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景隆四度纵放朱棣,备受世人谴责。他对心腹透露一个惊天秘密:“我放的不是朱棣,而是他身边的...另有其人。
建文四年,金陵城破。奉天殿前,传国玉玺落于尘埃。被天下人唾骂为“开门迎寇”的曹国公李景隆,一身素缟,立于熊熊殿火之侧,神情竟无半分惊惶。他身后,是嚎哭的妻儿与惊恐的族人。远处,是燕王朱棣身披甲胄,在万军拥戴下,步步逼近的龙袍身影。李景long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将目光投向那片火海,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如释重负的微笑。这笑意不似奸佞得逞,更非愚顽无知,而是一种大功告成的欣慰。一个将五十万大军、一座帝国都城拱手让人的败军之将,一个即将被钉上千古骂名的叛臣,为何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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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景隆!你可知罪!”
廷议之上,御史大夫练子宁的喝问声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奉天殿的盘龙金柱上,嗡嗡作响。
李景隆身着一件褪去所有纹饰的暗青色常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头垂得很低,宽大的袖袍铺陈于地,像一滩无法挣扎的死水。他没有回话,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了手背上。
御座之上,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脸色苍白,那张过于仁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失望与愤怒。他的指节因为用力紧握龙椅扶手而泛出青白,目光死死地钉在下方那个曾经被他视作擎天玉柱的男人身上。
“曹国公,”兵部尚书齐泰出列,声音阴冷如铁,“白沟河一役,公爷坐拥数十万大军,对阵燕王数万疲敝之师,竟一夜溃败。郑村坝之战,公爷掘开河堤,反淹自家大营,致使军心动摇,不战自乱。济南城下,围城三月,久攻不克,反被燕军断了粮道。敢问国公,这桩桩件件,究竟是无能,还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四个字,如淬毒的钢针,刺得殿内所有人的神经都猛然一紧。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李景隆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他知道,今日这金殿,便是他的法场。齐泰、黄子澄这些人,早就视他为眼中钉,恨不得立刻将他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陛下,”太常寺卿黄子澄上前一步,声泪俱下,“李景隆身为宗室懿亲,受高皇帝与陛下两代天恩,食朝廷厚禄,掌天下兵马,却屡次三番,将胜利拱手让于逆贼朱棣!此人名为讨贼,实为通贼!若不杀此獠,何以慰藉阵亡将士之英灵?何以对天下臣民交代?”
“请陛下诛杀国贼!”
“请陛下明正典刑!”
一时间,群臣激愤,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浪潮般拍打着朱允炆摇摇欲坠的帝心。
朱允炆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出征前李景long在他面前立下的铮铮誓言。“臣此去,必将燕逆之首献于阙下!”言犹在耳,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一次又一次的耻辱。
“李景隆,”朱允炆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朕……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一次,李景long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径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曾阅尽沙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悲凉。
“臣,无话可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朱允炆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你以为你不说,朕就查不出来吗?来人!”
两名殿前金甲卫士上前,手按刀柄。
“将李景long押入诏狱!着锦衣卫指挥使严查其通敌始末,所有涉案党羽,一并拿下,不得有误!”
“陛下!”李景隆的长子李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家父绝无通敌之心,请陛下明察,请陛下开恩啊!”
然而,李景隆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即将被拖入地狱的不是他自己。他被卫士架起,拖着沉重的步履向殿外走去。在经过齐泰与黄子澄身边时,他那死水般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夜色如墨。
曹国公府被重重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府内一片愁云惨雾。李景隆被暂时软禁在自己的书房“静思己过”,等待着诏狱那扇有去无回的大门为他敞开。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紫檀木书案后,亲手研墨,而后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悬腕。他写的不是辩解的奏疏,也不是诀别的家书,而是一首无人能解的禅诗。
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巨大。
忽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夜枭啼叫。
李景隆握笔的手纹丝不动,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放下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投入了身旁的铜兽香炉。火苗一舔,宣纸瞬间化为灰烬。
他起身,走到书房最里侧,那里挂着一幅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画像。他对着画像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伸出双手,在画像下方的墙壁上,依照一种奇特的顺序,叩击了九下。
“轧轧——”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密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密道中走出,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役短衫,正是曹国公府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一见李景long,浑浊的老泪便滚落下来:“国公爷……”
“时辰到了?”李景隆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福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颤抖着递了过去:“都准备好了。只是……老奴不明白,您这又是何苦?”
李景隆接过匣子,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许久,才吐出一句让福伯通体冰寒的话。
“因为从白沟河开始,我放走的,从来就不是燕王朱棣。”
02
福伯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国公爷……您,您在说什么胡话!”福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战场之上,除了燕王,还能有谁?”
李景long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府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它们如同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将这座昔日荣光的府邸变成了牢笼。
“福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忽然问道。
“从……从老奴十五岁入府,至今已是四十年整。”
“四十年了。”李景隆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初次随先父(李文忠)出征,高皇帝曾私下召见过我一次?”
福伯努力回忆着,点了点头:“老奴记得。那日您从宫里回来,便大病了一场,足足三日水米未进,谁问您都不说发生了何事。”
“是啊,大病一场。”李景long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因为那一日,高皇帝交给了我一个任务。一个……足以让整个李氏一族粉身碎骨,却又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福伯的眼睛:“高皇帝告诉我,他此生做对了一百件事,也做错了一件事。而这件错事,将来会成为动摇大明国本的祸根。”
福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已经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真相。
李景long缓缓打开了手中的那个小木匣。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丹书铁券,只有一枚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看似平平无奇的玉佩。
玉佩的质地并非上乘羊脂玉,而是一种罕见的墨玉,通体漆黑,但在烛光下,内部却隐隐有血丝流动。玉佩的形状也极为奇特,不是常见的龙凤麒麟,而是一只……蜷缩的影子。
福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认得这个东西。四十年前,他曾见过一次,就在李景long从皇宫回来,大病初愈的那天夜里。当时年轻的国公爷就是拿着这块玉佩,在月下枯坐了一整夜。
“这是‘墨影龙卫’的信物。”李景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高皇帝亲手组建,独立于锦衣卫之外,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影子。而我,是最后一代墨影龙卫的统领。”
福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身旁的博古架才勉强站稳。曹国公李景隆,大明最显赫的勋贵,皇帝最信赖的懿亲,竟然……竟然是特务头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高皇帝的错事,便是太子。”李景隆继续说道,投下了一枚更重的炸雷。
“太子?”福伯失声道,“懿文太子宅心仁厚,是天下公认的储君,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懿文太子,并非只有一个儿子。”李景隆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当年太子妃产下的是一对双生子。长子,便是当今陛下朱允炆。而次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自己的灵魂。
“次子天生异象,据说是‘龙负凤翼,主天下大乱’。高皇帝信了方士之言,又恐兄弟相争,重演玄武门之祸,便对外宣称次子夭折,暗中将其送出宫外,抹去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交由墨影龙卫秘密抚养。他,才是高皇帝心中那根最深的刺。”
福伯已经无法思考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懿文太子竟然还有个儿子?当今皇帝竟然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这若是传出去,天下必定大乱!
