婆子夜里偷偷抹眼泪,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当年你要是不提干,现在说不定也… 算了,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桌上的台历翻到征兵季,边角都被磨得发毛——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老排长在训练场上帮我矫正姿势,想起拉练时他把仅有的水壶塞给我,想起他放弃提干后转业回乡下,守着几亩薄田过了一辈子。他从未向我提过任何要求,就连我多次要接他来城里住,他都以“住不惯”推脱。
傍晚回家,爱人看出我心绪不宁,递过一杯热茶:“是不是老排长那边有难处?” 我点点头,把事情说了。爱人沉吟道:“规矩不能破,但情分也不能负。要不你问问孩子的专业和意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让他按正规流程报名,咱们不打招呼,只帮着把把关、指指路?”
我拨通老排长的电话,详细问了他孙子的情况——学的计算机专业,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招聘会屡屡碰壁。挂了电话,我翻出几个对口的国企招聘信息,用私人邮箱发了过去,只附了一句:“按流程报名,是金子总会发光。” 没提我的身份,也没打招呼。
过了半个月,老排长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娃啊!我孙子考上了!面试的时候考官说他专业扎实,还夸他实在!”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说:“这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跟我没关系。” 老排长却执拗地说:“要不是你指了路,他哪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是当年那个实在娃,没忘本。”
放下电话,我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百感交集。权力是人民给的,不能用来徇私枉法,可老排长的恩情,又重如泰山。我不能破了规矩,也不能寒了恩人的心。或许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规则之内,给予合理的帮助。
夜里,我翻出当年老排长送我的那本《士兵手册》,扉页上他写的“踏实做事,清白做人”六个字,墨迹虽淡,却依旧醒目。这世上最难的,莫过于在人情与规矩之间找到平衡。而我始终记得,当年若不是老排长把机会让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份情,我得还,但必须用对方式。至于往后,还会遇到多少这样的两难抉择,我不敢想,只知道初心不能丢,底线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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