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城里那年,刚满五十五岁。
儿子在电话里说得很轻松:“妈,你过来帮我们带几年孩子吧,就当换个环境。”
他说“几年”,语气像在说“几天”。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母亲该做的事。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老家住惯了,屋子大,人却空。能去照看孙子,于我,是件正经事。
我带着一只旧行李箱进门。儿媳在厨房炒菜,油烟很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路上辛苦了。”
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很好。不是亲热,是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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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后,我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夜里喂奶、换尿布、拍背,天亮再去菜市场。儿媳坐月子那段时间,我每天六点起床炖汤,汤里放什么,我提前一天查好。她吃不吃另说,我得做到位。
我没跟他们提过钱。儿子要给,我说不用。
我心里想得简单: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是来当妈的。
第一年过去得很快。孩子会翻身、会笑,会伸着手喊“奶奶”。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站在这个家的正中央。
第二年,儿媳复工,孩子全天由我带。她早出晚归,偶尔加班,回来时多半已经洗漱好要睡。我把热在锅里的饭端出来,她说一句“谢谢妈”,然后低头吃。
她不多话,也不挑剔。只是她做事很有边界感。孩子的辅食她会提前列好表,贴在冰箱上;衣服要怎么洗,她会备注;疫苗时间,她会在手机上提醒我。
她对我没有不尊重,但也没有依赖。
第三年,孩子上了幼儿园。我本可以回老家,可他们说接送太麻烦,让我再留下来帮忙。我答应了。
那时我已经很少回老家。邻居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等等。
第四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变轻了。
孩子回家先找妈妈,生病了要妈妈抱。我站在一旁递水递药,像个熟练的帮手。儿媳有时会在我面前数落儿子,我听着,不插嘴。她也不会问我意见。
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孩子长大了,妈妈才是第一位。
第五年,孩子上小学。作息稳定了,我反而更闲。
有一天,我收拾房间时,听见儿媳在客厅打电话。她没关门,也没压低声音。
她说:“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带孩子确实辛苦。但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人,住久了,总觉得不自在。”
那句话像一根针,不疼,却扎得很深。
我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拿着没叠完的衣服。她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再听清。
晚上吃饭时,她照常给我盛汤,问我咸不咸。我点头,说还好。
真正让我走的,是第二天的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给孩子系红领巾,系得慢了些。儿媳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说:“妈,以后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孩子大了,很多习惯我们想自己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恶意。
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已经完成了我在这个家的使命,只是没人替我说结束。
中午我给老家的弟弟打电话,说我想回去。他愣了一下,说:“不是挺好的吗?”
我笑了笑,说:“好是好,只是不该一直待着。”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儿子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整理箱子,愣住了,问我干什么。
我说:“回家住几天。”
他说:“怎么这么突然?”
我说:“想家了。”
儿媳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挽留。她只是说:“妈,路上注意安全。”
我连夜订了车票。走的时候,孩子睡着了,我没叫醒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很安静,像一切本就该如此。
回到老家,屋子里灰尘很厚。我花了一整天擦洗,晚上一个人吃饭。
安静是安静的,却不空了。
后来儿子打过几次电话,说让我再过去住一阵。我都说不用了。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受了多大委屈。我只是忽然明白,亲情这件事,不能靠消耗来证明。
我给他们带了五年孩子,没要一分钱。那是我作为母亲的选择。
而她那句话,让我清楚地知道,我也该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人到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辛苦,是把自己放错了位置,还以为那是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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