“高皇帝临终前,给了我最后一道密令。”李景隆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决绝,“他说,他削藩过急,诸王之心必反,尤其是燕王朱棣,虎狼之性,早晚必反。而允炆性情柔仁,恐非其对手。一旦天下有变,京师不保,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懿文太子的……另一支血脉。”
“所以……”福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燕王军中……”
“没错。”李景long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世间的纷扰,“那个人,就在燕王军中。朱棣知道他的存在,却不知他的确切身份。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战场上‘输’,一次又一次地‘输’,把燕军这把刀,一直‘放’到金陵城下。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他安然无恙地……送进京城。”
“白沟河之败,是为了让他取得朱棣的信任。郑村坝之溃,是为了让他立下奇功,进入燕军的核心。济南城围而不打,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在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而现在,朱棣兵临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位更迭之上。这,才是他摆脱朱棣控制,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李景long的话说完,整个密室死一般的寂静。
福伯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他的主人背负的是何等沉重的枷锁。他不是叛臣,不是懦夫,他是在用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声名与性命,下一盘无人能懂的惊天大棋。他骗了皇帝,骗了朝臣,骗了朱棣,骗了全天下!
“国公爷……”福伯哽咽道,“那您……您怎么办?诏狱……诏狱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李景long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悲凉的笑意。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至于我的结局……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了。”他将那枚“墨影”玉佩重新放入匣中,递还给福伯,“你从密道走,去城南的‘忘归酒肆’,把这个交给掌柜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巨响撞开。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带着一队缇骑闯了进来,他手持绣春刀,面色狰狞:“李景隆!你竟敢私掘密道!人赃并获,我看你这次还有何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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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福伯手中那个还未关上的小木匣上。
03
宋忠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一步步逼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福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木匣往怀里死死一揣,全身抖如筛糠。
“拿下!”宋忠没有半句废话,身后两名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把将福伯按倒在地。
“国公爷救我!”福伯凄厉地喊道。
李景long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忠,眼神平静得可怕。
“宋指挥使,夜闯国公府邸,这可不是朝廷的规矩。”李景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宋忠冷笑一声,从缇骑手中夺过那个木匣,在手里掂了掂:“规矩?对你这个通敌叛国的巨奸,还需要讲什么规矩?李景隆,你死到临头,还敢与乱党私会,这匣子里,想必就是你通敌的铁证吧!”
他说着,便要强行打开木匣。
“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开。”李景隆的声音陡然转冷,“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会死。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会因你而死。”
宋忠的动作一顿,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李景隆,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然而,没有。李景long的眼神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冰冷的警告。
一个即将下狱的死囚,何来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宋忠心中疑窦丛生。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爪牙,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犯官,可没有一个像李景隆这样,在绝对的劣势下,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哼,危言耸听!”宋忠嘴上虽然强硬,但手上开匣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知道李景隆身份特殊,与皇家关系盘根错节,万一这里面真有什么牵扯宫闱秘辛的东西,自己贸然看了,就算办成了案子,也可能会被皇帝灭口。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打开便知。”李景隆淡淡说道,“不过,我提醒宋指挥使一句。这东西,是高皇帝的遗物。除了当今陛下,谁看谁死。你若自信你的脖子比我的更硬,尽管打开。”
“高皇帝”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了宋忠的心头。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木匣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他不敢赌。
“来人!”宋忠一咬牙,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厉声道,“将李景隆,还有这个老奴,一并押入诏狱,严加看管!封锁书房,一草一木都不准动!本官要亲自将此证物呈奏陛下!”
李景隆看着宋忠如获至宝般抱着木匣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走对了。这个木匣,必须经由宋忠之手,以“谋逆铁证”的名义,呈到建文帝的面前。只有这样,皇帝才会毫无防备地,亲手打开它。
诏狱,是人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漂浮着血腥、霉变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李景long被关在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四面是厚重的石壁,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被除去所有外袍,只剩下一身囚衣,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但他依旧坐得笔直,闭目养神,仿佛身处的不是诏狱,而是自家的禅房。
与他一墙之隔的,就是福伯。老管家显然没有国公爷这份定力,隔着墙壁,李景隆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哭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福伯。”李景隆忽然开口。
“国公爷……”福伯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别怕。”李景隆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无论他们怎么问,怎么打,你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他们不敢杀你,因为那个木匣,需要你这个‘人证’。”
“可是……国公爷您……”
“我自有分寸。”李景隆打断了他,“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们以为把我关进这里,就是终点。他们错了,这里,恰恰是棋盘的……天元。”
话音刚落,沉重的铁门被打开。宋忠带着两名手持烙铁的狱卒走了进来。
“李景隆,陛下有旨。”宋忠展开一卷黄绫,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念你系出宗室,免去皮肉之苦。但你若再不招供,你府上上下下三百余口,将与你同罪。朕……只给你一夜的时间。”
李景隆缓缓睁开眼,看着宋忠,忽然笑了:“宋指挥使,你把那东西,呈给陛下了?”
宋忠一愣,随即冷哼道:“自然。陛下看过之后,龙颜大怒,这才下了这道旨意。李景隆,你的死期到了!”
“是吗?”李景隆的笑容愈发深邃,“那我再问你一句,陛下打开木匣时,可有屏退左右?”
宋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将木匣呈上,并说明是李景long的“通敌铁证”时,年轻的皇帝先是震怒,随即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朱允炆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在暖阁中,打开了那个木匣。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里面待了多久,只知道他再出来时,脸色比纸还要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然后,他就下了这道看似严厉,却又留下一线生机的旨意——“给你一夜的时间”。
这不是一个皇帝对叛臣的最后通牒,更像是一种……挣扎和犹豫。
看着宋忠惊疑不定的表情,李景隆心中大定。他知道,皇帝看懂了。看懂了那枚“墨影”玉佩,也必然看懂了藏在匣子夹层里,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用太祖朱元璋亲笔写下的血字丝帛。
丝帛上只有一个字——“保”。
一个“保”字,加上一枚只有皇帝才能辨认的墨影龙卫信物,足以让朱允炆的世界天翻地覆。
李景隆缓缓站起身,拖动着沉重的镣铐,走到宋忠面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宋指挥使,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否则,等到天亮,你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帽,就该换人了。”
宋忠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推开李景隆,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李景隆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竟能让皇帝如此失态?又能让他这个阶下之囚,说出这般有恃无恐的话?
就在宋忠心神大乱之际,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了诏狱深处,声音尖利地喊道:“圣……圣旨到!陛下……陛下急召李景隆,立刻入宫面圣!”
04
诏狱之内,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声尖利的传唤冻结了。
宋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小太监,又看了看面前神色淡然的李景隆,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前一刻,他还手握“圣旨”,以李景隆全族性命相要挟,逼其招供。下一刻,皇帝竟然就要“急召”这个阶下囚入宫面圣?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难道真如李景long所言,那个木匣里的东西,彻底扭转了乾坤?
“宋指挥使,还不为我解开镣铐?”李景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的语气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命令。
宋忠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李景long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立刻从腰间摸出钥匙,亲手为李景隆打开了手铐和脚镣。那“咔哒”一声脆响,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碎的不是铁锁,而是他宋忠的傲慢与权势。
“国公爷……请。”宋忠躬下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倍。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这个李景隆,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囚犯了。
李景隆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褶皱的囚衣,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牢房。经过福伯的牢门时,他脚步微顿,隔着门上的小窗,对里面那双惊恐的眼睛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皇宫,武英殿。
这里并非正式朝会之所,而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内殿。此刻,殿内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被遣散,只剩下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一人。他背对着殿门,怔怔地望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中人,是他的父亲,懿文太子朱标。画上的朱标温文尔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与朱允炆有七八分相像。
李景long被小太监引至殿外,便被勒令止步。他独自一人,踏入这座空旷而压抑的大殿。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他跪倒在地,依旧是囚徒之礼。
朱允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李景隆,你可知罪?”
同样的问题,在奉天殿问过,在诏狱的圣旨里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迷茫。
“臣,知罪。”李景隆答道。
“哦?你知罪?”朱允炆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墨影”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知何罪?”
“臣之罪,在于欺君。”李景long抬起头,直视着皇帝,“臣欺瞒陛下,假意兵败,将燕军放至京城,此为罪一。臣身为墨影统领,未能恪守秘辛,致使高皇帝遗命泄露于君前,此为罪二。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臣死一万次。”
朱允炆闻言,身子晃了晃,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御座之上。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被证实了。李景隆没有狡辩,没有抵赖,他承认了!承认了一切!
“为什么……”朱允炆的声音颤抖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为什么!皇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朕的弟弟……他……他真的还活着?”
“是。”李景隆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在哪?!”朱允炆猛地站起,几乎是咆哮着问道,“他是不是就在朱棣的军中?你放走朱棣,就是为了他?”
“是。”
“混账!”朱允炆一把将手中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墨玉与金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响声,“你们……你们都当朕是傻子吗?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一个皇爷爷亲手抹去的存在,你们凭什么要为了他,毁了朕的江山!李景隆,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吗?你对得起死在白沟河、郑村坝的十数万将士吗?”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李景隆却异常平静。他缓缓向前膝行几步,从地上捡起那枚玉佩,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而后双手捧起。
“陛下,这非臣之意,而是高皇帝之意。”他沉声道,“高皇帝临终前,忧心三事。一忧藩王势大,二忧陛下仁厚,三忧……国祚传承。”
“他老人家深知,一旦他宾天,燕王必反。而以陛下的心性,与朝中齐泰、黄子澄等书生之见,断非燕王对手。削藩之策,名为固本,实则催命。强行削藩,只会逼反诸王,使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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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皇爷爷就选择了朱棣?选择了一个逆臣?”朱允炆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与不甘。
“不。”李景隆摇了摇头,“高皇帝选择的,不是朱棣,而是‘稳定’。他需要一个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注定会发生的内战。放眼天下,唯有燕王朱棣有这个能力。”
“但这皇位,是朱家的皇位,绝不能落于藩王之手。所以,高皇帝留下了最后一手棋——那位被隐藏的二殿下。”
李景long抬起眼,目光灼灼:“陛下,您想过没有。如果燕王顺利登基,他该如何向天下解释他皇位的合法性?他唯一的理由,就是‘清君侧’,说您身边有奸臣。但只要您还在,他就是乱臣贼子。”
“可若是……您不在了呢?”
朱允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而那位二殿下,他与您一母同胞,是懿文太子嫡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朱棣‘靖难’之说的最大讽刺和威胁。只要他活着,朱棣的皇位就坐不稳。朱棣需要他死,但又不能自己动手杀他,因为二殿下的身份一旦暴露,朱棣就会背上残害懿文太子血脉的万古骂名。”
“所以……”朱允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臣的任务,就是要把二殿下安全地送到一个地方。一个……朱棣想杀他,却找不到他。天下人想拥立他,也找不到他的地方。让他成为悬在朱棣头顶的一把剑,逼迫朱棣不敢对懿文太子的旧部和您的亲族赶尽杀绝,逼迫他必须励精图治,做一个好皇帝,才能抵消血脉上的瑕疵。”
“而臣,李景隆,就是这盘棋的弃子。臣必须背上‘通敌误国’的罪名,被天下人唾骂。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所有的真相。臣败得越惨,输得越彻底,这个秘密就埋得越深。”
李景隆说完,重重地叩首在地:“臣,欺君之罪,万死不辞。但为保大明江山,为保懿文太子血脉,臣……无悔。”
武英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景隆,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又无比憎恨的男人。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真相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所以为的忠臣,可能是奸佞。他所以为的叛徒,却背负着最沉重的忠诚。
他该怎么办?
杀了李景long?天下人会称快,但这个惊天秘密将永远埋葬,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将彻底成为朱棣砧板上的鱼肉。
赦免李景long?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如何向阵亡的将士交代?难道要他亲口告诉所有人,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了“送人”而打的假仗?
朱允炆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死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燕……燕军攻破了金川门!齐泰、黄子澄大人……殉国了!燕王……燕王正带兵冲向皇宫!”
05
金川门破,京城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瞬间抽空了朱允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踉跄着,面如死灰。大势已去,一切都结束了。
殉国?齐泰和黄子澄用他们的死,维护了文臣最后的风骨。而他这个皇帝呢?是该效仿他们,引颈就戮,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景隆身上。这个男人,此刻依旧跪在地上,身处这天崩地裂的变故之中,他的背影却稳如泰山,仿佛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李景隆。”朱允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不是也算到了这一步?”
“臣算不到人心,但臣知道兵势。”李景long没有抬头,“金川门的守将,是臣的旧部。臣知道,他们守不住。”
“是你安排的?”朱允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
“不。”李景long摇了摇头,“是宿命。是陛下您亲手将屠刀递给了燕王,从您下令削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臣所做的,不过是让这注定的结局,以一种对朱家血脉伤害最小的方式到来而已。”
伤害最小?朱允炆惨然一笑。皇城即将被破,自己死期将至,这叫伤害最小?
“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朱允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疯狂,“朕的弟弟在哪?你把他交出来!让他去跟朱棣对质!让他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晚了。”李景隆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陛下,二殿下现在还不能露面。他一旦出现,朱棣为了斩草除根,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们兄弟二人同时灭口。到那时,懿文太子的血脉,就真的断了。”
“那朕就该死在这里?”
“不。”李景隆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棋手在即将完成绝杀时才有的光芒,“陛下,您不能死。您不但不能死,还要……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活下去?”朱允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朱棣会放过我?他会让我活下去?”
“他会的。”李景隆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您……‘消失’。”
“消失?”
“对,消失。”李景隆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朱允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前朝君主下落不明。只要您一天找不到,关于您还活着的传说就会流传一天。朱棣的皇位,就一天坐得不安稳。他会用尽一生去寻找您,却又希望永远不要找到您。”
“这,就是二殿下为您争取到的,活下去的机会。也是……他对朱棣最大的钳制。”
朱允炆呆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死亡,是最简单的解脱。而“消失”,却是一种更高明的、以退为进的武器。
“你要朕……当一个亡命天涯的逃徒?”朱允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是当一个传说。”李景隆纠正道,“一个让篡位者夜不能寐的传说。陛下,您想让史书如何记载您?是‘建文帝兵败自焚于宫中’,还是‘建文帝下落不明,帝踪成谜’?前者是终结,后者,是开始。”
开始……
朱允炆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宫墙倒塌的轰鸣和宫女们的尖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朕……朕该如何‘消失’?”朱允炆的声音干涩,他终究还是被说动了。求生的本能,和对朱棣的恨意,让他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李景long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请随臣来。”他转身走向武英殿的后方,那里有一座不起眼的藏书阁。他走到一个书架前,依照记忆中的顺序,抽出了三本书,又将另外五本书推进了半寸。
“轰隆隆——”
地面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一座巨大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深不见底的台阶。
“这是……?”朱允炆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高皇帝修建皇宫时,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李景隆解释道,“只有历代墨影统领和皇帝本人知晓。它……可以直通城外的鬼脸城。”
鬼脸城,是金陵城外一处废弃的军堡,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里早已被李景隆安排了接应的人手。
“陛下,通道的另一头,已经有人在等您。他们会护送您出海,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从此,天高海阔,您可为僧,可为道,可为富家翁,唯独……不能再是朱允炆。”李景long从怀中取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僧袍和一个度牒,递了过去。
朱允炆接过那件粗布僧袍,入手冰凉。他看了一眼身上的龙袍,又看了看殿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眼中闪过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他没有再犹豫,迅速地脱下龙袍,换上了僧袍。当他剃去头发,带上僧帽的那一刻,大明的建文皇帝,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叫“应文”的和尚。
“李景隆……”‘应文’看着李景隆,眼神复杂,“你呢?你不走吗?”
李景隆摇了摇头,他重新将书架归位,掩盖了密道的入口。
“我的戏,还没有演完。”他平静地说道,“我必须留在这里,迎接新君。我要亲眼看着他登基,然后……接受他对我这个‘叛臣’的审判。我必须死在明处,天下人唾骂得越狠,您和二殿下就越安全。”
“应文”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却将死亡留给自己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多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三个字。
李景隆躬身一拜,这是他最后一次对他的君主行礼:“陛下,保重。记住,活下去。”
“应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走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李景隆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这才缓缓直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捡起那件被丢在地上的龙袍,仔细地叠好,然后,他坐上了那冰冷的御座。
他要在这里,等待他的“敌人”,也是他棋局中的另一枚关键棋子——燕王朱棣的到来。他要亲口告诉朱棣,建文帝已经自焚而死。他要用自己的表演,为这出弥天大谎,画上一个最真实的句号。
然而,就在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身披甲胄的朱棣,也不是杀气腾腾的士兵。
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与懿文太子朱标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凌厉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李景long,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曹国公,这龙椅的滋味,如何?”
李景隆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开头,算到了结局,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个人,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李景隆的手指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迸裂,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那个本该在朱棣军中,本该是他整个计划核心的“二殿下”——朱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等自己最后的信号,去钳制朱棣吗?
“你……”李景long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任务是……”
年轻人,也就是朱楹,缓缓走上丹陛,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景隆的心脏上。他没有回答李景隆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龙椅扶手上的一点灰尘,然后俯下身,凑到李景隆的耳边,用一种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一丝诡异亲切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瞬间血液凝固的话。
“我的好国公,你真的以为……你放走的人,是我四哥朱棣吗?”
06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李景隆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朱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所熟悉的、属于懿文太子的温润,只有一种与燕王朱棣如出一辙的……雄主之姿。
“你……不是朱楹。”李景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朱楹。”年轻人笑了,他直起身,缓缓踱步到大殿中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天下,“我也是朱棣。”
李景隆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高皇帝确实生了我们兄弟二人。”‘朱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但他骗了所有人。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什么‘龙负凤翼’的异象,而是我。是我这个从出生起,就比我那个哥哥更强壮、更聪慧、也更……像他的孙子。”
“一个太过优秀的次子,对于一个平庸的嫡长子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让我‘死’一次。他将我送出宫,交由墨影龙卫抚养,抹去我作为‘朱楹’的痕迹。然后,他又用一道圣旨,把我送到了北平,送到了他最不放心的儿子,燕王朱棣的身边。”
李景隆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努力地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你……你成了燕王的……影子?”
“不。”‘朱楹’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影子,是‘一体’。从我十二岁起,我就在燕王府。白天,我是燕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伴读。夜晚,我在密室里学习他所学的一切,兵法、权术、帝王心经。他会骑射,我便要比他更精。他懂战阵,我便要推演出他所有的破绽。我们是彼此的磨刀石,是彼此最熟悉的敌人,也是……唯一的同谋。”
“高皇帝的本意,是让我成为制衡四叔的一枚暗棋。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四叔也是一个不甘于被摆布的枭雄。他发现了我,非但没有杀我,反而与我达成了一个惊天的交易。”
‘朱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他助我恢复身份,重归宗谱。而我,助他夺下这万里江山!我们向天下人,演一出双簧。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扮演嗜血的武夫,一个扮演运筹帷幄的智囊。一个吸引所有人的火力,一个在阴影中积蓄真正的力量。”
李景隆彻底明白了。他所做的一切,他自以为是的惊天棋局,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放走的不是朱棣,也不是朱楹。他放走的是一个由朱棣和朱楹共同扮演的“燕王”!白沟河之败,郑村坝之溃,他以为是自己在表演,殊不知,对面也在陪他一起演戏!他的“失败”,恰好成了对方“胜利”的最完美的注脚。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结果,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那张被人随意摆弄的……棋盘。
“所以,白沟河一夜溃败,不是我放水,而是你们……真的有能力击溃我?”李景隆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
“你的五十万大军,号令不一,将帅失和,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朱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我只是在你的‘失误’之上,加了一把火而已。比如,提前在你掘开的河堤下游,再挖一道暗渠,让那场大水,淹得更彻底一些。”
“济南城下,围而不攻,你以为是在给我时间?”‘朱楹’冷笑道,“那是因为山东的各路兵马,早已被我暗中策反。你若强攻,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你‘体面’地撤退罢了。”
噗——
李景long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他一生自负智计无双,善于揣摩人心,到头来,却被两个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那陛下……允炆他……”李景long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你们知道他从密道走了?”
“当然知道。”‘朱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那条密道,本就是我告诉你的。不让他‘消失’,我这个‘朱楹’,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阳光之下呢?”
“你……你利用我,逼走了皇帝?”李景隆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是啊。”‘朱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残忍无比,“你以为是你保全了懿文太子的血脉?不,是你,亲手将皇位,送到了我的面前。李景隆,你不是叛臣,你是大大的忠臣。是你,为我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没有你,我如何能兵不血刃地,让我那位好侄儿,心甘情愿地‘禅让’呢?”
李景隆瘫坐在龙椅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嗬嗬声。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他想保护的人,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他想算计的人,却成了他所有行动的最终受益者。
“那……那玉佩,那血字……”
“玉佩是真的,血字也是真的。”‘朱楹’淡淡说道,“只是高皇帝的本意,是让你在绝境中保下朱允炆的性命。而我,只是稍微……曲解了一下他的意思。我让你相信,你要保的是另一支血脉,一个更‘正统’的继承人。面对一个注定失败的君主和一个虚幻的希望,你会怎么选?答案不言而喻。”
李景隆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的嘴角流下。
“好……好一招偷天换日,好一招瞒天过海……我李景隆,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燕王朱棣,身披染血的黄金甲,手持天子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姚广孝、张玉、朱能等一众靖难功臣。
朱棣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个瘫坐着,状若疯癫的李景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随即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走到‘朱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如烈火,一个如寒冰。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此刻却共同展现出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四叔。”‘朱楹’微微颔首。
“事情,都办妥了?”朱棣的声音雄浑如钟。
“妥了。”‘朱楹’指了指李景long,“这位曹国公,已经为我们演完了最后一场戏。现在,该轮到我们,为他准备一个……配得上他‘功劳’的结局了。”
朱棣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用剑尖挑起李景隆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李景隆,你可知罪?”
同样的问题,第四次响起。
这一次,李景隆没有回答。他只是痴痴地笑着,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即将成为永乐大帝,一个即将成为监国亲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明天了。而大明的历史,将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写。
07
朱棣的剑锋冰冷,紧贴着李景隆的喉咙。只需轻轻一送,这位曾经统帅千军万马的曹国公,便会血溅当场。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所有靖难功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新君主的第一次裁决。
然而,李景隆却像是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他依旧在笑,笑声嘶哑而悲凉,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中。
“杀了我。”他看着朱棣,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就杀了我。用我的血,来祭你的新皇位。告诉天下人,我李景隆是第一奸贼,第一叛徒。这样,你得位才正,你的江山,才稳。”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绝,仿佛死亡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他身旁的‘朱楹’却轻轻摇了摇头。
“四叔,不能就这么杀了他。”‘朱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他若死得如此轻易,岂不是便宜了他?天下人会说,我们是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姚广孝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李景long之罪,在于误国,在于通敌。必须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历数其罪,方能平息民怨,安抚军心。更重要的是,要从他口中,‘审’出建文君臣的种种‘倒行逆施’,为我主‘靖难’,提供法理上的支撑。”
朱棣明白了。杀了李景隆很简单,但要让李景隆“活”着,让他成为一个证明自己“清君侧”合法性的工具,才是更高明的手段。
“好。”朱棣收回了长剑,剑尖在李景隆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李景隆,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朕要让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拨乱反正,重塑这大明河山的。朕还要让你在天下人面前,亲口忏悔你的罪行!”
他转身,大马金刀地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然而,就在他即将坐下的那一刻,‘朱楹’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四叔,现在还不是时候。”‘朱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缓缓说道,“建文帝下落不明,宫中大火虽起,却未见其尸骨。我们若此刻便即大位,恐惹天下非议。当务之急,是稳定京城,安抚百官,并以‘监国’之名,主持大局。”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条理,瞬间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朱棣冷静了下来。朱棣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朱楹,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预料。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但眼下,又离不开他。因为只有朱楹的“懿文太子之子”的身份,才能在法理上,弥补他“藩王夺嫡”的最大缺陷。
“好,就依你所言。”朱棣当机立断,“传我将令,全城戒严,安抚百姓,胆敢趁火打劫者,杀无赦!命人清点府库,救济灾民。同时,开科举,揽人才,凡愿为我大明效力者,不论出身,一概录用!”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昔日的燕王,已经开始行使皇帝的权力。
“至于你,”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景隆,“来人,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更不准他死!”
李景隆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架了起来,拖着向殿外走去。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经过‘朱楹’身边时,用尽全身力气,对他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唇语。
“你……会后悔的。”
‘朱楹’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景隆被拖入黑暗,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死人。
夜深了,皇宫的火已经被扑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朱棣和‘朱楹’正在对坐议事。此刻,没有了外人,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允炆那小子,真的从密道走了?”朱棣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走了。”‘朱楹’答道,“李景隆亲眼看着他走的。我的人在鬼脸城那边也确认过,有人接应,上了一艘出海的大船,往东洋去了。”
“东洋……”朱棣冷笑一声,“算他跑得快。不过,一个亡国之君,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四叔切不可大意。”‘朱楹’放下茶杯,正色道,“猛虎虽死,余威尚在。只要他一天不死,那些建文余孽就一天不会死心。他们会把他当成一面旗帜,在暗中与我们作对。所以,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
“第一,明面上,要继续派人追查他的下落,郑和的船队,可以派上用场。这既是给天下人看,也是一种持续的威慑。”‘朱楹’的眼中闪烁着寒光,“第二,暗地里,我们必须尽快稳固皇权,推行新政,让百姓看到,我们的统治远胜建文朝。民心所向,才是釜底抽薪之策。只要天下百姓都认可我们,就算他朱允炆再回来,也无人响应。”
朱棣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安内,方能攘外。明日早朝,我便会宣布你的身份,册封你为‘皇太弟’,监国理政。我们叔侄同心,共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皇太弟!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朱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四叔,‘皇太弟’之名,太过招摇。高皇帝已有兄终弟及,致使建文削藩的先例。我们不能重蹈覆辙。弟弟我并无意于大位,只求能辅佐四叔,恢复我懿文太子一脉应有的尊荣便足矣。我看,不如就封我为‘吴王’,取高皇帝龙兴之地为号,镇守江南,为四叔稳定这财赋重地,如何?”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朱楹会顺势接下“皇太弟”的封号,为日后图谋大位铺路。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退让,只求一个藩王之位。
是他真的没有野心,还是……以退为进?
朱棣一时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侄子了。不过,朱楹的提议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封他为王,既能安抚他的心,又能将他放在江南这个富庶之地,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下。
“好!好一个不慕权位!”朱棣抚掌大笑,“既然如此,朕就依你!待朕登基之后,便册封你为吴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谢四叔。”‘朱楹’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叔侄二人相视而笑,气氛似乎又恢复了融洽。然而,在彼此看不到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深深的戒备。他们是盟友,更是潜在的对手。这场权力的游戏,从他们联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而此时,在诏狱最深处的死囚牢中,李景隆正盘腿坐在冰冷的草堆上。他没有睡觉,而是在用一根稻草,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什么。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
那是一张人脸。
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脸。那张脸,与朱允炆有三分相似,与‘朱楹’有三分相似,剩下的四分,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渊渟岳峙般的沉静。
“你到底……是谁?”李景long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探究。
他想起了李景隆最后那句唇语——“你会后悔的”。
他为什么会后悔?难道……难道这盘棋,还有他所不知道的,第三层?
那个从密道中“消失”的建文帝,他真的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懦夫吗?
那个他亲手送上船的“应文和尚”,真的是朱允炆本人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李景隆的心里。他猛地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在武英殿,当他将僧袍递给朱允炆时,朱允炆在换上僧袍前,下意识地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而李景隆清楚地记得,懿文太子一脉,包括朱允炆在内,所有人都是右撇子!
一个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动作,是不会在那种生死关头,突然改变的!
那个“朱允炆”,是假的!
08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李景隆的整个心智。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周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而他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雾中的泡影。
假的!那个从密道里逃走的“朱允炆”是假的!
那么,真的朱允炆在哪里?
李景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将所有的细节重新串联、推演。
为什么会有一个假的朱允炆?谁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人,有能力,也有动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场惊天的“掉包计”。
那就是……真正的朱允炆自己!
李景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了。朱允炆并非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仁厚、软弱。那只是他身为储君和皇帝,必须展现给世人看的“人设”。而在仁君的面具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继承了太祖朱元璋血脉深处最冷酷、最坚忍的灵魂。
朱允炆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朱棣的对手。他也早就对齐泰、黄子澄那些书生的“纸上谈兵”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战场上的胜利。
他将计就计,顺着李景隆的“局”,演了一场更大的戏。
李景隆以为自己在欺骗朱允炆,实际上,朱允炆一直在利用李景隆的“欺骗”,来掩盖他自己的真实计划。
李景隆送来的“墨影”玉佩和血字,让朱允炆确认了“二殿下”朱楹的存在,也让他看清了李景隆的“忠诚”背后,是高皇帝更深远的布局。但他没有选择相信李景隆,更没有选择相信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他选择相信自己。
他知道,无论是朱棣,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朱楹,他们的目标都是皇位。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皇位上最大的障碍。只要他这个“真龙天子”还在,无论是谁坐上龙椅,都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必须“死”。
但他不能真的死。他要像李景隆所“建议”的那样,成为一个传说,一把悬在篡位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他安排了一个替身,一个与他身形相貌酷似的死囚,在李景隆的“帮助”下,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那个替身,被送上了前往东洋的船,成为了朱棣和朱楹眼中那个“亡命天涯”的废帝。
而真正的朱允炆……
李景隆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想起了一件事。
金川门破城之际,皇宫大乱,一片火海。所有人都说,皇后马氏自焚于坤宁宫。但没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而朱允炆,在换上僧袍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件龙袍,眼中闪过的,不是对皇权的眷恋,而是一种……解脱和告别。
他不是在告别皇位,他是在告别“朱允炆”这个身份!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测,在李景隆的心中成形。
真正的朱允炆,没有逃!他留在了这座他最熟悉的皇宫里!他利用那场大火,利用所有人的混乱,利用皇后“自焚”的假象,藏在了这座宫殿的某个角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朱棣和朱楹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捕那个“出海”的假皇帝身上,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真正的敌人,就在他们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景隆想通了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终于明白,自己最后对朱楹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是何等的精准。
朱楹以为自己是最后的黄雀,殊不知,在他身后,还有一只更耐心、更致命的猎鹰。他算计了所有人,却唯独算漏了那个他最看不起的、仁弱的建文皇帝。
而自己呢?李景隆惨笑起来。自己在这盘棋里,扮演了一个何等可笑的角色。他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舞台总管,费尽心机地搭建好舞台,安排好灯光,送走了A角(假皇帝),迎来了B角(朱楹),却不知道,真正的主角(真皇帝),一直藏在后台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李景long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癫狂。
狱卒听到笑声,以为他疯了,隔着牢门呵斥道:“笑什么笑!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李景隆没有理会他。他停止了笑声,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输了?不,还没完!
棋局还没有结束!
只要真正的朱允炆还活着,只要他还藏在暗处,这盘棋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而他李景隆,虽然身陷囹圄,看似再无作用,但他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朱允炆自己之外,唯一一个洞悉了全部三层骗局的人!
他知道朱楹的秘密,也猜到了朱允炆的计划。
他不再是棋盘,也不再是棋子。他成了一个变量,一个足以撬动整个棋局走向的……支点。
“我不能死……”李景隆喃喃自语,“我绝对不能死。我死了,这个秘密就无人知晓了。我要活着,我必须活着看到最后,看到他们……谁也笑不出来的那一天!”
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不再是为自己活,不再是为家族活。他是为了见证这场终极骗局的结局而活。
他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朱棣和朱楹暂时不会杀他,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他们需要他这个“污点证人”。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要在被利用的过程中,寻找传递信息的可能。他要用一种只有朱允炆能看懂的方式,告诉他,自己已经洞悉了他的计划,并且,愿意成为他在光明之下的……最后一枚棋子。
如何传递信息?在诏狱这种地方,在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景隆的脑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地方——朝堂。
朱棣一定会安排一场公开的审判,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忏悔罪行,污蔑建文朝。
而那,将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要在万众瞩目之下,用一句看似平常的话,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将那个决定性的信息,传递出去。
他不知道朱允炆是否在看着,但他必须赌。
赌那个隐藏在深宫阴影里的年轻君主,和他一样,正在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09
数日后,奉天殿。
朱棣虽未正式登基,但已经换上了亲王规制的衮龙袍,坐在了那张曾经属于朱允炆的御座之上。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其中既有张玉、朱能等靖难功臣,也有许多留任的建文旧臣。整个朝堂的气氛,庄重而压抑。
御座之侧,特设一席,‘吴王’朱楹端坐其上。他今日同样身着亲王服饰,面容沉静,目光如水,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带人犯,李景隆!”随着通事舍人一声高亢的传唤。
身着囚衣,披头散发,手脚戴着镣铐的李景隆被两名校尉押了上来。他比之前更加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被重重地按跪在金殿中央,镣铐与金砖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阶下之囚李景隆,你可知罪?”朱棣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响彻大殿。
李景隆抬起头,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朱棣,又掠过一旁的朱楹,最后,他看向了那些低着头的建文旧臣。
“罪臣……知罪。”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好!”朱棣很满意他的态度,“那你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你与建文君臣,尤其是齐泰、黄子澄之流,如何倒行逆施,祸乱朝纲,以致天怒人怨,社稷倾颓的罪行,一一讲来!”
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戏码。朱棣要的,就是借李景隆之口,将建文朝彻底批倒、批臭,为自己的“靖难”披上合法的外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景隆身上。那些靖难功臣,眼神中是快意和鄙夷。那些建文旧臣,则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的表演开始了。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罪臣……罪大恶极。”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罪臣深受国恩,却辜负圣望。白沟河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朝中黄、齐二人,妒我之功,暗中掣肘,断我粮草,以致军心大乱……”
他开始按照朱棣事先授意的“剧本”,滔滔不绝地“忏悔”起来。他将所有的战败责任,都推给了已经殉国的齐泰和黄子澄,将他们描绘成嫉贤妒能、纸上谈兵的奸佞小人。他又“揭发”建文帝朱允炆是如何听信谗言,猜忌宗室,一步步将大明推向深渊。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语气中的悲愤与懊悔,足以让闻者动容。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殿下的靖难功臣们,也纷纷点头,认为李景隆还算“识时务”。
然而,御座之侧的朱楹,却始终面无表情。他总觉得今天的李景隆,有些不对劲。太平静了,太“配合”了。这不像一个万念俱灰的死囚,更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死士。
就在李景隆历数完建文朝“十大罪状”,即将结束他“忏悔”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他对朱棣的称呼已经改口),罪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说。”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那建文帝朱允炆,看似仁厚,实则……心性凉薄,毫无孝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攻击朱允炆的执政能力是一回事,攻击他的品德孝道,是更狠的一招。
朱棣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此话怎讲?”
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陛下有所不知,昔年懿文太子薨逝,高皇帝悲痛欲绝。曾命宫中最好的画师,为太子绘制遗像。画成之后,高皇帝亲笔在画卷的裱褙夹层之中,题写了一行血字,以寄哀思。”
“此事,本是宫中绝密。罪臣因与懿文太子自幼相熟,有幸得高皇帝告知。高皇帝言,此血字,乃是他与太子父子情深之证,日后可让建文帝时时观瞻,以念父恩。”
“然……然金川门破城前夜,罪臣亲眼所见,那朱允炆,竟……竟命人将那幅藏有高皇帝血字的太子遗像,投入了奉天殿的大火之中!”
李景隆说到这里,声泪俱下,用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高皇帝的亲笔血书啊!他就这样……付之一炬!如此不孝不悌之人,岂配为天下之主?罪臣……罪臣当时便心灰意冷,这才……这才决心为陛下打开金川门,迎王师入京,拨乱反正!”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朱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竟有此事?!此等忤逆不孝之子,简直禽兽不如!”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李景隆的这番话,从根本上摧毁了朱允炆作为“孝子仁君”的道德制高点,让他“清君侧”的口号,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而那些建文旧臣,则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他们不相信那个温和的建文帝,会做出焚烧祖父亲笔遗墨的悖逆之举。
唯有朱楹,在听到“裱褙夹层”、“高皇帝血字”这几个词的时候,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看向李景long,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杀意。
因为他知道,李景隆在说谎!
懿文太子的遗像确实有,但高皇帝的血字,根本不在画的夹层里!那血字,分明就是李景隆之前呈上来的、藏在“墨影”玉佩匣子里的那张丝帛!
李景long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他为什么要凭空捏造一个“藏在画中”的血字,又说它被烧毁了?
这番话,说给朱棣听,是完美的攻心利器。
但如果……这番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呢?
一个知道“玉佩匣血字”是真,也知道“画中血字”是假的人。
而这个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朱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殿的阴影处,扫过那些垂首侍立的内侍和宫女。
忽然,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在殿角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负责打理香炉的小太监,在听到李景隆说到“太子遗像投入大火”时,身体有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那个小太监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朱楹的第六感,却在那一瞬间,向他发出了最危险的警报。
李景隆的这番话,根本不是说给朱棣听的,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在用一个“谎言”,向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传递一个“真相”!
谎言是:画里有血字,被烧了。
真相是:我知道你(朱允炆)烧了画,但我(李景隆)也知道,真正的血字信物在我手里。我没有把它交给朱棣或朱楹。我用一个假的故事,保住了这个最后的、能证明你身份的凭证!
这番话,是在告诉朱允炆:我李景隆,已经洞悉了你的计划,并且,我站你这边!我为你,保留了最后翻盘的王牌!
朱楹想通了这一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李景隆那句“你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却被李景隆用一场公开的审判,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与自己真正的敌人,完成了情报的交换和结盟!
而他,和朱棣,都成了这场信息战中,被蒙蔽的傻子!
朱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李景隆,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李景隆,你这奸贼,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来人,给我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连朱棣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然而,已经晚了。
李景隆看着朱楹那张又惊又怒的脸,看着他投向殿角那个小太监的、充满杀意的眼神,他笑了。
他笑得无比畅快,无比欣慰。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的信息,传递到了。
而朱楹的失态,也向他证实了,那个小太监,就是他要找的人。
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10
李景隆被校尉粗暴地堵上嘴,拖拽着向殿外走去。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御座上的朱棣,也没有看状若癫狂的朱楹,而是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殿角那个小太监的身上。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虽然对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但李景隆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那里有震惊,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唤醒的、属于帝王的坚毅。
李景隆笑了。他知道,他这枚弃子,终于在棋局的最后,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他为那个蛰伏的君主,送去了最需要的信心和武器。
接下来的棋,该由他来下了。
奉天殿内,因为朱楹的失态和李景隆最后那诡异的笑容,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棣皱眉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侄子,不解地问道:“朱楹,你为何如此激动?这李景隆妖言惑众,杀了他便是,何至失态如此?”
朱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已经引起了朱棣的怀疑。他绝不能让朱棣知道朱允炆还活着,并且就在宫里。否则,以朱棣的性子,必然会下令封锁全宫,大肆搜捕,到那时,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控制。
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四叔息怒。”朱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侄儿只是……只是太过痛恨这李景隆。他不仅是误国的奸贼,更是巧言令色的骗子。他刚才那番话,看似在忏悔,实则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甚至还想挑拨我们与建文旧臣的关系。这种人,留着他,只会是祸害。”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朱棣也没有多想。在他看来,李景隆已经是砧板上的肉,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也罢。”朱棣挥了挥手,“将他打入天牢最底层,严加看管,待朕登基大典之后,再将他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朝会不欢而散。
朱楹一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召来了他最心腹的几个手下,他们都是“墨影龙卫”中,被他策反的死士。
“传我密令。”朱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今夜子时,封锁宫中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而后,你们带人,以搜查建文余孽为名,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尤其是司礼监、内书堂、浣衣局这些地方,任何一个太监、宫女都不能放过!”
“殿下,如此大的动静,燕王那边……”一名手下迟疑道。
“就说我得到了密报,有建文死党欲图不轨,要刺杀燕王。”朱楹眼中杀机毕露,“记住,找到那个人之后,不要声张,立刻就地格杀,伪装成自尽或失足的样子。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知道,他只有一夜的时间。必须在朱棣反应过来之前,将朱允炆这个幽灵,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是夜,月黑风高。
整个紫禁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中。一队队身着黑衣的武士,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殿的亭台楼阁之间,挨家挨户地搜查。宫女和太监们被从睡梦中赶出来,瑟瑟发抖地站成一排,接受着严苛的盘问和甄别。
然而,朱楹的人几乎搜遍了半个皇宫,却依旧没有找到那个“小太监”。
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殿下,所有登记在册的太监都核对过了,没有找到目标!”手下前来禀报。
“不可能!”朱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一定还在宫里!给我继续找!就算把紫禁城的地砖都给我撬开,也要把他找出来!”
就在朱楹焦躁不安之际,一名侍卫匆匆来报:“殿下,不好了!天牢……天牢那边出事了!”
朱楹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赶到天牢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守卫天牢的士兵东倒西歪,全都昏死了过去。而关押着李景隆的那间最坚固的牢房,此刻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
李景隆,被人救走了!
“是谁干的?!”朱楹的怒吼声在空荡荡的天牢里回荡。
一名被弄醒的狱卒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一个太监。一个很年轻的太监。他……他武功高得吓人,我们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就都倒下了。”
朱楹如遭雷击,他明白了。
调虎离山!
朱允炆根本就没有躲!他算准了自己会去大肆搜捕,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趁着自己将所有精锐都派出去的时候,单枪匹马,闯入天牢,救走了他现在最需要的盟友——李景隆!
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仁君”,不仅心智如妖,连武功都深藏不露!
“追!”朱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带着一个废人,跑不远!给我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然而,整整一夜过去,朱楹的人几乎将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李景隆和那个“小太监”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他们就像两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月后,朱棣正式登基,改元永乐。他册封朱楹为吴王,赐金陵为其封地,令其镇守江南。
表面上看,朱楹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头顶,永远悬着两把利剑。一把,是远在北平,对他日益猜忌的永乐皇帝朱棣。另一把,是那个不知藏在何处,随时可能出现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他成了这场棋局中,最尴尬的夹心人。
而李景隆,则彻底从世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永乐朝的史书上,他被定性为“靖难第一奸”,罪无可赦,但对于他的最终下场,却语焉不详。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有人说他逃亡海外,众说纷纭,终成悬案。
十年后。
江南,太湖之滨。一叶扁舟之上,两名身着布衣的男子正在对弈。
其中一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帝王的影子。另一人,则鬓发微白,神态从容,正是早已“死去”的李景隆。
“将军,你输了。”朱允炆微笑着,落下最后一颗黑子,锁定了胜局。
李景隆看着棋盘,哈哈大笑:“陛下棋艺精湛,臣,甘拜下风。”
他抬起头,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十年来,他跟着朱允炆,走遍了山川大河,见证了永乐盛世的开启,也看到了朱棣和朱楹叔侄之间日益加深的裂痕。
他知道,这盘棋,其实早已结束。
从朱允炆选择“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赢了。他放弃了皇位,却赢得了整个天下作为棋盘,赢得了时间作为朋友。
“陛下,您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李景隆问道。
朱允炆摇了摇头,他拿起鱼竿,重新抛下鱼线,目光平静而深远。
“回去做什么?龙椅之上,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你看这江湖之远,天高地阔,不比那四方城墙更有趣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再说了,我那个四叔,和我那个‘好弟弟’,他们会替我,把这江山治理得很好的。毕竟,他们头上,永远有一个‘建文帝’的幽灵在看着他们。他们不敢不好。”
李景long闻言,也笑了。
他终于明白,最高明的棋手,不是要将对手赶尽杀绝,而是要让对手,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走完剩下的棋局。
一艘画舫从远处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个女子,身姿曼妙,正是当年“自焚”的马皇后。她对着扁舟遥遥一拜,脸上洋溢着幸福安详的笑容。
李景long看着此情此景,心中一片澄澈。他这一生,背负了千古骂名,却换来了君主的平安,故人的重逢,和自己内心的宁静。
值了。
一阵风吹过,吹皱了湖水,也吹动了棋盘上的棋子。黑与白,纠缠交错,再也分不清彼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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